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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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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流走是一只操控着万物的大手。清涟尽心尽责的抗争,最终淹没在贺水流的一纸诏书之中,尝试过的阴谋诡计,也釜底抽薪般的被钢筋铁甲挡在冰冷之外。她无法用正面的权势与背后的暗杀,去换取王萱的自由之身。
她在刘冶带王萱于郊外游玩之时,就已然预感到了之后可能发生的种种。她凭借三年间积蓄起的一己之力,在时机与准备均不充分的情境之下,再次断送了她奋力去抓牢的东西与人。
礼乐奏响,鞭炮轰鸣,大红大红的海洋第一次让清涟觉得刺眼。仿佛望进眼里的红色,全部是她从心底倒流的血液,滚烫的,冰凉的。那在万众瞩目之下,从容不迫走来的蒙面女子,脚步雍容华贵,衣袂飞飞。看不出任何不甘不愿的思绪,仿若一些都是理所应当。
对于王萱来说,不是她没有去抗争,而是她放弃了可能有的执手逃离的机会。这是多年酝酿后的阴谋。这是她那个儒雅不屈的父亲所有的雄心壮志。这是她作为女儿唯一可以献出的报答。
她甘心嫁给刘冶,甘心完成这次在所有人看来男才女貌,门当户对,龙凤呈祥的婚礼。属于少女般蠢蠢欲动的情怀,轻易地被隐藏在了心底。她透过丝绸红巾,将清涟故作镇定的全部神情尽收眼底。她笑,她开心。
往上拾阶的龙凤石梯,像是通往清涟身侧的、走不尽的刀山火海。
清涟那日颓然闯入她闺房的匆忙身影,比其他人任何一个风流倜傥的举动都要撩动她心。脸颊、衣襟与御剑上沾染的绯红血液,彷如一缕缕点缀清涟柔美面容的华丽星辉,将她那颗在气喘吁吁下慌忙的心,映照得栩栩如生。
她停了手中执笔书写的行云流水,将那首未完的情诗搁置在了她仓皇不定的笔锋之尾,紧张的疾步于依靠门槛而立的清涟面前,随手合上了门。
“怎么回事?”
“不要嫁。”
不是命令,而是恳求。
清涟欲哭的声音在她失魂落魄的面容之下,更显得凄切动人。差点,王萱便要丧失理智的点头说好。可她只是挽起衣袖,抬起手臂,抹净清涟眉上与唇边的血点,什么话都没说。
“我知道,现在再做什么都是徒劳。”
清涟拉住她的手,漆黑透亮的眼眸紧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的身体和生命在此刻全数刻入心里。
“当年,王岳阳让你登台表演,便是把今日之事早已算计其中。甚至于,我,还成为了你们的意外收获。”
松了松手,清涟望了一眼王萱半分钟前静坐的书桌,模糊的看见几个关于相思,相守的句子,嘴角嗤笑。
“母亲,她把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包括我的前路,我的后路,还有可以掌权、可以被操控的时间,一一都必须按照她的意念来。她放任我对你的爱慕,以达到在某一时刻对我的要挟。她放任王岳阳的狼子野心,以达成我对你的仇恨,对你父亲的仇恨。这些,最终,不过是让我能够顺理成章的成为一个无情的帝王。”
那是王萱第一次感受到清涟的泪水,那个自视甚高、高高在上的女子,在述说过无尽的苦楚与深陷囫囵的无奈后,卑躬屈膝的向她哀求着。
“跟我走吧。离开皇宫,离开长洲,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去。”
模糊的窗纸后,是云姨迎风而立的傲然身影,王萱咽下从心口倒流的泪水,微抬起头,将清涟拥抱入怀,紧箍着,不放手。
“清涟。”
王萱低声呼唤着,百绕千转。
“你没失去我,就算我站于旁人的身边,息于旁人的床榻,我唯一实实在在放入心底、想与之相守的人,只有你一个。那年的祝宴,意外并不只是降临在你一个人身上,还有我。”
那个黄昏的唇齿交缠,那个余晖倾斜的凌乱床榻,那个傍晚玉肌凝脂的相濡与沫,洁白床褥中盛开的叠影嫣红,生生的印刻在妖艳骄阳来临的前夕,成为了清涟王萱生命中难以抹却,铭记于心的耀眼光晕。
萧瑟的秋风席卷起满地落叶,云姨伫立半夜的孤独身影,是那夜抵死厮缠的唯一见证。她凝望着悬挂于高空的清轮明月,纠缠于过去与此刻相似相仿的种种,心生悲戚。
被揭开头巾后展露的是一张姹紫嫣红的脸,涂抹添加上去的胭脂水粉,更衬托出王萱那张蛊惑众生的绝世容颜。刘冶脸上是自满自豪与自信的笑容,像是得到了王萱是件比登上皇位还要荣耀的事。
刘冶持着王萱的柔夷,来到清涟身前。不知何时,这个被两位哥哥遮挡住的顽劣少年,已经长成了拥有着雍容贵气的翩翩皇子,用比她高的视线,俯视着她,用坚毅肯定的语气尊敬的唤着她。
“三姐姐。”
随着刘冶自然的呼喊而来的是王萱面对她是亲疏不分的意外称呼
“三姐姐。”
惊如雷鸣。这大概是清涟此时此刻唯一的感受,她听见心孪破裂的声音,汩汩的血水全数涌入其中,淹没了理智与情感。
缱绻爱恋的夜晚仿佛就在昨日,汗水交融的缠绵呼唤仿佛就在耳边。她清楚无误的记得,在王萱身体悸动不已的时候,千缠百绕叫着的是“清涟”。
清涟。
清涟。
清涟。
这是只有王萱才胆敢直呼的名讳。她的父亲,她的母亲,云姨,她的两位哥哥,还有面前这个已玉树凌风的弟弟,都是叫的三儿或是三姐姐。那些与她擦身而过,尊卑有别的臣子奴婢,只也敢低头守礼的尊称她为公主。
她以为的与众不同,差点就在王萱这跟随刘冶自然流露的随夫呼唤中,烟消云散。身后的云姨暗中给了她支撑的力量,她才能用一贯冷漠高傲的神情点头,目送着他们走到高居权位的父亲母亲座前,跪下,行礼,叫着父皇母后。
感情,在权势阴谋面前,不堪一击。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这大概是所有皇族婚宴上的必备之礼。清涟拖了云姨,坐在阁楼水榭中,欣赏着献给太子王妃的一首首礼乐,一曲曲舞蹈,一场场戏剧。那些述说爱情,述说美满,述说幸福的宫阙都与清涟无关。一句句的恭维,全是刺耳的嘶吼。
依旧摸着山羊胡的王岳阳,果然如他所望的往她的国舅之路更上了一个台阶。她不恨王萱,不恨王岳阳,也不恨冶,更不恨母亲。她恨的只有她自己,恨的只有她和王萱都生在权势欲望的中心。
“三姐姐。冶和彩书怎么也得与三姐姐喝过三杯。”
刘冶春风得意的脸蛋上飞满了晕红,肆无忌惮的牵着王萱的手,来到清涟面前,准备开始大摞大摞的激情感言。
“第一杯,感谢当日在树林之中三姐姐为彩书挡下的冶那狂妄一箭。第二杯,感谢三姐姐当日与冶一同向父皇母后求情,才换取了彩书的自由之身。第三杯,常言道,皇室之中无亲情,而三姐姐,让冶知道,这句话并非是真言。”
真是字字珠玑,声声落盘啊。清涟仰头闷过三杯辛辣之酒后,目光炯炯的停留在王萱娇羞小女人状的脸上。她有点不明白,这个女人,到底哪一面是真,哪一面是假。
“彩书也要敬三姐姐三杯。”
刘冶满意的凝视着王萱举杯邀酒的动作,满眼都是小男孩的痴恋。
“彩书又是何典故?”
王萱只回眸笑过,便饮尽三杯,畅酣淋漓。
清涟扶着胸口遗留的伤痕,二话不说一饮而尽。她在王萱柔情注视的目光里,想起了黎明到来之际,王萱借着朝霞抚摸她胸口红痕的温煦弧度与柔媚声线。
“这条疤,便是为那个叫苏的宫女留下的?”
十一岁便跟随着的剑伤,在年年岁岁间越发泛红,伤疤脱落,便显出它残忍的形状。清涟倚在王萱柔软的怀抱中,呢喃点头,声音缠魅。
“恩。那一剑,让我在床上躺了半年。”
“清涟。”
“恩?”
在清涟疑惑的钻出头,查看着王萱久久不言语的下文之时,迎接她的是王萱道不明情感的炙热的吻,以及身体间你来我往的缠绵。
华灯初上后的夜晚,在清涟眼里带着半分萧条,半分落寞。她与云姨并行在东阳宫的迂回小径上,嗅着空气里树林花草凋零的凛冽气息,身形不稳。
“母亲,她到底是如何打算的?”
“三儿,别去揣测你母亲。”
清涟靠着刷满红漆的立柱,滑滑坐下,不管压皱的裙襦,折损的傲气,拉开集结热气的衣襟,让夜晚微凉的风尽数灌入,稍微清醒的看着高高站在身前的云姨。在她身边的女子,一个个都有着难以教人猜透看尽的心思。她们那如火似阳的情感,被这冰冷的宫廷禁锢在了灵魂深处。
关于爱,关于相守,关于自由的一切,都变成了沉重的枷锁。
而她们,都在为冲破这无形之中扣上的枷锁奋力前进,直到粉身碎骨。
“云姨,您爱我母亲吗?”
“您现在,还爱我母亲吗?”
清涟在模糊泪眼之中,看不到云姨嘴唇蠕动的影子,两耳只空留遥远的酒祝余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