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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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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正当的午后烈日毫不留情的普照大地,用无法直视的光芒,向世人炫耀着属于它的时代。冰镇过的荔枝甜美滋润,清涟背负长剑,拈起一颗去核的果肉纳入口腹之中,舒畅感漫溢全身,打消了舞剑后攀爬而上的慵懒与倦怠。
在得知苏永久离去的那日,清涟赠予了她一夜的泪水。之后,便再也没去过学堂,金碧辉煌的殿宇四处充溢着尔虞我诈。她厌恶那种气味,更厌恶只使用过一年的桌椅搬离后留下的苍白印痕。那是属于苏的痕迹,现在,它也得经历时光无情的打磨,从与此无关的生活中,从重叠反复的记忆里,消失不见。
“云姨,焘哥哥回来了吗?”
倾泻的流苏长发在挥洒着它正值当年的妩媚风采,丹凤眼珠流转间淌出的娇嫩神情,让清涟转身回望的动作定格当下。两年前的清晨,母亲用不予反驳的亲切姿态,带着这个风韵依存的女人,强势而霸道的拥进她原本童真无邪的生活。
她代替留有小山羊胡,会逗趣的王岳阳成为清涟的学堂导师,在宽广无人的东阳宫正殿,传导着歪转扭曲的古论。在风雨萧条的花园里,教她起舞弄剑。
“太子已在来东阳宫的路上了。”
清涟,你准备好了吗?
脑海里回想起父亲日渐苍老的容颜,那与两年前在学堂上,玩弄于膝上嬉戏的父亲分明不同。父亲身体虚弱的程度仿佛如一夜忽现的昙花,在最华美的篇章后,迎来了最灿烂最迅速的凋零。清涟知道,在这背后有着其他人满腹私心的阴谋,但她此时太过弱小的力量无法阻止毁灭的逐步闯入,她只能眼睁睁的望着父亲如老松树皮般密密麻麻的皱纹,更多的给予出依恋,更多的献出作为女儿的衷心守候。
“三儿,听说你找我?”
刘焘脚下生风,连日来绞尽脑汁处理的江南大旱终于在今天传来了喜讯,数千里远的那块供数百万百姓赖以生存的浩瀚土地,在度日如年的灼热惩治后,忽降倾盆大雨。年晋15的他,需要有一项能够呈上殿堂的丰功伟绩,以此来巩固自己日思夜想的继承权,尤其是在父亲风烛残年的眼前。
“听说南方突降大雨,想是旱情有所缓解。”
置剑于石桌上,清涟双手捧起剔透的冰冻荔枝,小轻盈步于刘焘身前,嘴唇、眼角边尽是懂事可爱妹妹崇拜的笑容。刘焘领过这情,豪爽的露齿而笑。
“前几日,江南旱灾多劳焘哥哥费心了,因此三儿也不敢前去打扰。”
“三儿可是有事求你焘哥哥。”
抓起一粒果肉丰满的荔枝,冰甜四溢的味道萦绕了满嘴,刘焘暂且抛下平日与清涟小家子气的争吵,早知晓面前的鬼丫头有的绝非是一般请求。
“听宫里人说,焘哥哥剑法了得,三儿想跟焘哥哥比试比试。”
以过去相知相交的经验来看,刘焘完全将清涟此刻跃跃欲试的心情看做是同从前一般的争强好胜。在几兄弟间,他和清涟间的血肉之情算是淡薄,更多的是争锋相对,这也更好的解释清涟此刻不顾他才从朝堂而下的匆忙,强要比斗的急切行为。他便答应了。
当听到剑入骨肉的啸啸声,刘焘才惊觉被算计了。清涟脚步深扎在地,没有半步退让,手中握着的长剑被强力掷进远处粗壮树干里,那绝不是在他之下的武艺,他清楚的看见在当他手中的利剑刺入清涟胸膛时,清涟嘴边勾起的诡异笑意,随后便是剑刃飘离的风声。这一切,都是计算好的。
鲜红的血液同明红的锦缎融为一体,清涟朝前迈开的脚步,抽离掉刘焘有限的理智,嘶哑着声音大喊着:“为什么——”
“因为,你杀了苏。”
那一剑要了刘焘不过十五岁的寿命,也让清涟在床上躺了半年。
凭借着父亲母亲的宠爱,清涟轻易的废除了刘焘太子的地位,并放逐漠北。刘焘在临行前的夜晚,用明黄的绸绫结束了自己刚开始辉煌的短暂生命。
苏,不是刘焘杀的。
这是清涟在云姨来到她身边的第二个夜晚知晓的。
苏,是她亲爱的母亲下旨,让人抛弃于深至千尺的罗盘湖中。苏悲戚的求救声淹没在临近冷宫的荒芜空气里,传不到清涟的耳里。
她问过云姨,母亲为何要杀害苏。云姨在凉风萧条的夜里只说了一句话。
——背叛你的人,你母亲都会杀掉的。
在几年后,清涟才理解那句话的意思。
而她从未曾云姨的口中听过皇上皇后此类的尊称,这两个在一般人看来,理所当然的称呼在云姨那里,只变成两个简单平淡的关系名词。你父亲,你母亲。这两个代词,仿佛在日夜提醒着她,不要忘却在豪情万丈时有过的诺言,又在警惕着她不要忘记在风雨飘摇过后带给她最深层的伤害。
太子之位顺顺当当的落在二皇子刘沛身上。
在刘沛登上太子之位的第二天,他来到冰块遍布的东阳宫,看望他最疼爱的妹妹。惨白如阴冷季节黎明时天际的脸,让他无可抑制的怀念起在学堂上痴缠着他读文解诗的俏皮少女。
“沛哥哥。”
呢喃他名字的声音清澈透明,他从中读懂了蕴含在伤疤背后的喜悦。掖过被边,确认清涟全部身体都覆盖在凉被之下,他才抬手抚摸那张扯开嘴角,笑得童真的脸。
“三儿,谢谢你。”
“因为什么?”
灵动的眼眸中闪烁着迷茫探寻的光彩,同两年前还长跑学堂,兴起捣乱的娇蛮少女并无分别。
“总之,谢谢你。”
她清明儒雅的沛哥哥坐在床边,用清柔明朗的声音念着一首首色彩斑斓的诗歌,这让清涟重新感受到少年时逝去的美好时光,就快要遗失在身后,属于普通少女最初的,对俊朗不凡日夜相伴的亲哥哥所抱持的憧憬和向往,像是找回了归家的山路,崎岖却坚定的朝她走来。
清涟又想起了苏。
大概,苏躲在她身后的卑微木椅中,望向身姿挺拔、孔武有力的焘哥哥时,心里所揣怀的心情也是如此吧。对自己认为异常闪耀少年的迷恋,是少女心中最原始的懵懂,可这始于心生的,被寄予爱恋与拯救的懵懂,不幸却又残酷的吞噬了一个花季少女脆弱的生命。换给了另一个少女,在百般无奈与挣扎后,做出了源自悔恨的错误宣泄。
背叛,这个词在清涟八岁的时候,被附加了太多艳丽纷扰的感情。在她没有要求忠诚的前提下,苏,这个孱弱低眉的女子,被人安上了代表着同地狱一般邪恶的名义,在众目睽睽下,窒息了身体。
“太子,他有着比刘焘还要强烈的权欲之心。”
托盘中盛于青瓷碗内的郁灰药汁游荡着适宜的波纹,云姨不着声的步伐停驻于清涟床前,在清涟勉强起身后,幽幽淡淡的说道。
“只是,长久的,被掩于他那副温吞的乖巧模样之下。”
这一年,刘沛十二岁,恰好是苏进入学堂时,刘焘的年岁。
锦朝开国以来,海湖河水便占据着仿若国物的地位,君主臣民无一不临水而居,靠水生息。在当今皇上一辈,均以锦朝境内著有的河流湖波为名。民间盛传,贺氏能登上皇后之位,也是因其名为水流,恰受皇家臣民喜爱。而清涟二字,含水,并以水而生,更是彰显公主备受宠爱的程度。
永辉十一年,为庆祝锦朝所有百姓的掌上明珠清涟公主在被狼子野心的前太子刘焘凶残刺伤后,得以顺利康复,颁布大赦令,减免赋税,全国上下无不欢腾雀跃。
而在都城叶州广源宫的祝殿里,正在上演皇室与众臣共襄盛举的晚宴庆典。清涟端坐在特意备给自己的,与皇后之位仅隔一米的座位上,百无聊赖。太监念起诗经尖锐细腻的声音,只刺得耳根生疼。她过分怀念沛哥哥一年前在床边念诗的优美情景。已距离那时一年了啊。这一年间,平静如水,父亲的身体仿佛已濒入临境,没有再坏下去。再坏,怕是撑不过来了。母亲似乎回到童年时日夜相伴的那个慈眉善目的母亲,日日来看望她,偶有一两日甚至与她同宿。
在母亲毫无原则的溺爱与疼爱之下,焘哥哥,还有苏,似乎都成了无关紧要,足够遗忘的人物。
母亲,从未教过她残忍。连麻雀的死亡,都仅以累了的谎言来阻挡她看见世间无法避免的不美好。母亲,是真心爱她的。残忍,是她身体里流淌着的皇族血引导的必然。祖父,就是在铁骑铮铮的战马下,手染鲜血的杀戮中,赢得了属于自己的皇朝。
“母亲,女儿想去散散酒气。”
理好坐皱的襦裙,仍旧是乍眼的明红,代表高贵的明红,她从未身着过代表着权力的明黄,那是属于父亲、母亲,还有此时为太子的沛哥哥的颜色。在焘哥哥还在时,沛哥哥为自己选择的是沉得能容纳万物的墨绿色,仿若罗盘湖边从前朝开始就载种起的苍天大树,批履的郁郁葱葱。而还小的冶,一直便是孩稚般的鲜艳颜色,添蓝的白,填橙的白,清清楚楚记录着他每日上蹿下跳的痕迹。
明红,在喜庆遍布的日子并不乍眼,她起身间没有收罗任何一缕视线。刚过十一岁的清涟,早已被允许饮酒,倒也是她的不贪杯和宠溺才有的恩典。
路过的宫女太监太熟悉调皮胡闹的清涟,都不着痕迹的躲过她行走的路线,直到了无人烟。尽管,那日设计陷害焘的场面,只有云姨在场,她也确信云姨不会开口向除了母亲的任何一人提起,但是这岩缝密闭的宫廷,到处都是透风的墙。流言是这□□着脏腻欲望与毁人权力的宫殿里唯一的偷欢。
清涟,不予名符的残忍,只怕早已在宫女太监当中流传。
灯红酒绿,树蓬花艳,远离的喧嚣与繁华,让她饱受苦药折磨的身躯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没有日夜监视督促的云姨,没有别有心机欲念的母亲,没有畏缩不知做何的侍从,清涟放下强装的身段,一步步在亭廊迂回间疲惫不堪。
焦点涣散的迷茫视线被长廊中央的一个俏丽身影聚集在那上下浮动的淡粉色裙摆间,忽隐忽现的明红光点,仿佛镶上莫名的魔力,吸引着脚步往前。她才看见,那点明红是几瓣染印了红色的羽毛,如成捆的花束扎在土色的布团中,此刻正在空中翻腾跳跃,雕刻着身轻如燕的姿态,喧哗着叮咚舒爽的响声,只消在上下翻转,身前身后来回躲藏中,便轻而易举的吸纳片刻前游走于沉痛记忆的悲伤之中无法自拔的清涟。
“这是什么?”
只见那轻巧的玩意,在清涟伸手无防护的抓住身前这人手臂的同时,坠落于地,摇摇晃晃最终定于青砖上,毛羽在裙摆间轻微浮动。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清涟将困于那羽毛球中的视线移至手擒之人的面容上,不自觉带上了不予侵犯的怒气,却在面面相见时惊了心神。怔怔的忘记方才在意的话,重起了话头。
“你是谁?”
面若桃花,腮红翠澜,皓齿朗唇,眸转眉动,惊慌之中不失静怡,疑惑之中平添善睐,生得恰是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