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飞蛾 她不为自己 ...
-
天穹飘落濛濛细雨。
一层雨雾如纱,将铺子外的长街洗得模糊。
朦胧中,一辆马车停在铺子外。不必等待视线将马车上的挂牌看得清明,余欢的心已咚咚撞起。
玄色马车——林家的马车!
心下如是笃定,她不由启唇一笑,旋即,又强行驱使因为猜测林千宴自作主张而生的怨愤压过悸动,如此,她便没有背叛与他疏远的决心。
他到底怎么想的?竟将象征着徽州林家的马车都驾来了。
难道他以为这样声势浩大地追逐她,她就会不顾一切阻拦奔向他吗?
娘说得对,不论现在他们如何喜欢对方,可说到底,他们本不是一路人。
若再被羁绊牵扯回去,无异于飞蛾扑火。
余欢自以为理智到带着近乎冷漠地分析利弊。
饶是如此,她仍无法止住那份压抑——越是压制,心底的欢喜就越是蠢蠢欲动。
她假装不见,假装未觉,直到林千宴踏入铺子里,她抬眼望去,眼眸中适时流露出惊诧。
林千宴的视线同她相接,抿唇露出一个浅淡到难辨的笑。他并未直接朝她走去,而是转身先对同样惊诧的吕桃芳恭敬行礼。
“伯母,叨扰了,我想同余欢说些话。”
“好……好。”
除了应下,吕桃芳还能说什么?
她蹙着一双忧愁的眉,深深看向自家女儿,只盼欢儿莫要动摇。
余欢只做惊讶状,故作迟疑三两息才从柜台后起身,先一步引着林千宴往铺子后的小院走去。
两人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站定,余欢打理好心绪,她神情淡淡:
“林小先生怎么来了?”
林千宴并非没有脾气的泥人,至少在余欢面前,他展露的是较为真实的一面。
他蹙眉,语气中显然带着不悦:
“余欢,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你总该告诉我为何会突然变成这样?”
“没有为什么,只是突然想通了。”。
林千宴望着她,半晌无言,良久,他叹口气,眼中的不悦早已转为无奈。
期间,他的目光望得余欢没有继续吐出狠话的底气。
为什么要对林千宴说狠话?余欢自己也很不明白。
才见着林千宴,她满心欢喜,只想不管不顾地同他如常相处。可无形之中,不知是谁定下的准绳,又或是“应当”这个规矩的威严牢牢束缚着她——基于她的身份,他的身份,她和他云泥之别的身份。
到底为什么?仿佛此刻她就应该生气,才对得起自己先前下过的决心。
可,人并非死物,日子也不是一潭死水,一切都在流动、改变,世事本就无常。
她也该有随心而变的权力吧?这权力草木有,虫蛇有,云雨雪霜有,偏偏人没有?
心声已替她作答:人并非没有无常的权力,而是天生自有,却不敢任它示现。
千万人都不敢,余欢也没有逆流而上的勇气。尽管她已觉察出这是毫无道理的约束,还是违心地说出伤人的话:
“林小先生是天上云,我是地上泥,不是一路人。”
“你这样想?”林千宴面色更加难看。
余欢别开眼,错开他如炬的视线:“是。”
“这话我不信,别说想要哄骗我,你自己肯信吗?”林千宴伸手,用了些力气挟住她的肩,他掰正她的身体,“余欢,你不是这般循规蹈矩的人,我早已认得彻底。”
闻言,余欢心有动容,嘴上却反驳:
“你怎么知道,你认识的我就是真的我?”
林千宴松开手,退后一步。
余欢心绪一乱。
莫非他就此放手?这话有那么重吗?
她后悔自己总是做些与本心相反的事,懊悔间,如得救赎般听见林千宴又叹了口气。
“看来,你不信我,也不信你自己。”
余欢瞳孔骤缩。
是啊,她不信——她怎么敢信呢?
阿娘说的后果吓住了她。
若是她能信自己,便是身处熬人的逆境也能坚定地走下去。
所以,为什么总要用未知的来日来捆绑住此刻的自己?
余欢只觉得拨开乌云见月明,她微张着口,想对林千宴说些什么,却张口结舌,怔怔地望着他,望着他眸中那个犹豫不决的自己。
只要他再问一句,只要他递个话头,她就答应他。余欢如是想。
她有十足的自信,林千宴就是来要一个答案的。
林家的马车就在外头,是来接她的?车里是否坐了其他人?是林家伯母吗?
不管怎样,都好。
得意忘形之际,余欢已想入非非,思绪飘到了根本无稽之谈的方向。
正当她暗自激动时,她看见林千宴牵起了她的手。算不上过分逾越的动作,却足够让她心跳快得要跃出胸腔。
可为什么,下一瞬林千宴口中的话,与她的期盼截然不同?
“我冒然前来,是要告诉你我需离开一段时日。”林千宴说。
“什么?”余欢疑心自己听错,反应不过来,“去哪儿?”
“回徽州去,父亲病了,近日来卧床不起。”
余欢完全怔住。
原来这马车不是为她而来,原来她的期望全是幻想。
马车哪里是助力,分明是来分开他们的。
可那是他的父亲,是他病重的父亲。她能置喙什么?又有什么资格置喙?
怦怦跳动的心被一盆冷水浇灭。
余欢僵硬着身体,也僵硬着脸。
她勉强从脸上扯出一丝像哭一般的笑来:
“好。那……你还会回来吗?”
没想到。
有朝一日她会用如此卑微的语气向林千宴询问这句话。
林千宴点头:“会回来。”
她又笑了笑,笑得更难看:
“……真会吗?”
林千宴轻叹一声,轻轻握紧她的手:
“一定会,相信我,余欢。”
余欢只觉恍惚,以至于再也听不进去林千宴接下来的话。
不过多时,阿娘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悲凄。
有客人需要她接待。
不知真假,但他们终究已经到了要分别的时候。
余欢站在铺子里,见林千宴上了马车。
他掀起车帘,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余欢只好勉力再扯出一个笑脸来,不至于在阿娘面前尴尬,也不至于显得自己那么不安。
她感到害怕。
怕林千宴这一去便再也不回,从此在她的生命里了无踪迹。
-
林千宴离开后,余欢几乎是数着日子继续经营铺子。
距离林千宴离开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因她复杂的心情,每一日,余欢都度日如年。
她想要给林千宴写信,却迟迟不敢落笔。
那是徽州啊,不比在苍竹县。林千宴虽然叫她相信他,可做了这么久的生意,余欢到底不是原来那个只知空想的孩子。
纵使阿娘说的话她不爱听,可她不得不承认,于婚姻一事,多半由不得林千宴一个人任性。
她想,林千宴回到徽州后,恐怕连收一封信都要经过数人之手。便是信到了他手中,他又回得还是回不得?若侥幸回得,又要经过多少关卡才能顺利送到她手中。
细一思量,她不敢再起写信的念头。
倘收不到回信,她的处境只会远比此刻更煎熬。
余欢已经明显地察觉到自己时常发呆。因为林千宴的离去。
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却又无法自制。
如此浑浑噩噩度日,连铺子里的生意比往常兴旺不少都难以使她愉悦。
直至第四十七日,铺中来了一位稀客——苍竹县小有名气的宋媒婆。
铺子后堂。
阿娘与宋媒婆在院中说话,余欢只匆匆打个照面,便寻了个借口钻进屋内。
关上门,她靠在墙上,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明明知道宋媒婆的到来与阿娘无关,明明知道阿娘不可能将人轰走,她还是不由得埋怨起阿娘来。
只因她觉得阿娘同宋媒婆说话的语气过分亲和,这样一来,就显得阿娘似乎十分满意宋媒婆提起的这门亲事。
她为此惶恐。
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第一圈涟漪漾起,随后便圈圈扩散。放在整个人生中,宋媒婆的到来并不是一件大事,可心境不定,随意一个小小的引子都能叫余欢的天地生出剧动。
余欢埋怨这个,又埋怨那个,自怜此刻,又自艾过往,直觉连让她出生的老天爷都是错的。
——人是不能把自己想成受害者的,一旦开了头,便会觉得这世上任何人、任何事都待自己不公。
余欢此刻便是如此。
她一边流着泪,一边赌气似的翻出包袱来,把衣服胡乱塞进其中,又开始清点银两。
好啊,好啊,自己要被逼得在苍竹县待不下去了!
她哭了很久,久到阿娘送走了媒婆,眼泪仍止不住。
听到开门的声响,她背对着门口闷声道:
“娘,我要去徽州。”
关门的动作一顿,好几息后,吕桃芳才将门合上。
“你这是做什么?”吕桃芳绕到余欢身前,把包袱从她手里抽走,“你要气死娘是不是?”
“我才是要被气死了。”余欢抽噎,“连老天都跟我作对,做什么都由不得自己。”
吕桃芳皱眉:“说到底,你还是放不下那个林千宴。”
“是,我是放不下他!”余欢铁了心地要一条路走到黑,“娘你既然清楚,就该知道拦了我也是白拦。”
屋内静默半晌,吕桃芳含泪重重呵出一口气。
她在凳子上坐下,语重心长:
“不是娘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拦,可你要想清楚,你去了徽州是一定会后悔的。”
“我想得很清楚。”余欢抹了一把眼泪,好让自己的眼神坚定些,“我还没去,事情还没发生,怎么说得上一定?”
她冷笑一声:“再说,我留在这儿就一定会比去徽州好么?那宋媒婆说得再天花乱坠也终归是一面之词,她口中的柳秀才是个什么人都不清楚,安不安分都不知道,娘就敢把我嫁出去? ”
“你听见娘替你做主了吗?你听见娘应下什么了吗?”吕桃芳的声音也高了起来,“欢儿,你总喜欢将话说得一点余地都不留。”
余欢愣住。
这一瞬,连悲伤都暂且被忘记,她只知道她又犯了错。
她看着阿娘又拿失望的眼神望着她道:
“柳秀才是个怎么样的人,你当真不知?”
余欢被问住了。
是,她知道。那位就在对面的书肆里、日日可见的少年郎,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柳三郎有童生功名,又是家中独子,日后是要继承书铺的。人家性子稳重,待你又上心,除了身子弱些,还有哪里挑得出差错来?”
余欢无法反驳。
她心知阿娘说的都是对的,若是择选夫婿,柳三郎确实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人选。放在从前,这还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人。
可她已经遇见了林千宴啊。
说她虚荣也好,说她贪心也罢,她眼里着实已容不下他人。
见她目光闪烁,吕桃芳气不打一处来:
“林千宴同你是万万过不到一处的,你该清醒些!你不喜欢柳三郎,不应就是了,左右日后再有中意的,你自己拿主意,娘绝对不会阻拦。只唯独……不能是林千宴!”
余欢的目光定在包袱上。
身体在颤抖,气息不稳——因她即将做出的叛逆到底的举动。
她一言不发地把包袱夺了过来。
在吕桃芳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余欢面无表情地把散落的衣物一件一件塞回包袱里。
“娘,你再说什么都没用,我已经决定好了。”她冷声道,“出发前,我会把铺子里的事打点好,不会让你难做。”
她主动做了坏孩子。
娘一定伤透了心。
可她已经这样做了,她已经任凭那颗躁动的心支使她这样做。
——就算她真是只飞蛾,亦甘愿扑火。
她这样想。
她不为自己留下任何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