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
-
棕色缀纹的大门朝里敞开,清涟拢着雨过后的辉阳,站在半丈高的门槛外,眼神炯炯的目送着王萱低头离去的背影,心底被久久不能拭去的甜蜜与欢喜所萦绕,那束在身体里怡然盛开的鲜花,如阵雨远走后的绚烂彩虹,闪耀着幸福异常的光芒。
当然,她还没有目眩神迷到忽视掉王岳阳急匆匆赶来的慌张神情。尽管仅是稍纵即逝的昙花一现,在察觉到清涟迟迟不愿转身的身影后,痕迹全无的掩盖在了他那张沧桑平和的脸后。
“萱姐姐。”
在王萱还能听见她抬高声音呼唤的距离,清涟洋溢着久违的孩童笑容,说着少时才会有的稚嫩相约。
“以后,清涟再来看你。”
王萱就地回头转身的明媚身姿,在日头正旺的晌午后,炫耀着比朝霞余辉跟炫丽的色彩。疑惑时的蹙眉,慎思点头间的淡笑,微微前倾分寸里的半熟稔半自持,在这个众人可以自由观赏的戏台上,不再单纯的展露着毫无芥蒂的亲昵。
与王萱并肩站在与庭院里的王岳阳,在不反驳的应承了清涟抬手的阻止意味后,静静看着清涟再也寻找不见的身影,听着铁门徐徐合上的声响,低沉带有责备口吻的询问着:“公主前去接你的?”
“不是。”
“那如何今日便回府了?”
王岳阳瑟瑟颤抖的白胡须,映衬着黄灿灿的阳光,反射出割人的视线。王萱用修剪得整齐划一的指甲悉悉摸索着襦衫,压下在冰冷责问后浮现在心底的恐惧,不失沉稳的应对着。
“我想,时间已经足够。”
“你知道,在那次扑空后,寺庙内的人员已大幅撤消。”
不是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吗?所谓感情,不过是登高途中用之经验,不用便舍弃的无谓东西。可是,她和清涟这一份,是比所有算计、欲望更早萌芽生长起来的真情实意。她知道,平日进退有礼,出世入事的祥和父亲,内心有着怎样一份不输于任何一代枭雄与野心家的汹涌情怀。以至于,连他最疼爱、最珍视的女儿,都必须得成为这盘一步若错、满盘皆输的游戏中的最强大的棋子。
“或许,您需要担心的是您愈渐被皇后关注到的微小动向。”
错身而过之时,王岳阳第一次如此深刻的感受到,自己那个从小便聪明过人、受尽宠爱的乖巧女儿,已经不再是那个望向自己时,绽放出仰慕神情的闪烁孩童。她在自己的淳淳教导中,完美的出落成一位有着足够让人神魂颠倒、赴汤蹈火的曼妙女子。这不正同自己所设想的一致吗?
在这场布局良久、行棋缓缓的游戏中,需要的正是王萱这样的带有致命魅惑性的、视为釜底抽薪的暗招。
王岳阳背对着王萱离他擦身走远的身影,望着徐徐于天际边淡化的坠坠彩虹,意味深长的捋着那束整齐的山羊胡,含笑摇头。
初缠恋后的喜悦像夏晨最清新的露珠,透彻心扉;初缠恋后的兴奋像秋风中簌簌飘落的红枫,满溢全身。
入秋后的长洲,寒冷并没有疾驰而来,反倒夏末的余热良久的停留在看不清颜色、辨不出温度的东阳宫里。
在广源宫最慵懒的房间里,清涟依靠着长躺椅,任怠于代理的长发自然垂落,竖直没有卷曲,兴致缺缺的与席地而坐的云姨对弈着。黑子白子分明的占据半面江山,进退不明。清涟把玩着手中还没下定的黑子,嘴角带出冷笑,指尖弹出黑子,正击纸窗外踌躇不定的某个漆黑身影。
那抹黑色吃痛的停下脚步,胆怯怯的移形换影般的跪于云姨侧身后,低眉垂头抱拳。
“启禀公主。”
“何事?”
“巳时刚过,太子便邀中书令之女于翰宇林策马郊游。”
“然后?”
清涟重新拾子落下,围魏救赵一步,吞没到云姨的大片黑子。那黑影在阻挡视线的黑纱巾后咬牙再次禀告。
“王小姐已赴约,一刻钟前已到达翰宇林。”
云姨收字的手半顿后继续先前从容不迫的动作,待所有白子都落回檀木质方盒中,不等清涟示下,便自作主张的收了剩下的黑子,温柔体贴的命令着。
“传令下去,公主要去翰宇林,让马坊备马。”
所谓的秋高气爽,大概说的就是今日之风景。日照当头,晴空万里,微风习习。清涟策马奔腾于翰宇林的丛林之间,乍眼的红在绿油油的峰林中平添出一股难以直视的耀眼辉芒。王萱与刘冶并肩而立于林中的宁静心情,被屹立于秋风中,迎风招展的清涟搅了个翻天覆地。
“三姐姐,今日怎的来了?”
“难得如此清朗的天气,窝在宫里岂不是可惜了。冶倒是心性好,挑了如此娇媚风光之时,携美人共游。”
王萱忍不住在听见清涟一副理所当然状后的酸涩语气后偷笑起来。
“彩书姐姐可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儿?”
刘冶急于献殷勤的一举一动落进清涟的眼里,变成最嘲讽最碍眼的风景。甚至连那自认为主的话语,在清涟耳里,也不过是刻意显摆的扰人姿态。
王萱摇摇头,权作回答,眼神却分毫不差的定格于清涟在渐烈朝阳的照射下,折射出棱角的妖柔面孔上。
冶视作递进感情的一招明棋,轻而易举的被毫无预兆闯入的清涟破坏。两人行终变三人行,甚至于在分明性别面前,他沦为了两位女子细细耳语时,可有可无的存在。
他的高傲心性,忍耐不住如此场面。扬袖过后,面对着十指紧握、面含微笑的清涟王萱,生硬的告辞。刘冶踏马离去的矫健身姿,一时成为了清涟最不忍又最舍得的一个向往。
“手心满是汗了。”
树叶枝桠碰撞的滴答声,伴随着王萱娇嗔的口吻,在刘冶消失后的寂静时分,千绕百转的击鼓清涟的耳膜。
刚才刻意做给刘冶看的一切亲密,无不彰显着王萱实实在在倾向于她的立场。尽管如此,清涟忍不住心里的不安,惶恐的想从王萱清明的眼眸中探出早已嗅到气味的某个阴谋。
“太子还是个孩子。”
孩子,是说不会对他动情,还是说,可以顺利成为傀儡?
低头,按照手心里的纹路描绘着浸泡在王萱手掌里的汗水,低声轻呢。
“萱儿。”
这一声呼唤再一次如初次邂逅后的惊艳更让她动彻心扉。她低头,收回一直停留在清涟身上与脸上的视线,喃喃询问。
“不叫我萱姐姐了。”
“怎能在做过那种事后,还以姐妹相称。”
这是属于清涟小孩子心性的坏笑与调侃。她满意的在回收过王萱在云霞烘托下的红晕后,重新明晰正直阐述起她不该过早泄露的担忧与依恋。
“萱儿。王夫子的所作所为,时至今日再明显不过了,想必在母亲那,早已尽收入于眼底。我从未有过焘哥哥、沛哥哥那般的鸿鹄壮志。在欲望奢求这部分,我想我还是和普通少女一般,想要的仅仅是一个能够相守一生、相爱一生的人。而这个人,我想,在我十一岁时,便已找到。”
在说这些话时,清涟伴随着半蹲下的身体,扫割着王萱裙边沾上的枝丫草渍,抚摸着她合身的裙襦。
“昨日,我听云姨说,父亲准备给冶选定太子妃。按冶独断霸道的性格,在利益相争之时,绝不会顺母亲的意思。”
“所以,你觉得,这个人会是我?”
王萱的质疑像漫天盛开的红枫一般,不过是再自然的话语,可清涟却感受到某种不受信任的悲戚。
“娶了你,便是娶了王夫子那暗藏不露的高深计谋,以及他身后潜藏的权臣。”
清涟想起了她唯一一次见过的,王萱的流泪。因为她,只因为她。或许,从十三岁那年认定某些事情的人,并不仅仅是她一人。
“那么,清涟,你想娶我吗?”
结娶婚嫁。她曾经奢想又不敢去幻想的事情,就这样轻易的被王萱用戏谑嘲弄的口吻向她抛来,她怔怔的望着王萱那种就算是面露鄙夷的神情下依旧媚惑动人的面容,说不出话。
“还是说,你想嫁给我?”
一言一语都是在咄咄逼人。清涟在奔腾而来的路途中准备好的千言万语,被王萱天外之笔的问话埋藏进挖不开的坟墓里,升腾出阵阵寒气。
叹气,王萱将自己磕人的刺稍作收敛,无奈的抓紧清涟的手,叠放在自己的胸口,前进一步拥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两岁的女子入怀。她不过是个在困于襁褓中,又拔苗助长的童真少女。玩弄权谋,摆弄生命,都是在这个沾满荣誉与鲜血的皇宫中不得不学会的、用于自保的招数。
“清涟,如果你想要什么的话,就凭借你的双手就争取。过去,你不正是这样做的吗?”
王萱的声音像能擒住阳光的神之手,简单的安抚了清涟悬挂乱晃的心,用柔和的温度一点点暖和着周身泛凉的湿气。
“如果你害怕失去我,那么,就请牢牢的抓住我,让我走不到任何地方,逃离不到任何角落。”
如果,在这一段被各方泯灭的情感中,注定有一方要做出滔天浩地的牺牲的话,那么就让她来承担所有的一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