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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时来 他与从前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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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己,你说那两间铺子哪家更好?”
不等小己回答,余欢皱着眉分析起来:
城东的那家地段好,租价也不算太贵,可那铺子未免也过小了些。城南那家租价虽实惠,又太远了,旁侧民居又少,就算开起来恐怕也没什么人去光顾生意吧。
看似纠结,心中早已有偏好。
小己又怎会察觉不出来?
小己用平静的声音道:“你决定好要选哪家就是哪家。”
余欢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她有些烦躁:“你又说模棱两可的话,说了好像没说,既不愿意讲真话,又何必敷衍我?”
她说到后面,语气中渐起不悦和委屈。
小己的声音仍然平静:
“我没有敷衍,这就是我的真心话。”
听着小己的回应,余欢头脑一顿,下一瞬,忽然平静下来。
她为自己的狭隘而感到后悔。
她发现自己只不过是想从小己口中得到想听的答案,为此,对于小己给出的其他不相干的答案,她失了耐心。
她看到自己那并不纯粹、并不公正的抉择,比对这两间铺子的时候,她尽可能的将前者说得无可挑剔,可事实又如何呢?
城东的那间铺子,租金果真只是高出后者些许吗?那可是三十两一月的价格,照她现在的情形,说是赌上半数身家也不为过。
此外,在两个选择中如此偏心,果真仅仅因为前者的客源会比后者多吗?
恐怕也不是吧。
余欢不得不承认,她是藏了私心的。
把铺子开在人流密集处,便能在财源滚滚之外,增添几分引来其他她所欲想之人的可能——林千宴。
余欢不是傻瓜,这么多天过去,林府那边没有传来任何消息,她笃定林夫人并未将她拜访的消息告知林千宴。
并非她想对林夫人进行如此恶意的猜测,而是她太了解林千宴了,如若知道她已经来到了徽州,林千宴绝不会将她置之不理。
……就算她猜对了又能怎样?
她总不能找上门去,那也太没脸面,她做不出来。
眼眸颤了几下,余欢平静地做了一个吐息,重新将目光落在镜面上。
光滑的铜镜将她的脸映照其中,每一个五官都那么清晰,那么确定。
镜子里的人与镜子里的场景太真,以至于同镜中人对视时,余欢有一瞬间的失神,一种奇异而陌生的圆满感包裹了她。
此刻究竟是她在看镜中人,还是镜中人在看她?
是了,镜中镜外皆是她,再也没有别人。
如此明了的事情和道理,在她沉浸于此局中时,竟也会时时错乱乃至一世错乱。
从而忘了真相。
投身于红尘俗世的复杂,该胜过铜镜观己多少倍?
余欢站在混沌的边缘,她隐隐感知到自己漫无边际的思想已经到了一个极限,再往前探索一步,恐怕再也无法落回此岸。
那么彼岸等待她的是什么呢?
好奇、兴奋、紧张,某种自毁的冲动以及混杂的情绪各自争锋,又极力将她推上混沌的顶点。
她也混沌了,身体不自控的颤抖起来。
幸好小己的话在此刻打断了她:
“你已经做出了选择,我知道。”
余欢被拉回现实,她用目光将手中铜镜与周遭的环境尽揽入眼,微微动了动脚趾,才又找回存在的真实感。
如将溺水前一刻险险逃生。
按下心中后怕,她道:
“对,决定好了。”
她直视镜中那双同样在直视她的眼,微微勾起个笑,道:
“就选城东那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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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很快开了起来。
开张前几日,余欢激动到茶饭不思,到了开张时,反倒显得过于平静。
除了平静,甚至还能觉出一点遗憾和失落。
她不免将这一次开张与青竹县铺子开张时的情景做对比。
那时多热闹啊。
——氛围上的热闹,而非人头的多少。
若以人流比对,此刻的火爆是青竹县远远及不上的,可那独有的氛围,她记忆犹新。
青竹县里,那间她日思夜想数年的铺子开张时,全村人都来贺喜。
围观的人群里,虎儿、小胖、铁栓领着一众小孩伶俐地说着贺喜的话;林千宴送了几幅字画道贺,装点在铺子里,竟意外地融洽,引得众人连连赞叹;向来不着调的秦三儿叔也自掏腰包弄了许多张叫海报的东西,为她的铺子又引来不少客人……
那时,她与阿娘都欢喜得落下泪来。
怀想总是有止住的时候。
爆竹声炸响,余欢被拉回现实,她轻轻叹一口气。
她站在人群中心,迎着数百人的目光,却半点也欢喜不起来,心中的某个信念悄然动摇。
本该是最有干劲的日子,她却忍不住怀疑此行到徽州来是否真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说得更明白些,她开始怀疑自己的野心究竟能不能让她得到真正想要的东西。
她清楚自己的性情太执拗,万事求好,再求更好,最后求最好。
可更好和最好,究竟是什么呢?
又或许,这世上本就没有所谓的最好。
譬如此刻,若是拿从前的眼光来看,在徽州城里开铺子无疑比青竹县好上太多,这是多了不起的事!
可她偏偏开始怀念起在青竹县的日子。
做生意大抵就是如此,她所求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外在的东西。
名与利面前,那些她一时无法命名、无法确定的向往,似乎从一开始就拥有了。
那她又何必绕这么远的路?铺子如此,生意如此。
人呢?也是如此么?
余欢站在写着“余记手作铺”的牌匾下,脸上的笑容维持得太久,已然僵硬。
方才心中的那些想法反复纠结,实则是一念之间的事。
念头来得容易,去得也快,身边有人同她说了几句话,余欢便重新投入到当下的情境里,将那些出格的念想尽数抛诸九霄云外。
数不清的客人涌入铺子,铺子里被围得水泄不通。
生意的热闹冲淡了那些隐晦的思绪,余欢忙着招呼客人,全然忽视先前的失落,甚至连等待林千宴的念想也忘了个干净。
直到月儿缓缓爬上树梢,余欢揉着僵硬的脖颈准备关门时,抬眼看去,撞进一双清澈的眼眸里,才猛然想起自己藏着的那点私心。
“千宴……”她怔怔地先开了口,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自己等的就是这一刻,也知道林千宴一定清楚她在等他。
余欢向来不愿在任何人面前示弱,此刻却抵不过本能,无声地哽咽起来。
林千宴皱着眉,快步走进铺子,将她拥进怀里。
良久,他轻声道:“抱歉。”
原先憋在心里的那些话,委屈的、控诉的、质疑的、伤人的、偏激的,此刻竟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余欢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摇了摇头。
铺子的门已经合上,怕有人在外窥探。
门内,一双人静静依偎,直到余欢的情绪渐渐安定下来,林千宴才轻轻退后一步,握住她的肩膀。
“我才听说城里新开了一家手作铺,便想到了你……却没想到,真的是你。”
见他神情肃穆、面色凝重,余欢揩干眼角的泪滴,故意逗他:“真的没想到吗?”
林千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本就是你会做出来的事。”
两人走到桌边坐下,余欢给林千宴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水,道:“我去林府拜访过,你不在。”
林千宴方才松开的眉头,又微微蹙了起来:“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猜到了。你见过母亲了?”
余欢点了点头:“林夫人待我很和善。”
这话是发自真心的,并非随口敷衍的客套。起初,她的确埋怨过林夫人,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竟也能在无法感同身受的情况下,理解了林夫人的做法。
林夫人会这般行事,不过是出于自己的考量,与她本无任何关系。就算林夫人瞧不起她这个乡下丫头,那也只是林夫人的心思,是人家自己的事,于真实的她没有半点影响。
她与林千宴之间,本就不必有那么多复杂的拉扯。若是想要那些拧巴的情绪,她当初便不会选择性情已然足够成熟的林千宴。
只有她和他,才是最相配的。
如她所想,林千宴自始至终都没有再多说一句道歉的话,只是细细问起她近一个月的际遇。
林千宴这才知道,余欢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到了徽州,难怪他寄出去的那些信始终没有回音。
他轻笑着摇了摇头:“只盼伯母不要因为这件事对我印象不佳才好。”
“不会。”余欢立刻答道,“阿娘她其实很喜欢你,不如说,是钦佩。整个秀水村,有谁不钦佩你这位小林先生?”
气氛渐渐轻松下来,余欢以平常的语气说起了自己的经历:“不过,阿娘可没有我这么大的胆子。”
顿了顿,她看向林千宴:“一直都在说我的事,那你呢?你最近在做些什么?我去拜访那日,你是真的不在家吧?”
林千宴点了点头:“的确不在。回徽州之后,我只在家中歇了两日,便被父亲带着出席各类场合。父亲确实生了病,不过只是寻常风寒。”
林千宴轻轻叹了口气:“这次回来才发觉,父亲母亲鬓边已经生出了几丝白发。父亲大抵也是觉得时光匆匆才出此下策,催我回家。”
余欢能理解,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她早有揣测林老爷假托生病的由头将林千宴骗回家中,这也无可厚非。
她问道:“那伯父是想让你考取功名吗?”
“不,倒也没有。”
余欢投去诧异的目光,心中满是疑惑。
林老爷竟然舍得?
她还记得几年前林千宴在山洞中同她倾诉的那些过往。在她的记忆里,林老爷绝不是会轻易放弃林千宴的天赋,任他另谋出路的人。
林千宴看出了她的不解,继续道:“大约是父亲发现作画同样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甚至比考取功名更快。”
“画画?”余欢愣了愣,随即眼中亮起光来,“你不怕画画了?”
“嗯。”林千宴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说来也奇怪,在秀水村三年,明明荒废了丹青一道的研习,可这些日子顺着自己的心意随意作画,断断续续地积累下来,画出来的作品竟比先前在画院中时好了不少。如今再提笔作画,只觉得自在惬意。”
“你从来都画得很好,只是先前你自己看不见而已。”余欢真心替他感到开心,“真的太好了。”
“我越来越觉得,心远胜一切。”林千宴忽然道。
“怎么说?”
“我说不清楚,也未曾验证,只是觉得得到一件东西的机会与赋予这件事的意义多少有所关联。”
不等林千宴继续说下去,余欢若有所悟,脱口而出:“赋予这件事的意义越少,得到它的机会就越大,对不对?”
林千宴看向她,四目相对,两颗有着同样感悟的心瞬间体会到了彼此的共鸣。
林千宴点了点头:“对。”
他用饱含欣赏的目光看着余欢,再次点头:“正是如此。”
余欢扬唇一笑,笑容里藏着心有灵犀的喜悦,还有一丝小小的得意:
“这大约就是应了那句‘无心插柳柳成荫’吧。”
“对。”林千宴的神情更为喜悦,“从前,我总将作画当成必须抵达的一座高峰,竟连画笔都不敢轻易提起。现在是放下了,就算父亲让我在旁人面前作画,我也只当是敷衍,却偏偏从中体会到了作画的乐趣。”
林千宴轻笑一声,继续道:“也因此越发觉得作画本是一件十分单纯的事,越单纯,越自在。信笔而画,反倒颇得旁人的欣赏,就连一向觉得我走错了路的父亲也觉得作画是条可行之路。”
“走错路……”余欢凝眉思索。
小己先前说过的话突然在脑中浮现——
没有对错,没有弯路,只有最适合。
只是这话与林千宴此刻所说的似乎又没有太多具体的联系,或许是她还未彻底悟透。
余欢喝了一口茶水,又问:
“那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之后便打算专心钻研画技?”
林千宴摇了摇头:“我没有这个打算,我仍觉得做一名教书先生便足够了……我无法左右父亲对我的期待,便只好做个不孝子,先独善其身。”
余欢听得有些费解:“什么意思?你总不会又要跑回秀水村去吧?”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会,也许不会。”林千宴答道。
余欢皱起眉来:“你说话怎么也是玄玄乎乎的。”
瞧出了她的不耐,林千宴连忙解释:“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我自然是想回秀水村,却不敢十足地肯定,又不愿强把话说满,只好这么说。”
“那你还说让我信你。”余欢有点不满,故意呛他,“这么说,我最好也独善其身好了。”
“嗯。”林千宴竟然没接招,反而温和笑道,“若你我都能独善其身,便没有不成的事了。”
余欢在心里慢慢拆解、消化着这句话。
这感觉……真的太像小己了。
到现在为止,余欢都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词来形容小己,更不清楚小己究竟是何方神圣,可这并不妨碍她对小己早已生出了一份崇敬。
她常常听不懂小己说的话,也参不透其中的深意,可却总能微妙地感知到那些话里藏着最质朴的道理。
难道说林千宴已经快要达到小己的境界了吗?
不,等等。
她能看出林千宴的变化,是不是也说明自己和先前那个幼稚的余欢早已判若两人了?
摇曳烛火散出的暖黄中,余欢将目光落在对面林千宴的脸上,看得出神。
三年前的林千宴,那个在石洞中向她袒露脆弱的林千宴。
那时的他便很好,只是彼时林千宴整个人的心与气场都是收缩着、后退着的,极致的收缩,极致的后退,甚至想要将自己彻底抹杀掉。
若论世俗的成就,现在的林千宴似乎止步不前,可他却拥有了一些更珍贵的东西。
他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林千宴透着一股敞开的气息。
他当然还是个凡人,有喜怒哀乐,但他似乎对所有事都有了不可撼动的信念,而在这份信念之上,他又能容万事万物自由自在,也正因如此,他才真正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自由。
仿佛天塌地陷也无法让他的真心破碎。
他定在了什么之中。
——啊。
原来明觉师父给小胖和定真起的法号里竟藏着至高的祝福。
这一晚,余欢和林千宴聊了许久,聊了许多话。
离开前,林千宴将几张银票递给余欢。他还未说话,余欢便知这是林千宴见到自己的铺子太窄,这银子应当是让她扩建铺子的。
她多少是尴尬的。
余欢这人,总是怀揣着那莫须有的自尊心,无法在山穷水尽之前受恩于人,即使是林千宴。
于是她几番推辞,林千宴也只好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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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说时来运转,此番恐怕便是余欢的时运来了。
好事逢双,在她与林千宴重新建立起联系的同时,铺子的生意也红火热闹,连续七日的收入只增不少,直到到第八日时,进项开始慢慢跌落。
余欢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做生意就是这样,时旺时衰,时多时少。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仅仅半月不到,原来热闹非常的场面便变作人丁冷落的境遇。
当铺子开始亏损,她再也无法安安心心的坐在铺子里,通过一番打探,她终于知晓了这变化的缘由。
城中出现了余记手作铺的模仿者——不,与其说是模仿者,不如说她的铺子才更像是对对方的低劣模仿。
毕竟,那模仿者的手笔气派又坦然到无可指摘。
——太不要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