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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鱼龙 非鱼非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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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欢租下的小院中,墙角的竹影投在新置的木架上,月辉淡如灰蒙薄雾,轻轻笼罩架上的几盆花草。
前些日子移栽的时兴花卉长势颇好,此刻却无一双有闲情雅致的眼睛肯将它纳入其中。
余欢的目光空空落在竹影处,神思已被放逐。
她坐在木桌旁的矮椅上,手中抓着破碎的铜镜——
祸不单行。向来仔细保护铜镜、仔细到几乎成为本能的她竟在半个时辰前脱手将小己摔在了地上。
自她来到徽州城,命运便仿佛同她开起了玩笑,坏事一件接着一件。
知晓铺中生意被另一家毫无道义的店铺抢占时,她怒不可遏,恨不能撕下一切体面,不管不顾地闹上一场。
她原本是这样计划的。
至于脸面?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初到徽州城,她便知道自己在此地什么都不是,如果还要学着那些上得了台面的人撑光鲜,就真是弄不清自己是谁了。
最愤怒时,她下意识将自己与那些人分别,好让火烧得更旺些,不至于到了明晨临阵反悔,等明早那家铺子一开张,她要——
……她要做什么?
是了,她要报复,那此刻她坐在这里干什么呢?
忽然——
余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存在于此间的意义。为什么老天总是要一次次给她希望,让她觉得自己异于常人,又要一次次拿着可笑的境遇玩弄她?她觉得可悲。
她将碎裂的铜镜放在木桌上,脱了力往后仰倒在椅子上,并不管会不会仰过了头。
摔倒也好,摔倒最好,让她从此什么都感觉不到。
但椅子后脚只是摇晃了几下,俶尔又定在原地。自然,也有她双脚的功劳。
她到底舍不得,不敢让自己受一点伤。
……不敢?舍不得?说到底还是舍不得吧——舍不得金银,舍不得财宝,舍不得名誉,舍不得他人的艳羡,种种种种,舍不得此间,舍不得这条命。
是,谁又能舍弃这条命?这不是废话吗?
可是,有一股涌动自腹部向上攀爬,涌上她的鼻尖,所过之处令她震颤,令她的声音发抖。
这是绝望的感受?余欢不知道。
她感觉到眼角有泪滴即将滑落,呼吸变得颤抖。
她多想又哭又笑,将这股气发泄出去,却被卡住不上不下。
就连呼出一口气都没法凭她做主吗?余欢死心般冷笑一声,泪水终于淌落。
那股气仍堵着,她却不想再管了,管不了,真的管不了。她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到。
莫非这才是真相?毕竟自打出生以来,人人便已经在向死亡走去。若要说一样生来的天赋,那么人人的天赋便是失去,人人的天赋即是舍离。
可为何她所知的世界偏是一个崇尚“更多”的所在呢?向来,她身边的人都认为所谓功成名就者即是拥有多于常人之财物的人,她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此刻的念想冒出前一刻,她还认为“获得”是此生的目的,是支撑她走下去的一切。
多么可笑,一念之间,一切事物都颠倒过来。
她愣怔地看着夜空中的繁星,如同即将溺死那般呼着气,嘴巴张开,仿佛试图用大口的空气迅速压下这些出格的想法。
可是,再一次,她做不得主,就连紧张或放松也非她能做主。
如是想着,她反倒毫无缘由、毫无端倪地放松下来了,不知何时发生,此刻才被她觉察。
泪水已经干涸在眼角,紧绷了周围的肌肤,胸腔里仍有雷鼓般的震颤,却不似方才那般猛烈。
不知为何,余欢忽然想起阿娘曾对她说过的一件旧事。
阿娘怀胎时,曾带着她在田边摔过几跤,但每次都未产生什么后果,阿娘因此说她福大命大。
而她的福大命大还不止体现在这一处——阿娘生产时,实实在在地闯了一回鬼门关。那一夜,阿娘久久难将她生下来,后来才知是脐带绕颈,她刚要与这个世界照面便被勒住了咽喉。
好在当时邻村有名的接生婶子恰好来秀水村走亲戚,硬生生将她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之后,那婶子逢人便提起这件事,倒也不算吹嘘,如此棘手的状况都被她化解,谁说不是一种神技?
阿娘第一次同她讲这件事时,余欢只觉唏嘘,感叹自己确实福大命大,心中也隐隐生出一种感觉:自己与旁人果然是不同的,命这么硬,必定也会成就别人成就不了的事业。
然而,此刻顺着方才的所思所想,出生时那些被遗忘的回忆便成了另一种隐喻。莫非自打她出生以来,老天便已告知她此生不要贪得?
莫非她来到这个世界,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失去?
可是小己先前明明也说过,她不是什么都做不了,而是什么都能做呀。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什么都能做……”余欢猛然瞪大了眼睛,怔怔盯着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忽而站起。
她明白了,她终于明白了!
她忍不住低低狂笑起来,在院中来回踱步,激动非常。
原来“什么都能做”,并不是她所理解的“什么都能做”,而是因为没有一颗有所求、妄图获得的心,因此发生什么都百无禁忌。
而正因为发生什么都可以,所以做任何事的本质都无二无别,是这样吧?
她下意识地想与小己分享这份喜悦,可脚步一转,目光触到桌上的碎镜,忽然发觉小己已经离自己远去。
狂喜被冲淡,落寞重新席卷而来,重重包裹住她。
为什么总是要错过呢?偏偏等到小己离开,她才悟得这份道理。
夜已经深了。
余欢此刻才真切觉察到夜深。
她拢了拢衣服,将碎镜收好,如同恢复常态般回到卧房。
发现新世界一般的新奇感受让她无法就此入睡,她在床边略坐了会儿,又将床底的木盒翻出来——木盒里已经装了不少东西,除了那个意义非凡竹铃,还有几本林千晏赠她的书。
她草草将那些书翻过一遍。
林千晏的书总是不拘于某一个流派,照他自己的话说,看书不求质也不求量,只求那一刻的兴致。
于是他送的书也是如此:有佛家的、道家的,甚至是生僻流派的书,还有海外的舆图绘本。
余欢专挑那几本玄而又玄的书快速翻阅,翻到《心经》时,在某一页停住了:
“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余欢大喜,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不就是她方才所想吗?
头一回,她感觉书不再是书,书上的字不再是学识的代表;古代的圣贤不再是令人艳羡的名头,而是真真切切从手中这本书、从纸张、从笔墨里走了出来,为她引路。
前人为她提灯照亮的某个地方,她走到了。
可是前路又如何呢?
脑海中自发延展出意象:乌黑一片的蜿蜒长路如一条河,仅偶尔几处有前人抵达过的痕迹,前方是什么样?她不得而知,不,甚至无有前后。
她所能确切知晓的,仅仅是她一无所知的此时此地。
但余欢不想放弃。
尽管自觉了悟,但习惯自主掌控一切的她哪能仅仅靠一念便摆脱过往的习气?
于是她继续翻阅其他书籍,读到《逍遥游》中“宋荣子泠然善也……犹有所待者……”一段时,总觉有什么呼之欲出,却半晌抓不到头绪。
又翻阅其他经典,仍是无解,只好作罢。
至此,她几乎全然忘记了原先的计划——说好要到那间铺子闹上一场。
在宏大的思绪中,她甚至忘记了自己当下紧急的处境,转而沉浸在某种玄而又玄、空阔无边的境界之中。
依依不舍,直至三更才吹灯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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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之所及是清澈透明的水柱。
这是余欢在梦中做出的判断。
她被水柱包裹在中心,水柱通天,自下往上顺攀而动。
水柱的中心……那她是什么?噢,她原是水中一尾红鲤,不划鳍,不摆尾,只是沉静的被通天的水柱传送向上。
奇异的是,她判断出水柱通天,却既看不到天也望不见地。
目之所觉,从水做的屏障扩展到茫茫之中有一段模糊轮廓。轮廓之中,视野又被拉近,她望见一尾红鲤。
咦?奇怪,红鲤不是她自己吗?怎么忽然又变成了旁观者的视角?她不知身在梦中,自然会发出这样的疑问。
倏然画面一转,水柱消失,眼前变成雾气笼罩的一处石台。说是雾气,其实如烟似霭,轻薄到遮不住任何事物,却足以被她感知。
石台上有潮湿的水痕,石面平坦,整体形状好似一朵莲蓬。石台下方有青青的草地,又或许不是草地,而是青苔。待将眼前景象尽数接纳,她便要寻找自己——余欢。
念起的那一瞬,她便找到了。
她悬浮在空中,自上而下俯视那方石台,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发问之时,她什么也找不到,什么也不知晓。此刻,她与此方天地融为一体,不分你我,没有问题,自然也找不到答案。
恍恍惚惚,她在梦中也失去知觉……
直至日上三竿,巷子里吃过午饭的孩童追逐嬉闹的声音才将余欢从混沌拉回人间。
她睁开沉重的眼皮,只觉做了一场漫长的梦,可梦中信息却稀少得可怜。
对手脚的觉知逐渐回归意识,没过多久,她便发觉身子酸痛,如同被人揍过一顿。
颈间、额上以及双腿之间黏腻发烫,床褥表面也被汗水浸湿。
嘴唇干裂发紧,稍稍一动便与同样干燥的牙齿相黏。鼻尖呼出的气息灼热异常,余欢知道自己发烧了。
昨夜在院子里明明捂得严实,没有受凉,怎会突然发烧?
不想追究缘由,此刻她更在意那尾红鲤的梦。回到现实,她对梦的解读五花八门,最终倾向鱼跃龙门的意象。
——看看自己如今的境遇,总得给自己找些安慰吧。
鱼跃龙门,虽然看不到水柱尽头,但水柱在她的感知中勾连天地,尽头必定是一道让红鲤化龙的门。
稀奇的是,那尾红鲤从未发力,又许根本没有发力的可能。浩瀚的水柱将她承托而上,快速、安静,却势不可当。
如果梦境最后是她亲眼看着红鲤成就自身,便不会像此刻这般平静。
这份平静源于梦境的陡然转换。
红鲤与水柱尚可分析,那之后的石台又是什么意思?她尤其想知道以旁观者视角观察石台的自己到底又是什么身份?是红鲤,还是化龙之后转入的画面才可见的龙?
直觉告诉小己,两者都不是,又或者两者都是。
似乎只有“非龙非鱼”或“亦龙亦鱼”,才能形容那种觉知。
非龙非鱼……有什么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迅速爬起,虚扶着腿脚,找出木箱,翻出昨夜未看完的书。直到翻到某一页,她才惊觉这些动作仿佛自发完成。
原来她当真如同那尾红鲤,不必做什么,自有一股天地之力将她带到本该成为的样子。
只是此刻,她的注意力已被书页吸引: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梦中的她,非龙非鱼;《逍遥游》中的鲲,非鱼非鸟,也亦鱼亦鸟。
这难道不是异曲同工之妙?
照《逍遥游》所写,鲲无所待,抟扶摇而上九万里,海运则将徙于南冥,乘风而去;梦中的红鲤乘水而上,又何尝不是一种巧合?
乘风而上与乘水而上,那种不发力的状态皆是无所待。
……无所待,便是逍遥!
余欢的心怦怦跳动,她激动得难以自抑,觉得自己触碰到了真相。
谁不渴求一份逍遥?可世人所求的逍遥往往困在既定的路径之中。
她想靠日进斗金,成为人上人换取逍遥。可成为人上人,便真的逍遥吗?她妄图用银钱换取自在,只说明此刻的自己缺少银钱带来的承托感。
腰缠万贯之人是否逍遥,她无从知晓,一切只是想象。当人缺少某物,便会用填满它的幻想,一厢情愿地认定那便是不自在的根源。
从前她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也是一种不逍遥。如今的生活远比从前穿不暖、吃不饱时富足,她却未必更逍遥,许多时候反倒不如从前。
由此可见,逍遥并非持续的状态,而是一刻接一刻的此时。若想时时逍遥,便要在每一个此时做到无所待。
如何做到无所待?这便是昨日所说的心无挂碍。如何心无挂碍?是无所得吗?
余欢隐隐寻得关窍,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将书放到一旁,去床头矮几倒了一杯凉水饮下。凉水润过喉咙,并未扫去疲惫,反而让她与身体的连接更紧密,她无法忽视发烧的不适,脑袋也开始晕沉。
方才的思绪太过汹涌,消耗了她大量精力。本想继续求索,却只能撑着身子将书放回,草草合上箱盖,一骨碌滚回床上,裹着被子蜷缩其中。
余欢冷得发抖,好在被褥厚实,又因极度疲惫,她很快便沉沉睡去。
直到黄昏。
院门被拍得震天作响,余欢缓缓醒来。
被窝里潮湿不堪,想必出了许多汗。
发汗之后,余欢的身子踏实了许多,不再又酸又飘。她坐起身,怔怔地听了片刻,脑袋仍是昏沉。
明明已听出是邻居的声音,却愣在原地,迟了好几息才惊慌地起身开门。
拉开门那刻,脑子本还混沌的余欢一时被眼前所见激了个惊醒。
她目光直愣愣地定在隔壁婶子身后那位高挑“姑娘”的面容上,满脸震惊,嘴巴不由张开,却半天说不出半个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