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火花 -
...
-
-
饼干泡得有些过了,太软了。一发呆就无法好好把握时间的节奏。
吃干净饼干,喝光了冷掉的牛奶,解决了算是午餐的食物,休息时间大抵也结束了。今天天气晴朗,是个很不错的星期日,因此来医院的人比往日多了不少,不论是我还是和我一样的人都没有充裕的休息时间。
重新穿上志愿者的背心,我离开休息的角落,回到人多而喧嚣的大厅中。我被分配到的任务是给来到医院的人演示怎么使用挂号机器,偶尔也要处理突发的暴力事件。
我其实并非精灵训练家,甚至一只精灵也没有,却偶尔在来医院帮忙的时候需要面对需要战斗的精灵。乔伊小姐不方便指挥吉利蛋出战,在专业的精灵训练家出现并处理前,通常都是我来承受精灵的全力攻击。
因此,当病房里出现了一只水晶灯火灵时,乔伊小姐身边的实习护士又急急忙忙地跑过来找我了。
“在这种地方放出水晶灯火灵可真不妙……训练家是谁?”
“不、不知道,看起来是野生的。”小护士在前面急匆匆地带路,我脚步得跨得比平时大才能跟上她的步伐,“我们那里没有训练家,虽然乔伊小姐已经带着吉利蛋过去了,但是没有办法把牠收服……听说水晶灯火灵会吸收生命来燃烧?真是的,病人被吸收了生命可就不妙了……!”
这次搞不好连生命也会丢掉一小截。我一面跟着她走一面检讨自己。明明是心甘情愿地来当志愿者来着,究竟为什么会演变成这个样子!
尽管想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还是没有回避这个事件的打算。自己的生命还是病人的生命重要这种问题我现在并不想仔细讨论,眼下我只想处理好那只在特定地点出现生活特性还如此针对病患的水晶灯火灵。
五楼已经一片混乱,人群慌忙离开的方向给我指明,即使不需要小姑娘带路我也已经清楚了水晶灯火灵在哪个病房。我对小护士说了一声“我先过去”,便奔跑起来。
那真是一只充满魅力的水晶灯火灵,尽管时机不对,我还是冒出了这样的想法。他优游自如地在病房中小范围地往返飘动着,细长的灯杆上下的摆动让我明白他根本对兵荒马乱的环境毫不在意。刚看到他时我就被那颜色特殊的深蓝色火焰和火焰中如星云般流动的白色光点吸引住了。他看起来堪称人畜无害。
可实际上又有谁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精灵。
乔伊小姐带着吉利蛋站在门边与之对峙着,病房内的病床全部都空了,这时倒是该庆幸他没有出现在重症病房中,让病人们得以转移。话虽如此,幽灵系的精灵在物理方面可谓十分自由,墙也无法限制他们。摄食灵魂的水晶灯火灵若是在医院里乱窜,那可是十分严重的事情。令人头痛的情况。
“这里交给我吧。”我对乔伊小姐这样说。她点了点头,温柔的目光中却仍然带着无法掩饰的担忧。这我理解,我自己也没有把握在训练家到来前控制住局面。
吉利蛋笨拙地贴着墙根跟随乔伊小姐小心翼翼地离开了病房,我尽量放轻动作踩在病房的水色瓷砖上。水晶灯火灵摇摇晃晃地在三号病床前来回飘动着,场面平静,气氛却很紧张。
我的心脏里像住进了一群吼爆弹般,由内至外的心跳声在反复扰动思考。这是我头一次直面幽灵系的精灵。并非没有为幽灵系正名的训练家,其中也有人取得了与决心相称的成就,然而观念的改变不是由几个人的耀眼就可以迅速完成,战斗的确能够感染人的情绪,但大部分的人却仍然害怕着传说里要支取生命才能够驱使的精灵。
我也是其中之一。
尽可能地缩小自己的动作幅度,我向着三号病床的方向缓慢移动过去。也许是为了逃避,我的思维中开始大量涌现与此时此刻完全无关的事物。
今天天气晴好,风的力度也很和煦,对面的窗户完全敞开着,白色的半透明窗帘被吹得飞扬了起来。我想着解决了这件事后一定要去酒吧喝酒,吃光三盘炸马铃薯片补充能量。好,连盐都不要剩下!
在脑内勾勒出酒吧的氛围和酒吧乐队演奏的曲目前,水晶灯火灵直直地面向我停了下来。
我也停住了,又或者说我根本不敢动。我看见了那双属于灯火灵的黄色眼睛,那其中什么也没有,牠们就像装饰物一样,我根本无法从中摸透这只幽灵系精灵的情绪。不知情绪,就无法探清他究竟怀着什么样的态度,我不知道我轻举妄动是不是会当场挨一发鬼火。
接下来该采取什么样的措施?如果我没有把早上带出来的哞哞牛奶当作午餐喝掉就好了,这种情况下食物能起到的安抚作用说不定比我本人还要有效。
“喂,我说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陌生的男性声音,虽然音色温润,但是语气中却带着不确定性和敌意。我下意识转头,可病房内只有我和那只水晶灯火灵。
——“回答我!对话的时候东张西望可不礼貌!还有啊,刚刚那些人为什么见了我要跑呢?”
我用了将近半分钟的时间,才确定说话的是水晶灯火灵;之后又花了五分钟,我才颠覆了自己以往的常识鼓起勇气相信自己的判断。
“你……在说话……?”
“嗯?你在说什么傻话?我不说话,难道在学卡蒂狗叫吗?说起来我之前冲着那些家伙喊,但是他们都莫名其妙地跑掉了呢……”灯火灵左右晃了晃身子。
这只水晶灯火灵的确在说话,而且他好像没有意识到寻常灯火灵都不会说话这一点。
“呃,你好,你为什么来医院……有什么事吗?”我努力平复心情,和他对话。
灯火灵的身子小幅度地向□□斜:“你这家伙怎么净说奇怪的话?受了伤不该来医院找医生吗?我记得我昏迷前可是受了很重的伤,没想到醒来后身子竟然如此轻快。不过保险起见我还是来医院检查了……”
我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为了验证我的想法,我又问了一个问题:“那你一口气跑到五楼来,没有觉得奇怪吗?”
“从我重伤醒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很多,我想这也是其中之一。”相当轻快的回答。我彻底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这只不知道为何死后就直接化成了水晶灯火灵的灵魂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死了。
“你醒来后有仔细查看过自己吗?”
灯火灵像钟摆般摆动自己,随后艰难地小幅度转动脸部。
“哇……哇哦……!”完全被自己惊呆了的语气,“原来如此,我跑到精灵的身体里了……”
“不,”我否定他的说法,并试图委婉地告知他,“你现在的样子是水晶灯火灵,知道么?幽灵系的精灵……”
“喔,我懂了!谢谢你告知我。难怪大家见到我都要跑呢,水晶灯火灵的传闻的确不少,出现在这种地方连我都感到了不妙——”比起最早的态度,他居然奇妙地平和下来了,“想必处理我这种精灵的训练家也在路上了吧?啊,怎么办呢?我很怕疼的啊……”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犹豫了一下,“并非没有解决的方法,实际上保险起见我身上带着一个空纪念球……”
习惯性将缩小的空纪念球放入裤袋充当护身符之类的象征,已经是数年来每个早晨我都要做的事,只是抱着“说不定会碰到需要精灵球拖时间来逃跑”的想法,没想到今天真的用到了。
“哦?那真是太好了!麻烦你快点拿出来吧。”灯火灵的眼睛弯起来,表情发生了变化,终于变得更贴近一个刚刚死去的人类的灵魂了。我依言将裤袋里的纪念球拿了出来,他立马扑了上来,撞在刚刚放大的纪念球的按钮上。我数年来不曾再见过的收服的白光亮了起来,将灯火灵的形体笼罩、变形、带入球中。
手中的纪念球晃动了两下,没有声息了。我抬起头看医院的天花板,我总觉得这里的天花板苍白得可怖,在长条的日光灯的渲染下更让人头晕目眩。我永远也无法理解为什么不贴上暖黄色的壁纸来缓解冷色的座椅和医护人员的工作服所带来的心理压力。
其实心里还是挺害怕的,尽管已经知道这只水晶灯火灵是人类的灵魂刚刚化成,双手还是无法抑制地颤抖——他能否控制好自己的这具新的身躯?又是不是非要燃烧别人的生命才能运转下去?在我所能做的事全部做完以前,我无论如何也不想失去生命。
胡思乱想之际,身后传来脚步声。实习的小护士带着人出现在病房门口,她的表情看起来还挺惊讶,张着嘴说不出话。
“放心,他在这里,”我扬了扬手里的纪念球,半透明的白色材质中清晰地映出有实感的水晶灯火灵的影子,“刚刚被我装进去了,已经解决了。”
-
——对医院来说已经解决了,但对我来说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大概是因为解决了那只水晶灯火灵的事,我的休息日志愿者活动被提前结束了。离开医院后我按照原先所想去了酒吧,喝了想喝的酒,吃了三份炸马铃薯片,最后一份因为实在吃不下所以只吃了半份。
之后我去了公寓附近晚上没什么人的小公园。说是公园实际上也只有一两张长椅和一点给孩子玩的陈旧游乐设施而已。我坐在长椅上,将水晶灯火灵放了出来。
“哦呼——安全!”灯火灵出来之后先转动自己的身躯观察四周,随后用轻松的语气这样感叹着。放松下来后,他身上的火焰猛地一抖,散发出强烈的冷色光芒,其中白色的光点以更快的速度在其中流动起来。
“这里的夜空蛮不错的嘛!哦哦,看得好清楚,那金红色的美丽星星……毕竟是夏天……”我还没有说话,他就已经自顾自看向天空滔滔不绝起来,卷曲灯架上的火焰激烈地上下摆动着。
“呃……”我几次想要开口,都被他对着金星饱含情感的话语盖了过去,在他几乎要开始吟诵以星星为对象的情诗之前,我好不容易才用大音量打断了他继续激荡情感,“我叫乌尔瑞克,怎么称呼你?”
水晶灯火灵的身体一顿,缓缓转过来说:“的确,刚才我太失态了,非常抱歉……乌尔,我叫缪希喔。请快点遗忘刚才的事情吧。”
“……好的,缪希。”我已经开始担忧带走这只不着调的灯火灵之后会发生的意外情况了,因此,我将装他用的纪念球举了起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变成了这个样子,随随便便放生恐怕会被追着打吧?看起来我只能去送神火山之类的地方了嘛!”
“我没听说过那个地方……天堂之塔倒是知道。”
“那就带我去那!拜托了拜托了!”
“……等一周后,或者我托人送你去。虽然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接收你……”缪希急切地凑了上来,我连忙继续说下去,期间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其实并没有感觉到火焰的灼热,幽灵系的水晶灯火灵似乎连火焰的温度都和普通的火系精灵不尽相同,可我还是想保持距离。
路灯将水晶灯火灵的影子照到地上拉得很长。他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夜间空气里的浮尘被照成了清晰可见的白色。咋咋呼呼的家伙竟然因为这句话而沉寂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好,不过你居然愿意让我在你身边留一周呢……不怕我把你当成粮食吗?”
“我自己的生命怎么都好啦……想来也不会活到寿终正寝。”
“为什么抱有这种想法呢?”缪希左右摇晃他的身躯,利用幽灵系精灵的身躯特有的轻便十分自由地在空中转了一圈。他完全无法彻底安静下来。
“以前经历的事……仅此而已,感觉之后就折寿了。”
“原来如此,真是感谢信任。”灯火灵说着,吊灯般的身躯缓缓升高,月亮在他身后洒下白亮的光芒,“作为回报——我不再隐瞒你了。”
“其实我化成幽灵系的精灵已经很久了哦,”他圆圆的眼睛在月光投下的阴影中弯成月亮般的形状,“去医院呢也只是想找个人多的地方弄点食物。”
“你也看到了吧,我火焰中的白色光点,像星星一样,”他挥舞自己手一般的灯架,语气颇为得意,“我啊,可是格外珍惜能够供给食粮的生命体,所以每一次就偷走一点点就好,每一个人的生命都偷走一点点存在我的火焰里,既能应付食物的问题,也能借此机会看到别人零零碎碎的记忆……多么有趣……如果可以,连星星的生命我都想吃吃看……”
“咦?乌尔?你怎么不说话了?被我吓到了吗?”本以为他要滔滔不绝下去,我刚决定在他结束演讲后再构筑我的感想时,他却停了下来,得意的语气消失,气质也恢复了不着调的样子,磕磕绊绊地解释着,“别当真啊……我就是吓一吓你而已,你看我像那样的人吗……”
“当然,你看起来就是那样的幽灵系精灵。”我没有去分辨这些话的真假,不再看他,转身往回走。灯火灵的影子从脚底出现,很快地追上并超过我。他试图飘到我前面拦截我,但我还是装作没有看到他,绕过他就继续往前走。
我和他如此重复拦截和躲避的动作,直到到达家门口。我摸索出钥匙开门的时候他又一次凑到我跟前:“真的生气了吗?”
“明天你呆在家里。”钥匙找到了,我低头开门,没有接他的话。
“为什么!”
“我还要去医院,你会造成恐慌。”
“别想骗我,她们说你是休息日才会来的志愿者,我都听到了!明天你难道不是去上班吗?”
“……不,请假了,有个孩子非要我照顾。”我转动门把,打开门进了房间,并很快地将门关上。三秒后水晶灯火灵开始在门外大喊大叫起来。我努力屏蔽这些杂音,换了鞋走进客厅。
先是打开收音机,随后在晚间新闻的播报声中打开冰箱想要拿罐冰啤酒喝,却在冰箱门打开的一瞬间和委委屈屈塞在里面的水晶灯火灵对上视线。
好在有一罐啤酒我直接放在了冰箱门上。拿下啤酒,“啪”地关上冰箱门,再次忽略掉缪希在冰箱里发出的闷呼呼的怪叫,拉开易拉罐的铁环。收音机里的晚间新闻正在播报着:“近日出现了不明身份、专门袭击各城市医院的组织……”
-
缪希最后还是跟着我来了医院。
和缪希出现的五楼的病房不同,要求我去照顾的男孩位于附属楼的单人病房,我偶尔能看到他在走廊上晒太阳。我不清楚他得的是什么病,唯一的交流也只有在他家的不知道什么人陪同他过来时带他见了医生。然而我却被他需要了,那么我要做的事就是满足他的需要。
我只想做这些。
替他去楼下拿了司机送来的午餐后,我又被要求给他念书。我没有将缪希放出来——实际上是到医院了才发现他偷偷把纪念球放进了衣服的内袋,我是不可能带他来的。
此刻,像闹脾气般,他在我的纪念球里开始用和我说话那种近似超能系精灵的心电感应扰乱我的思维了。
“少女以为自己会溺死在海里,就像曾经无数被海浪卷走的人们,”
〔小海燕不惧风雨 ,奋 勇地搏击海浪 ,〕
“但是意识还是清醒的,只是手指正在颤抖,心跳得飞快,那就像两个人的心跳加在一起的速度。”
〔她的翅膀 在风中鼓得丰满 ,自信地划过白色的浪花 ,〕
“她伸出手,探摸到了冰凉的东西。那触感毫无疑问是一块石头,一瞬间的灵感让她明白,这不是一块寻常的石头。这是入口石。”
〔 她小小的身影掠过天际 ,画出弧度 漂亮的黑色曲线 。她还想飞 ,飞得更高 ,然而就在这 时 ,撕心裂肺的疼 痛从翅根传来 。她永远 也忘不了那一 刻 ——〕
“蓝色的裙裾如同花一般在水上张开又收束,”
〔 她回过头 ,看 见 她一 直以来最 要 好的人类朋 友 向她射出利箭 。 〕
“少女拼尽全力抬起头来,眼前出现如烟火幻影般的一幅画,那是——”
够了,我受够童话和小说的交错进行了。我向男孩道歉,起身出门,用最快的速度跑到没有人的楼道里,把缪希放了出来:“你能不能安静点 ?”
“不——能!为什么不把我放出来,明明带我来了!”
“是你自己跟来的,我根本没打算带你来。这完全是无理取闹。”
水晶灯火灵的火焰以平时更剧烈的方式跳动着,他在狭小的楼梯间内反复转着圈圈,一副大脑过载的样子。我躲到最角落的地方,由着他不停来回兜圈。等他终于平静下来,再次说话:“喂,乌尔,你为什么要在休息日的时候还跑来医院呢?难得的假日,在家休息才是明智的选择吧?这样不是在透支自己吗?即使觉得自己无法寿终正寝,也没有这么做的必要吧!”
“你非要知道理由吗?”我问他。
“好奇,好奇得不得了。”缪希说,“可我没有可以与巫婆交易的东西,知道你的秘密需要付出代价吧?”
“说得太严重了。”我答,“只是单纯想让世界变得好一点,让自己活得有意义点而已。”
缪希又以几乎要催眠人的频率晃了晃自己,笑了一声。
“无聊!”他叫了一声,钻回纪念球里去了。之后无论如何,他都没有发出过声音。
之后几天,我都来医院照顾男孩。缪希也被我带来了,但他再也没有吵闹过,每天都闷在球里。回家后我屡次向他提议让他留在家里,他却又表示一定要跟着我。
“你就当成以防万一好了。”他说。我试图从他那张水晶灯火灵的脸上看出点什么,然而什么情绪都没有捕捉到。我总是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有次休息的时候我问他:“你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人?”
“无聊的家伙。”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并将大量贬义词往自己身上扣,“愚蠢、盲信、天真。仅仅是一点成就就得意洋洋,以至于最后……”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话语里的含义我光是看着他就已经猜测得出来。我没有再想象他生前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不过我敢确定,他这次说的一定都是真心话。
-
一周的照护快要结束了,男孩的病情却没有好转,甚至星期五我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戴上了氧气罩,苍白地躺在被窝里,极度疲乏,连听我念书的力气都没有。
我等他睡下后,来到了走廊上。夏天的尾声,天气依然炎热,今天下了雨,空气又潮又闷,充斥着下雨特有的味道。间或有雷声炸响,闪电划破阴暗的天空。缪希被我放了出来,窗外的一点微光在地上凝成很淡的影子。
“那孩子的状态很不好。”我说。
“你在怀疑我偷吃了他的生命吗?”缪希出来后便一直盯着窗外,回答我的声音有些焉,身上的火焰也比平时小,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窗外飘进来的雨丝。
“并不……”
“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没有吃那孩子的命和灵魂,一点都没有碰。”他打断我的话,转过身来对我说,“我说过,我珍爱生命体们,这点可不是信口胡说!那种还没成年的孩子,我只会希望他治好病活下去。”
闪电划破天空,白光短暂地将我们身周的一切都照亮。那一刻我觉得他的眼睛因为愤怒而显得明亮无比。
又是一道闷雷炸响,寂静与黑暗在这之后突然降临。成为唯一光源的缪希沉默了一会儿,才用回归平静的语气开口:“乌尔……停电了吗?”
“好像是……”我想回答他,可是我的耳边却响起了爆炸声,完全淹没了我说出的话。
“喂、喂,乌尔,这是怎么回事……停电了还发生爆炸,那医疗仪器还工作吗……?”
缪希所问也是我心中所想——答案显而易见,除非这里有电系精灵和专业的转换设备继续供给,这还是在爆炸没有造成太大损失的前提下。
“看来现在不是我们争吵的时候,缪希……我们回去看看。”我努力平复心情,可在说话时却能感觉到下颌在颤抖、浑身都在颤抖,喉咙好几次哽住了,我强行咽下这种感觉才说完一句话。
被水晶灯火灵照出来的影子在地上飞快的移动着,代表不祥的裂缝急速扩大,几息之间完全横贯二楼的地面。随即是无法逃脱的崩塌,我陷了下去,眼前天旋地转,最后看到的是原本飘在我前面的缪希又转身扑了过来。
坠入一片黑暗,浑身都疼痛不已,直到一片冷色的光芒落下来,我才看清楚周围。到处都是碎石,我掉到了一楼,追下来的水晶灯火灵就落在我的身边。我的周围站着几个人影,微弱的光芒不足以让我看清他们的模样,我只能勉强分辨出这些恶意的影子后还藏着更大的动物的黑影,更大的恶意。
我想起喝着冰透了的啤酒听着晚间新闻的时候,尽管缪希在冰箱里大吵大闹,我还是听进了新闻的全部内容:“近日出现了不明身份、专门袭击各城市医院的组织……”
“不用管他,看起来只是个普通人。”为首的人开口。那是个又粗又哑的男声。
“可是老大,他旁边的水晶灯火灵……”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时,缪希也在用他那只有我听得到的方法传递讯息:“乌尔,我对恶意很敏感,这些家伙来者不善唷……战斗在所难免,你会指挥吗?”
当然不会,再怎么说我也只是一介平民而非精灵训练师。可惜我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开口回答他。
“交给我解决就好了!”为首的男声变得严厉,“你们赶紧去找!”
水晶灯火灵的火焰一下子变亮,他猛地窜得很高,蓝色的火焰散发出的光亮将在场的人影都照亮。四个人,每个人身后都跟着一只精灵,为首那家伙——
黑色的短发,凶厉的眼神,横贯整张脸的巨大伤疤,身后冰鬼护露出的被毒素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外壳。
——看到那张脸的时候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加倍感到不妙,身躯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腋下开始出汗,想要逃跑,双腿却沉重得无法动弹。
缪希并没有察觉我的心情,高高飘在空中的他正在俯瞰着即将开始行动的人,喊着只有我能听见的话:“一个都别想去捣乱!”
可以称之为怪异的事情发生了,被他的光芒照出的影子从对手们的身后灵异地延伸到他们面前,并不断伸长,直至缪希的正下方,构筑成半个鸟笼般的形状。
“动、动不了了,这是踩影?”
“见鬼!水晶灯火灵不是没有这个特性吗!”
“啧!”我听见让我感到恐惧的那家伙当机立断,很大声地下命令,“冰冻之风!赶紧把他解决了,不就是一只奇怪的水晶灯火灵吗!在怕什么!”
眼前的场景令我由衷地感到害怕,盖因我无论何时都无法忘记那地狱般的景象,那时我也如这般无法喊出命令,手脚一片冰凉,面对时没有挣扎,事后后悔也无力挽留。
闪电划过天空,灯火灵火焰的光辉再一次变亮。他在滚滚雷声里如同海燕那般漂亮地翻滚着,火焰的翅膀划破大嘴蝠泼出的毒液,以精彩的身姿灵活地躲过大狼犬的咬碎,却被之后到来的冰冻之风吹得动作一滞。
我必须做点什么……我必须做点什么……这不是为了我或者我的愤怒,他并不是在为我的自私而战,快点动起来啊!喊出来!
“乌尔!指挥我!”险险躲过了落雷兽的电磁波,却又被冷冻干燥命中,只来得及将好不容易做出的几个暗影球打出去,冰霜即将爬满缪希的身躯,他却锲而不舍地喊着。
为什么在等我的命令……该死、该死!
我用手掐住脖颈,用手指抓挠喉咙,喉咙在颤抖、手指也在颤抖,喊出的声音更是颤抖不已,我向着需求我的水晶灯火灵颤抖地呐喊回应他的需求——
“没有时间了,缪希,使用过热!”
黑暗中水晶灯火灵发亮的双眼像刚刚见到他的那天晚上一般狡黠地弯起,蓝色火焰中的白色光点飞快翻滚起来。那一刻我感受到了来自水晶灯火灵的、从未有过的火焰所带来的炽热,冷色的火焰以与之完全不相符合的愤怒将在场的一切平等地包裹在内。
我的视野被灼烧着、灼烧着,然后落入黑暗。
寂静之后,嘈杂再起。越来越多的人声将我包裹。
“他和那只水晶灯火灵拖住了那些人……?”
“啊!他们要跑了!那边那边!”
“风速狗,快点追上去!”
我睁开眼睛,眼前全是熟悉的脸。吉利蛋在我身侧轻轻拍抚传来痛感的地方。灯重新亮了起来,天花板以之苍白的脸色凝视我,夏日暴雨的潮湿味儿从建筑物破损的地方一股脑涌了进来。
好累,好想休息,吼出那句话就已经用尽全力……然而使用过热后的微弱光源却急急忙忙地冲进我能看见的地方,细碎的冰渣混着水从他身上砸到我的身上:“乌尔,快去看看那孩子!”
大脑一片空白,在这句话刺入脑海后终于混混沌沌地想起我们原本的目的地。疼痛驱使着我再一次迸发力量坐了起来,想要和吉利蛋说明,喉咙却嘶哑得不能发声,几秒间几次张嘴都失败以后,我不管不顾地冲上二楼。
穿过走廊被雨淋湿尚还完好的部分,我跑到恢复光亮的病房之中。
窗户打开着,雨丝被吹了进来,淋湿的白色窗帘垂在两侧一动不动。仪器重新运作起来,却毫无章法地响成一团。曾经给我带路的实习护士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先过去关了窗,拉上窗帘,然后才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没有抬头,仍然低着头。我过了几秒,才注意到她面前的被单上有一大片水渍。她在哭,眼泪不停砸下来,只是雨声笼罩了一切,我什么都没有发现。
“乌尔……这可不太妙啊……”旁边传来缪希微弱的声音。
我往床上看去。那孩子带着氧气罩就像睡着一般,表情柔软而无辜。透过氧气罩我可以看得很清楚,不论是他的鼻子还是没有血色的嘴唇。
窗外的雨慈爱地洗刷着此间事物,雨声笼住了我所有的感官。原来如此,所以我什么都没有发现……
-
因为一口气把所有啤酒喝完,我半夜爬起来趴在卫生间里的马桶上吐了。
幽灵系精灵似乎不需要睡眠,缪希跟着我飘进了卫生间。从医院回来前他难得得到了乔伊小姐的治疗,此时已经完全恢复元气了,在我身边不停说着话。
“喂喂,乌尔,不把头发扎一下吗?沾到了哦……”
“所以我说,任性也要有个限度吧,不是告诉你不能喝那么多了吗?”
“要不要喝点水?”
“……够了,缪希,风凉话到此为止吧,”我咽下喉咙间的苦味,趴在马桶边勉强开口,接近脱力,“……求你了。”
缪希安静下来。我站起来打开水龙头,撑着水池的边缘对着镜子查看自己。样子真是糟糕透了,由内而外散发着被打垮的气息。我本以为我已经做到了、做好了,完成了这一切,回应了别人的需求。
但我什么都没有做到。
把沾到脏东西的头发拿到水下搓了搓,喝了点凉水,换好了衣服,我出门了。缪希依旧跟在我身后。雨已经停了,月光将我们一刻不停的影子完整清晰地拓印在地上。
我一刻也没有在哪里逗留,不停走着,沿着认定的路走着。直到我看到海。
我住的城市临海,我却从来没有去海边过,一次都没有。连饲养水生宝可梦的水族馆也没有去过,关于水生宝可梦的纪录片也是一点都没有看过,话虽如此,去海边的路我一直都记得清清楚楚,找对了方向闭着眼睛都能走到。
一路上,缪希都跟在我身后,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只是跟着。
海壮阔、生动,一刻也不曾停止呼吸。站在悬崖上往下看那些涌潮卷起的白色浪花让我的心里无比清楚这一点。海毫无疑问是活着的神灵,兼容了石与灯、光与影、希望与绝望、创造与毁灭。祂宽容且狭隘,慈爱但愤怒。
远处的沙滩上有人在放烟火,一朵孤零零的火花在夜空中炸开,火星四下飞溅直到融入黑暗。烟火怦然炸响,虽然美丽,却终究是昙花一现,震耳欲聋的声音与其说是庆祝,不如说是绝唱。
“嘿,乌尔,现在是凌晨一点半,居然有人在放烟火……”缪希再次开口,“只有一朵烟花,真是寂寞啊。”
“……不知道在庆祝什么。说起来真是失礼,比起庆祝我更觉得这行为里充斥着告别的悲哀呢……”他望着远方孤寂的灿烂,不等我的回话,自顾自地说着。
“乌尔,你们这里有烟火祭吗?我们那里有哦,不过今年的烟火祭我想已经结束了。明年和我一起去我的家乡看烟火怎么样?像星星一样呢。”
缪希还在说着,可我不再听他说。我解开发绳,从悬崖上跳了下去。
-
〔 海边椅子上 坐着 卡夫卡 〕
〔 想着 驱动世界的钟摆 〕
〔 当心扉关闭的时候 〕
〔 无处可去的斯芬克 司 〕
〔 把 身影化为利剑 〕
〔 刺穿你的梦 〕
-
溺水无疑是痛苦的,我的鼻腔因为涌入太多的水而又酸又涨。跳下来的时候感觉凶猛的浪花把全身都狠狠碾了一遍。灵魂快要离开身体了,我已经迫近终结时应该做的梦。透过水面而变得模糊的烟花扭曲成天国的幻影,我曾经失去的一切站在门前注视着我。
身边突然升起如同气泡般的白色光点,纵使身处海中也恍如夜空,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意识即将被拖入无边黑暗。光点越来越多,我的视野很快被彼此呼应的光点占据。牠们犹如星图彼此连接,白光的细线隔开咸腥的海水,鼓出空气。
冷色的火焰扑到我的眼前。此刻,失去了火焰中所有白色光点、用他储存的所有生命构筑出海里的一个不可思议的空气球的水晶灯火灵正在看着我。
-
〔 溺水少女的手 指 〕
〔 探摸入口的石头 〕
〔 张开 蓝 色的裙 裾 〕
〔 注视海边的卡夫卡 〕
-
我吐出一口水,勉强有了开口的力气:“原来你看过那本书。”
“嗯,我看过哦。”无比平静的语气仅仅维持了一刻,随即以疯狂的态势席卷而来——
“——乌尔、乌尔瑞克,我恨你。”
强烈的恨意和愤怒持续着,从他的身上不断涌出。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别开玩笑了,什么‘单纯想让世界变得好一点’,什么‘让自己活得有意义点而已’,你这个自欺欺人的白痴,你只是因为十几年前当训练师时的错误在赎罪而已!”
“……你什么时候看过我的记忆了?”
“最开始。刚遇见你的时候。我全都知道,你这愚蠢、顽固又无聊的家伙,说的净是漂亮话!去医院只是向因为自己而死去的伙伴赎罪,不拒绝那孩子的要求只是你胆小,无法喊出命令是因为那时候就是那家伙的冰鬼护杀死了你的毒藻龙!”
“亏我、亏我还那么坚持要你来指挥我喊出最后的招式……那孩子的事明明不是你的错……我还以为以后会变好的,我还把你当朋友,结果你这家伙……哈哈,你这白痴!居然三更半夜跑来给我跳海!”
“我恨你,乌尔!”
水晶灯火灵的嘶吼终于停了下来,他发出幽灵系精灵本不可能做到的强烈的喘息声。冷色的火焰像在公园里时那样激烈地跳动着。
“……很抱歉,缪希。可你为什么跟着跳了下来?”
“因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我不会守着你到你寿终正寝的时候,”他凝视着我,可以分明地感受到了他那装饰物一样的眼睛所能传达出来的愤怒,“我要抛下你一个人去成佛,至于你——你!你这个让我重新燃起希望的家伙!”
“——给我继续活下去!像鼓励我一样去鼓励那些家伙吧!”
水晶灯火灵的灯火如同海燕的翅膀般挥舞起来。他曾经积攒的生命化作白色的光点向我涌来。暖融融的感觉、像被母亲抱在怀里,冲击带来的疼痛甚至是战斗时所留下的烧伤都在以感觉鲜明的速度飞快地消失。
我看见无数人的记忆,时间从近至远,从热情阳光的花店小妹到心怀理想的精英训练家,有好人也有坏人,有被生活挤压悲伤愁苦的人也有刚踏入社会一腔热血的人,有饱受宠爱对训练家满怀感恩的精灵的记忆,也有被抛弃后独自生存心怀嫉妒怨恨的精灵的记忆。甚至是一朵树果花、一丛随处可见的草,乃至大气层以外的宇宙之中,遥远的星星长久长久凝视着我们的星球的浩大无比的记忆。
以及缪希曾经的记忆。如他自己所说,他是一个天真又盲信的家伙,固执地相信世界会变得美好,追逐着更遥远的成就。却在即将触及梦想时,如他描述的故事里的海燕一般,被利箭射穿翅膀。
我被这光点包裹簇拥,深陷在辽阔无比的记忆里。不断上升、上升。
而缪希的光却越来越弱、越来越远,我的视线再也捕捉不到他。我挣扎着回头往海里看,我看到远远的一个光点,闪着极其微弱的冷色光芒,成了深海里唯一的一颗星星。
我被送出水面,白色的光点全部涌入我的身体中。
我本以为我会溺死,可我却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得救了。只是浮出水面之后,手指正在颤抖,心跳得飞快,那简直就像是两个人的心跳加在一起的速度,两个人的心一同活着跳动着的暗示。我用颤抖的手指按住自己的胸口,心音从内部穿过肋骨和血肉一直透到了指间,像一片犷漠的野火,永无止境地燃烧着。
“砰!”一朵寂寞的烟花在头顶不远处的地方绽放开,火星四下散落。
我低头往海里看,烟花的倒影映在了海里,无边无际的大海中也盛开了一朵小小的微光的花。
我试图透过这花去找那发着微光的星星,我开始思念他的喋喋不休和满口谎言。
可烟火终究是昙花一现,炸开的热烈声响最后也会无迹可寻。我的眼前是重归黑暗的海面,我的耳朵里只剩下海浪的回声依旧。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