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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   马蹄溅起飞沙,劲风鼓动棕榈,在黄沙掩埋下的雄雄铁骑正马不停蹄、日夜追赶的赶往长洲,为送别那位戎马半年、即将陨殁的圣上。为首的是钢筋铁甲的清涟,她稚嫩的容颜在远离宫殿、奔赴边疆的大半年中磋磨得棱角分明,凝练干劲,满心的担心与着急全副掩藏在她不动声色的铁容之下,在与敌军你来我往围歼暗算的战争中,她学会了更多的将本心收拢,用一副刀枪不入的铁面目,来应对每日的腥风血雨。

      半年前,在广源宫外,父亲母亲执手相靠的送行身影依然历历在目。她在抚着手臂奔流不止的伤口,在护卫的护送之下,返回驻扎之地的时刻,便听见了父亲病危的噩耗。这个消息带给她的震惊,远比随即传来的获胜之鼓更要颤动身心。

      或许,跟在清涟身后同样急匆匆的军队,会把她这几年的疏离理解成对父亲的冷漠,但是,清涟心里再清楚不过,这不过是她自我保护的一种手段。她在好多年前的某一天,就已经预知到今天的到来。

      齐渊宫满溢的苍凉,关于死的寂静在还未着上白缕之前,便人为的被布置在离父亲最近的地方。清涟飒爽下马,捋顺逃离束环桎梏的一缕发丝,别在耳后,远远的与大腹便便、却容颜英姿不减的王萱灼灼对视着。

      仿如要在这散不去的视线里,倾述完半年间无法相见相告的思念,吐解出那些理解却有纠结的滴滴怨念。

      终究,时间还是自然的流逝着,清涟暗自吞咽了酸涩的情绪,踏着软甲金靴,徐徐向王萱走去。

      在得知王萱怀孕讯息的第二天,清涟毅然决然的身披铁甲,阔步于金銮殿之上请赐。那场持续了一年的边疆战争,在节节败退之后,满朝出谋划策的群臣,给出了让皇亲嫡子亲身上阵的谋略。可在当朝,可派遣的,只有那个才不过十五,弱冠未满,羽翼未丰的刘冶。

      这是皇后幕僚的暗招,在刘冶渐渐脱离她掌控之时,贺水流自然的流露出要除去的明显欲望。那群狼子野心的狂妄之臣,再心腹不过的邀功似的上演了一出逼太子出征的戏码。只是刘冶日日夜夜的坚持下来了,他身后那群不算愚昧的门客,还没有蠢到看不出眼前这场剑弩弓张的暗战。

      而王萱有喜消息的传出,更是坚定了刘冶拒不出征的决心。

      清涟豢养起的那一个个留在皇城中的暗卫,在她出征的半年间,不停息不漏半缕阳光的向她一一汇报了当朝的讯息。这次,她回来,就从没有打算再让出任何东西。

      “你瘦了。”

      王萱的声音同她记忆般一样,清朗干净坚毅。在对她说话之时,总夹带了半抹辨不明的娇嫩。

      清涟要踏过门槛的脚步停在王萱身侧,肩与肩相靠,她甚至能闻到王萱身上飘来的细不可闻的清香,让她回想起眷念已久的温暖。

      “你也瘦了,该多吃点。”

      她清晰的听见在自己的声音蕴含着边疆的黄沙,战场上的冰凉,人前人后故作强势的苍茫。

      “进去吧。父皇,恐怕不行了。”

      王萱脸上是不懂声色的隶属于妯娌之间的点头寒暄,不带多余的情感,甚至连催促在旁人耳里听起来都不过是亲嫂般的体贴。她抬手想为清涟拭去脸颊灰尘的动作停留在半空,手中的丝绢从手中随风滑落,在青石地面上荡漾出水墨的色彩。

      蹲下身拾起,清涟解开脸上冷漠的枷锁,稍微微笑着,粗糙的如追赶集市的孩童般胡乱抹过脸颊,再折好递给王萱。她知道,王萱回不过神的那一怔,是因为她那道从眼角蔓延到脸颊边缘的浅痕刀疤。

      “让人送你回去吧,别累着。”

      这次,清涟不再做任何停留,直接大步跨入齐渊宫的内室,在重重凝重面容的守护之下,紧握着父亲颤抖的手,在父亲那张苍老过度、惨白不已的毁坏容颜前,流泪与刘冶并列跪下,膝盖在青石上磕出疼痛的声响。

      “三儿来了。”

      贺水流站在床头前,冷静淡漠的表情丝毫不像弥留之时悲痛不已的爱人,更像是为确定目的达成的权势者。

      “听说边疆大捷?”

      父亲沧桑的声音在寂静的内室里回荡着环绕不止的余音。清涟无法用言语来做任何回答,只能重重的点头她怕只要她一出声,那些她尽力隐藏住的脆弱,将会全数暴露在这个就算是萦绕着死亡的悲伤,依旧不停算计的氛围之中。

      “那就好。那么,宣旨吧。”

      顺安尖锐的声音不带感情的念诵着早已被写好盖印的黄布圣旨。无非是对于皇位归属的安排,在所有的猜测与寄望中,刘冶毫无阻碍的登上了锦朝的皇位,成为新一代的皇上,享受着这个世界最至高无上的权力与荣誉。

      他们从来野心勃勃的母亲,在心不甘情不愿的心情之下,登上了皇太后的华丽座椅,在金銮殿的后方,垂帘听政。将曾经掩藏在亲情之后的风起云涌,尽数搬在台前。

      而那个清涟想付诸刘沛对她吟诵过的誓言的女子,怀抱着待产的凸腹,从容不迫的在后宫之中披上了皇后的凤冠霞帔。

      王岳阳也正如他计划一般的,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之位收入囊中,更依仗着附注于头顶的国舅之名,欲盖弥彰的进行起他的篡位大计。

      这些,清涟都心知肚明。她被云姨在她决断离开之时,功成身退的护在身后,所有关于沼泽的艰难险阻,一丝一缕都不再经过她手。她因为边疆的大胜,一夜之间在群臣与国民之间的威望倍增,到了她不曾设想的高度。

      回宫后,唯一一次与母亲的长谈是发生在刘冶登基之后的某个清冷的夜晚。母亲拖坠着长长流线般的长袍,在一个宫女的陪伴下,于夜露冷霜的时辰,推开了她紧闭的房门。

      因着战场而养成的警惕,让清涟在第一时间抽出剑,躲在黑暗里,目光泠泠的紧盯着缓步进入的人儿。直到辨清是母亲,才松懈全部防卫。

      “三儿。”

      “母亲。”

      似曾相识的对话,似乎无数次出现在清涟模糊的梦里,太熟悉到不真实。清涟收起剑,上前扶着母亲摸索着的手臂,借着灰蒙蒙的月光,带贺水流到床上坐下,这才点起红烛。

      闪动的火苗摇晃着贺水流略显不安的脸。清涟蹲在她身前,仰头望着,手紧紧箍着贺水流不知为何不停颤抖的手,干枯瘦弱,没有平日里的强大。

      “当年,让王彩书嫁给冶,母亲是不是伤你心了?”

      终于,在这么久之后,母亲知道前来询问她的心情,探听她的意愿。只是,一切都太晚了,人嫁了,心伤了,所有的已注定了。

      “没有。那也是她自己的意愿。”

      清涟一鼓作气的丢弃每日端庄的姿态,席地而坐在贺水流的脚边,不放手,把头依靠在贺水流的膝盖之上,寻求着半幂的母女柔情。

      “母亲老了。”

      半响过后,贺水流忽然冒出的感慨,充分让清涟感觉到心酸。那不是她印象中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的母亲。太脆弱,太剖白。

      “这是很早之前就预料到的事。所以,母亲才把希望寄望于你。”

      “三儿明白。”

      不争气的泪水,再次噙满眼眶,她用全部力气在克制着不让它流出。她居然在十多年之后,在母亲依旧风华正茂的时节,无声之中成为了母亲的依靠和最后的护墙。

      “冶,如今锋芒毕露,他没有你焘哥哥的雄才伟略,没有你沛哥哥的儒雅容度,他太过暴戾,这样的脾气或许适合当一个开天辟地,开世建朝的君主,但不适合如今这个只需要守护疆土,守住繁荣与安稳的朝代。”

      “或许,冶在萱儿的帮助之下,能够张弛有度。”

      “或许。”贺水流抚摸着清涟散落在脑后的如瀑长发,目光是再没有过的慈爱与关怀。“但是,从一开始,母亲便没有希冀他们三兄弟的任何一人,能担当起一国君主的大任。在母亲的眼里,那个俯视众人,收尽河山的金镀座椅,只应该属于一个人。”

      清涟不做任何应答,有些话,母女相互间明白就好。这个曾经由云姨用含蓄不明的话语转述的真言,第一次清晰无误的呈现在她眼前。她再无理由去用恨来面对这个生她养她疼爱她的伟大女人。

      “甚至,包括王彩书,或许只有在你身边,才会全心全意的将她所有的才情机智捐献给这个国家。而不是消耗在她父亲那猥琐狼狈的篡谋里。”

      那夜,母亲憩在东阳宫那张久违的床榻之上,身边拥着的是她在流金岁月里慢慢长成能独当一面、揽下大任的女儿。云姨在清晨捧着清水盆,挑帘进入看见的便是一副在晨晖映衬之下的一副生动的母女相息图。

      她投入了感情的两个女人,就这样,无防备的,如普通人家般安稳休憩的片刻,带给了她阔别已久的感动与幸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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