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亲疏 一切感受却 ...
-
“只要你能说服自己。”小己这样说。
“小己,你也觉得这很冒险,对不对?”不等小己回答,余欢又自顾自道,“是很冒险,可我总不能因为希望渺茫就不去做吧?我真的喜欢林千宴啊。”
“嗯,我感受得到。”
直到此刻,余欢才又记起小己是个特殊的系统。她怀着几分恐惧,又带着几分期冀:
“那你能感受到林千宴对我的想法吗?他也这样喜欢我吗?”
“我想,是的。”小己回答,“不过他怎么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这世上每个人都只是活自己而已,你知道自己当下喜欢他,这就够了。至于他怎么想,那是他的事。”
“好没道理。”余欢撇了撇嘴,“要是我喜欢他,他却不喜欢我,那我岂不是很吃亏?”
“不会呀。你喜欢他,怎么会吃亏呢?”小己反问,“什么叫吃亏?”
“就是很不好受啊,对于白白付出的一方来说太不公平了。”
“那你来听听我的看法。”小己缓缓道,“你喜欢他,知道自己喜欢他,这个过程发生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很欢喜?”
“对,喜悦,也很满足。”
“这就对了。当你活好自己的时候,你本身就是圆满的。你觉得会吃亏,是因为你要求他必须回应你,若他达不到你的要求,你就觉得自己不完满,对吗?”
“对……对啊!”余欢恍然大悟,却还是觉得有一处堵滞未通,“但人肯定都希望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吧。”
“嗯,没关系,希望也是最自然的发生。”
“唉,好啦,好啦。”聊得难免乏味,余欢从床上翻身而起,“我还是睡觉吧,希望阿娘明天不会责备我。”
话落,灵光闪现,她忽然从小己方才的话中悟出一个道理:
阿娘责备她又怎么样呢?阿娘也是人,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她朝阿娘说出那些伤人的话,阿娘责备她是应该的,就算不责备她,也没什么不对——本就没有什么绝对的“应该”与“不应该”。
如是一想,她心下轻松了不少,将铜镜放到盒子里。
正要关上盒子时,忽然想起什么:
“啊,对了……”
“怎么了?是想看看‘花非花’的进度吗?”她还未说完,小己便已继续,“哈哈,现在向你展示。”
“我还以为你忘了。”余欢露出一丝笑意——和小己相通的好处就是如此,不必多说,小己总能第一时间知道她的需求。她闭上眼睛,将意识移到“花非花”界面。
三年过去,界面里的紫云英已经长得十分繁茂,近年来随着进度增长,更是结出了细小的花苞,密密麻麻,不日便要绽放。
其实,余欢今日冒险的冲动与紫云英的生长脱不开干系。
紫云英要开了,对应到现实里,她的人生是不是也该迎来“盛放”?总该是些大事吧——要么是生意大成,要么是找到这世上与自己契合的人,相遇、相知、相爱、相伴。
紫云英的盛放会不会就是她和林千言感情的见证?怀着这份遐想,她将意识落到进度条上。
百分之四十七。
百分之四十六时,她才领过一次奖励,下一次要等到百分之五十六。
不过,现在她已不是当年那个时不时就翻看进度的小姑娘了。
“好了,睡吧。”她轻声道,“我要睡了,晚安,小己。”
“晚安,余欢。”
余欢用袖子轻轻擦拭了铜镜,将它放进木盒,而后脱鞋上床,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任由黑暗笼罩。
哭了太久,她的眼睛浮肿,脑袋发晕,迷迷糊糊间想到阿娘,想到对阿娘的愧疚,可浓重的睡意袭来,终究抵不过困意,即将失去知觉了。
没关系,没关系。
无论如何,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到时,她的嘴会自己说出该说的话,身体会自己做出该做的事,替她面对一切。
日子不会将她落下。
-
次日,秦三儿准时驱车来到余欢家门前。
母女俩沉默地出门,一前一后上了车。秦三儿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压抑,调侃道:“嫂子,小侄女,这是闹别扭啦?”
“没有。”余欢急快答道,“……只是没睡饱,快走吧,秦三儿叔,时候不早了。”
“咦,是吗?和平时差不多时间啊。”秦三儿仿佛听不出催促,笑嘻嘻道。
余欢怨怨看他一眼:“……”
“哈哈哈,遵命遵命,这就快马加鞭……啊不、快牛加鞭把你们送进县城。”
从村里出发,必经村塾。村塾旁栽了不少树,如今已长得一人多高,成了孩子们乘凉的地方。
秦三儿一扯缰绳,将牛车稳稳停在村塾路口。
若是往日,余欢必定轻快地跳下车去,此刻却一动不动,皱着眉问:“秦三儿叔,你停车做什么?”
秦三儿挑眉:“你不下去?”
余欢一噎,片刻后语气冷淡道:“不去。”
“哦,行吧。”
秦三儿驱动牛车继续前行,也没多问,只心道闹别扭的怕不只是身后的这对母女。
直到进了县城,到了铺子,母女俩仍未多讲一句话。
不是余欢还在赌气,或许也不是阿娘怨她,只是两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向对方开口,因平日太过亲密,疏远都显得如此蹩脚。
余欢原以为自己内心强大,早已将昨夜的情绪消化殆尽,应当不会再有太大波澜。
却不过是假象。
落回生活中,行与知便自动有了拉扯。
白日里,本就不擅长应付孩子的她被一群吵闹的孩子扰得身心俱疲,偏偏其中一个调皮的男孩儿待不住,撕心裂肺哭喊:
“呜哇——我想回家,我要回家!你走开!我不要玩你的东西,我要娘!娘怎么还不来?娘是不是不要我了,呜呜——”
一边哭喊,一边抓着余欢要她送自己回去,引得来往行人纷纷朝店里探看。
孩子哭闹在店里已是常事,并未影响生意,可那一刹那,余欢忽然觉得眼前所见、身之所处都被蒙上了一层轻薄却闷热晃荡的纱,行人的目光落在她面上,一切感受却恍如发生在另个世界。
她多想像那个孩子一样,不管不顾地由着自己的性子行事,把胸口的堵塞尽情释放。
可她不能。
她已不是孩子,她早已失去了任性的权利。
当余欢用理智重新接管身体时,她看到阿娘已将那孩子领到一旁,柔声细语地哄好了。
不,原来她可以是个孩子——在阿娘那里。
……她是不是真的太任性了?因为习惯了阿娘的宠爱。
似乎在秦三儿叔那里听过这么句话:人总是难以意识到自己对亲近之人的伤害。因为在最爱自己的人面前,才最肆无忌惮。
等那眼角还挂着泪珠的孩子自己玩起漆扇,阿娘终于得空,余欢放轻步子走到她身边。
“对不起,娘。”
吕桃芳一愣,眼眶里即刻便有粼粼的光打转了,她眨了眨眼,对余欢露出一个安慰的笑。
余欢知道,阿娘这是原谅她了。
-
店铺后连着一间小院,平常余欢母女俩都歇在这里。
余欢亲自下厨做了三菜一汤,母女俩对坐着吃饭,心虚的女儿不停地给母亲夹菜,这里夹一块凉瓜,那里又夹一块肉,不多时,吕桃芳的碗里就堆成了小山。
她无奈笑道:“你这孩子,跟喂猪似的,娘哪能吃得了这么多?”
“不行,娘你得多吃点,你太瘦了。”余欢说着,不由分说又添了一块肉,有点别扭地轻声道,“……这是我道歉的心意。”
“道什么歉?一家人讲究这些做什么?”
“就是一家人,才更该向娘道歉。”余欢抬头看着她,“娘,昨夜我说的话伤了您的心,我知道错了,往后再也不会了。”
吕桃芳将一块肉混着饭扒进嘴里,轻声道:“嗯,吃饭吧。”
“真的,娘,我想通了。”余欢怕她不信,连忙保证,“昨夜我太冲动了,您说的对,我和他不合适。”
闻言,吕桃芳叹了口气,放下碗筷:
“欢儿,娘不是想棒打鸳鸯,只是担心你行差踏错毁了自己一生。可现在看你这样强颜欢笑的样子,娘又怎么能放心?”
余欢眸光闪了闪,牵起嘴角:“我不是强颜欢笑,我是真的想透了,真心放下了。”
说话间她一边夹菜吃饭,毫不在意的样子,“我经营着铺子,又有赚钱的本事,还怕嫁不到好郎君吗?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
咽下口中的菜,冷静地分析道:
“我仔细想了,其实我喜欢的不一定是他这个人,或许只是喜欢他的才学、身份和样貌。又或者,我总觉得嫁给他就能一步登天,出人头地,人人都得叫我一声林夫人——”
说到此处,余欢自嘲地笑了:“真是……异想天开。还好昨日我们吵了一架,否则我不知要何时才醒过来。”
她发觉吕桃芳并未搭话,停下筷子抬头看去,只见吕桃芳眉头轻蹙,满眼担忧地看着她。
余欢不自在地松了松肩膀,试图笑得更轻松些:“不说这些了,娘,吃饭吧。”
“唉,好……吃饭,先吃饭,多吃些。”
自那一日过后,余欢当真履行诺言。
整整两个多月,她再也没同林千宴来往。林千宴定时送来的物件,她一概不收;回村时路过书声朗朗的村塾,她也恍若未闻、视而不见;即便虎儿提起林千宴,她也一反先前的态度,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一个陌生人。
日子平静地流逝,余欢欺骗着自己:只要时间足够久,就能带走一切,光阴会将她重新塑造,她总会踏出下一步。
既然能对林千宴生出这般刻骨铭心的喜欢,那偌大的人间,总有一个与她合适、离她不远的人,能让她将这份喜欢转移过去。
只要煎熬一段时日,总有一天,她自然能把林千宴从她的思想中排开。
然而比“那一天”更快的,是林千宴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