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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赴火 除了最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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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
余欢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探出脑袋仰视巍峨的城门。
同苍竹县低矮的土夯台子不同,眼前的城门望上去便坚固冷硬,真真正正是道高门。
门匾下,红褐色的木门向两边敞开着,身形魁梧的士兵分列门侧,盘查从城外涌入的人马。
马车走走停停向前移动,不过一会儿就要被这吞入城中,余欢的心难以自抑地怦怦直跳。
直到穿过城门洞,马车汇入人流,一路上被掩饰的复杂情绪才尽数得以扫除。
看啊,多繁华的城池。看啊,多体面的行人。看啊,多热闹的街市!
——她何愁生意做不起来?
便是与林千宴成不了,她照样可以在徽州站稳脚跟,开拓一番天地。
阿娘果真杞人忧天。
余欢深深吸入一口气,只觉连带凉风都新鲜起来。
她会让阿娘知道,她没有错。
怀着这一份勃勃的野心,余欢付钱下车,背着包袱,开始用脚熟悉这片金贵的土地。
果真是大乾数一数二的城池,连街市上都铺有干净平整的石砖。
即便做足了准备,眼前所见还是给了余欢不小的冲击。
且,这种冲击是一次又一次!
再自傲的人到了这包罗万象的所在也会渺小到仿佛一粒轻飘飘的尘埃,这种落差,余欢切身体会。
最初的兴奋慢慢被冲击得转为敬畏,寻找居住的地方时,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够资格留在徽州。
——太贵了。
几番比对,最后仍是花了一笔不菲的银钱,余欢才得以在城西租下一处偏僻的院落。
院落被挤在一处狭窄的小巷里,曲曲折折,左弯右绕,倘若不是青天白日,她都要疑心走在身前的房牙是个拐子。
牙人将钥匙交给她,并不过多寒暄,只交代几句便离开了。
人多的地方,人情总会淡薄一些。不过,余欢倒乐得自在,正合她意。她向来觉得有些人情是徒增的负累,也从来认为一个人要是足够厉害,自己就能活好。
站在门内,余欢开始打量起眼前的“新家”。
虽然藏在巷子里,但一眼望去倒还算体面,厅堂左右分别是卧房与灶房,整体实在称不上开阔,但只她一个人住而已,足够了。
来时牙人告诉她,再往西去些也还有更便宜的住处。
余欢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房牙的好意——出于轻视的好意。
当她不知道吗?徽州城最西之地是处贫民窟。四处闲逛时,她早已得知了这个信息。
不过,无关紧要了。且看着吧,待她在徽州起家,待她过些时日搬离这处,那房牙自然知道今日的错看。
趁着天色还早,余欢开始打扫屋子。
据说租赁此处的人上月才退了房,房间里还未积起来的灰尘验证了这一点。
也因此,打扫并未花费太多时间。
日落之前,余欢已经从集市采买回被褥以及锅碗瓢盆等第一夜必备的事物。
至于其他的,则在日后用得着时一一添置便是。
这夜,余欢睡得并不安稳。
许是太过兴奋,又许是因为她时不时便想到林千宴与阿娘。
翻来覆去,直到听见鸡鸣,她才缓缓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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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急于体会新鲜的日子,余欢一早便下了床。
她来到热闹的集市,一面采买些精细物件,一面打听铺子的租金。
当听到那些几倍于苍竹县铺子的数额时,她震惊得立在原地。
多少不敢相信,于是她又多跑了几处地方,多问了几个人。
得到的答案虽高低不一,可哪怕再低,也远远超过苍竹县最贵的价格了。
余欢口里嚼着的包子忽然失了味道,卡在嘴里难以下咽。
昨日的自信被冲得粉碎。
余欢仿佛才意识到,那道巍峨的城门并不是徽州真正的门槛。
好比此刻,她这个从乡间来的莽撞丫头明明已经切切实实的站在徽州城的土地上,可是——
许多东西,她根本从未跨越。
——也难以逾越。
失了热情,余欢不再急于租下一间铺子,只失了魂一般在城中游荡。
她漫无目的地走,发觉自己竟走到林府门前。
眼前的宅邸气派非凡,引得她驻足于前。只一抬头,“林宅”二字映入眼帘。
果真是……高门大户。
余欢看得怔住。
她不是没有设想过林府的样子,可即便是最华丽的想象也远远及不上眼前所见。“皇帝金锄头锄地”的故事,她每每闻之发笑,不想自己也是五十步笑百步的井底之蛙。
“吱呀”一声,闭合着的门毫无预兆地开了,余欢呼吸一滞,做贼般连忙闪到一边藏住。
站在如此气派的宅邸之前,谁不自惭形秽?她生怕从中出来的人是林千宴,可恐惧之余,却也期待。
她不就是来见林千宴的吗?
如是想着,她僵硬着身子、颤抖着下巴探首望去,却见从中出来的是一位身着锦绣的中年人。
大约是去林家谈生意的吧。
余欢失望地泄了气。
又安慰自己,不是林千宴也好。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从集市买回的东西,又打量了自己的衣着——如此风尘仆仆去见面,本也不合适。
怀着五味杂陈的心绪,余欢回到租赁的小院中,躲到屋子里,再次清点数了不知几遍的银两。
缘何数了又数?多数几遍又不会有什么不同。
她不甘心啊。
在苍竹县算得上巨资的几十两银子,眼下什么都做不了。
余欢不由得后悔。
早知道,她就不该逞一时之强,去城西住也就算了。
唉……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呢?已经走到这步。
余欢握紧了手中最大的一枚银锭,眉头紧皱。
她清楚俭省的必要,却到底还是取了些碎银出来,又出了一趟门。
她要去裁缝铺买身成衣。
——站在林府门前那一刻,余欢已经做好决定。明日,她便去林宅拜访。
早一些晚一些,总是要去的,就算结果不好,长痛不如短痛。
次日,余欢提了城里时兴的点心,在林府前徘徊。
门庭显赫的人家,听说连拜访也是需要下帖的,贸然登门恐怕不合规矩。
不过说到底,规矩都是可以变通的,只要证明她与林千宴的确认识,应该也可以通融吧?
脑海里的念头来回打架,不知不觉间,她竟已在府门外停留了近一炷香的时间。
耳边忽然捕捉到一道开门声,一位仆从模样妇人从小门里望出来。
“姑娘,有什么事吗?”
余欢被吓了一跳,又忙在脸上挤出个笑,手足无措道:
“大娘,我来找林千宴……林公子。”
那妇人嘴巴一张,上下打量起她来。
目光算不上冒犯,可余欢还是觉得好不自在。
同小时候一样,她最怕,也最讨厌的,便是审视的目光。
“噢,不知该如何称呼姑娘?小人好去通报。”
见她态度还算和善,言辞里更是用了“小人”,余欢受宠若惊,连忙报上自己名姓,想了想又补充道:
“林公子与我是朋友。”
门房点了点头,笑道:“姑娘且先稍等片刻。”
说罢,将门关上,去通报了。
余欢没有等太久。
有丫鬟在身前引路,她忐忑地进入林府。
穿过月洞门,轻踏在清雅的小径上,被风吹过小竹林,飘过亭台水榭……
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个宅院,余欢微低着头,不敢过分侧目,只怕撞上别人的目光引来耻笑。
走在平整的石板上,连脚步都不敢走得太重。
便是仙人的居所,也不过如此吧。
余欢如是想。
紧张到反复吞咽口水,直到嗓子都发紧时,她终于被引入一道偏厅,见到了林千宴的母亲。
与想象中的雍容华贵不同,林家主母的穿着装扮称得上朴素。
只是再朴素,从那衣裳上绣着的暗纹、如水流动的光华来看,也必定不是普通用物。
对方都还没发话,只一瞥,余欢已被震慑。
为不露怯,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叫自己显得落落大方些。
“见过林……林夫人。”她见礼道。
原是想叫林伯母的,可这称呼到了嘴边却如何也吐不出来。
同林千宴自然是可以这么叫,可听在旁人耳中,就要觉得她想攀附了吧。
“你就是余欢吧?宴儿经常同我提起你。”林夫人对着余欢微微一笑,“快坐。”
又对着身边人道:“让人再上些点心。”
“是,夫人。”
余欢这才想起来自己也带了点心。
她蹭地一下站起来,又要阻拦去取点心的丫鬟:“不,不用。”
丫鬟脚步一顿,有些诧异地看她。
余欢一下子后悔起来。
她都做了些什么?她为什么要站起来?
就算不是这样的巨富人家,家中来了客人,上些小食茶水也是应该的。
她为什么要做出阻拦的动作来?
她咬了咬唇,把自己恨到极点。
越是不想露怯,越是不想显得自己登不上台面,反倒越发慌乱,比什么都不做还不如。
“余姑娘可是有什么吩咐?”年纪不大的丫鬟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没……没什么。”余欢把放在案上的点心包裹递给她,“我带了些点心,也不知合不合林夫人的口味。”
丫鬟接过点心,恭敬地呈到林夫人跟前,才又退下,去准备吃食果茶。
“你有心了。”林夫人对她微笑,“坐吧,不必拘束。”
余欢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已经僵硬到无法自控,双颊微微抽搐。
她低下头,重新坐回椅子,手放在膝盖上悄悄捏了捏衣裙,好抹去湿淋淋的汗液。
心跳快得仿佛就要从嗓子里跃出来,身体紧张到发抖。余欢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紧张成这样,除去那些头衔,对方不也和她一样都是人么。
可即便理智再如此有条有理,身体的反应仍然无法被消除。
心绪纷乱,毫不意外地,她失去计划中不卑不亢的表现。
就连在与林夫人交谈的过程中,余欢也忍不住走神。所幸林夫人与她说的都是些家常话,她的反应就算局促迟缓些也无伤大雅。
这次拜访,余欢成了个人偶,只凭着被习气操纵的本能应付而过。
而那个能够理智自控的她,早已神游天外。
直到在丫鬟的指引下离开,余欢才惊觉自己的失误有多严重。
她竟然忘了问候林千宴的父亲!
若不是身前还有人,余欢只恨不得抬手给自己脑袋三两下巴掌。
记忆慢慢回笼,她想起刚才在偏厅里的场景。
人与人之间,果真是存在不可跨越的鸿沟的——
就连喝茶这样简单的动作,林夫人也气度非凡,言谈举止之间,更是显出云龙井蛙的差别。
此刻想想,刚才自己真是局促极了。
她有些在意林夫人温和笑容里的别样情绪。
——并非是对她的轻视,反倒更像怜悯。
怜悯她什么呢?莫非她真是一只扑火的飞蛾?
余欢又想到她起身告别时,林夫人的那句话:
“你是个聪明的姑娘,若是得闲,多来府中陪我坐坐。”
不可否认,刚听到这句话时,林夫人的夸赞让她喜不自胜。
可最初的兴奋过后,余欢便很快觉出了不对。相比对她的夸赞,林夫人的话更像是一种敲打——如果林夫人果真喜欢她,为何除了最开始礼貌性提及一句后,便对林千宴避而不谈?
林夫人口中的“聪明”,大约是识时务吧。
是啊,那何尝不是一种聪明?
如果她以理智行事,从踏进这座宅邸开始,就该知道她与林千宴的确并非同一个世界的人。从在偏厅坐下那一刻起,她就该清楚,这不过是一次客气的谈话,不该再奢求太多,更不该再问起有关林千宴的事。
当她提起想要见一见林千宴时,林夫人只是笑了笑,告知她:“千宴此刻并不在府中。”
她当然想追问,却终究无法做到不顾旁人眼光的地步,只好压下疑惑与冲动,体面说道:
“那烦请林夫人等千宴回来后,告诉他一声,我来找过他。”
说完那句话,林夫人并未出言留她。余欢自然也没有再多待下去的理由,如此,这场荒唐的拜访终于结束。
又是“吱呀”一声响起,原来已经到了府门口。
余欢不由得有些恍惚,回想起方才的一幕幕。自她踏入府中至被送到门外,仿佛是一场梦,一场她无法控制、后知后觉的梦。
另一边。
余欢离开后,偏厅里,林夫人饮了口茶,轻声叹气。
她身边的老嬷嬷极有眼色地上前替她捶肩,问道:“夫人,可是在为方才那姑娘的事忧心?”
“我如何不忧心?”林夫人又叹了一声,“我看得出,她是个心气很高的姑娘,要强、聪明,是个有本事的。”
捶肩的嬷嬷闻言皱了皱眉,有些犹豫道:“只是再有本事,那也……”
林夫人听出她的未尽之意,道:“是啊,再如何好,宴儿再如何喜欢,老爷也定然不会同意。”
嬷嬷看出自家夫人对余欢当真是有些惋惜,忍不住问:“那夫人觉得这姑娘如何?夫人是怎么想的呢?”
林夫人笑了笑,摇头道:“我能怎么想?当然是不能由着宴儿的性子来,否则那位姑娘以后也不会好过。”
嬷嬷又替林夫人轻轻揉捏手臂,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她忽然想起余欢走前的请求,问道:“那真要告诉公子,余姑娘来过的事?”
林夫人正了神色:“不必,叫任何人都别走漏风声。”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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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来到徽州,余欢便觉得自己失了方向,如同一叶飘入大海的小舟,视野茫茫,分不清东南西北,也捕捉不住时间。
余欢自己都觉得惊讶,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眨眼间的煎熬,时间已经过去三日。
事情的发展同她想的偏差太多,不仅没有见到林千宴,就连被她当做退路的开铺子做生意都全无眉目。
林夫人看得很准,余欢的确是个要强、心气极高的。
正是这样的特质,让她缺乏了一步一个脚印的踏实,做事情时总希望能用最快、最好的方式达成。
如果走不成那条最顺利的路,纵使有其他旁人看来仍旧不错的选择,她也不会去选——心气太高,以至于除了最好的那一个,她连争取的劲头都没有。
接连三日,余欢颠倒了昼夜。从集市里买回来的菜放在厨房里,未用冰块冷藏,已经开始腐坏。
她不愿起来,不愿醒来,不愿让自己觉察到光阴的流逝,或许这样,她就可以逃避,假装自己并没有做错选择,假装自己并未毫无寸进。
然而,纵使她心下如何不情愿,日月照常轮转,该面对的,她避无可避。
不管怎样,她该给阿娘写封信了。
笔墨纸砚是她从县城便带来的,倒也无需再买。
已是申时,余欢强迫自己从床上爬起,都未洗脸,便这般蓬头垢面地翻找出纸笔,草草研了墨,深吸口气,在纸上写下:
“娘,我已平安抵达徽州多日了。我在城中租下一个小院,吃与住都将自己照顾得很好,你不必担心。另外,我见到千宴了,他带我去见了林夫人,林夫人对我的印象似乎不错,夸我是个聪明的姑娘。近两日我忙着准备开铺子的事,徽州的铺子虽然比县里贵些,可城里热闹,客源相当可观。只不过最近还没看到合适的铺面,待我找到合适的铺面,开了铺子,生意稳定些,便可以把你和大伯他们接过来游玩……”
写起这里,信中过分的美化叫余欢连自己都险些骗过去。
这样也好,这样阿娘就察觉不出她的狼狈了。
余欢忍下心中因虚构事实而生的不适,咬了咬舌尖,继续写下那些根本无从实现的承诺,洋洋洒洒写了两页纸,终于收尾:
“……不必担心,娘。这几日来,我心里一直觉得歉疚,那日不该对你说那些话。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知道你是怕我走错路。不过,阿娘,女儿已经长大了,知道如何去过自己的日子,你就宽心放手,让女儿去追自己想要的生活吧。阿娘记得好好吃饭,保重身体,勿要挂念。”
将笔放下,余欢看着还未完全干透的墨痕,眼眶有些发酸。
她对阿娘的歉疚不假,阿娘几乎说准了一切,更显得当日的她那么任性。
隐隐约约地,她又感受到了命运的捉弄——就像几年前,阿爹离开家,她陷入绝境的那一晚。
为什么总是要她尝到这些苦头呢?莫非她前世做了许多孽,才让她今生如此坎坷吗?
余欢把信收好,洗了脸,稍作打扮后便出门了。
也幸亏她出了这趟门,终于好好吃了一顿饭。只是三天而已,连她自己都发觉脸颊略微清减。
熙熙攘攘的人群多少将生气传染给了余欢,让她的郁结减轻些许。
回家的路上,余欢又打听了铺子的价格,天无绝人之路,倒真让她问到了两处价位还算可以接受的铺子。
余欢按捺住心下的狂喜,匆匆回到家中,翻出铜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