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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告别仪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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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没写破壳梦短篇了,稍微试试还写不写得出来。
和火花有联动。
看完《My Broken Mariko》的产物,跑到海边是传统艺能,谢谢。
没有特定的城镇,非要说的话比较偏向现实世界的感觉,但是没有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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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列车进站之前,我终于把剩下的工作数据整理好,得以小睡了一会儿——大约二十分钟。
醒来时列车的速度正在逐渐放慢,不断后退的景物明晰了起来。我将文件压缩,通过邮箱发给即将继承我工作的后辈,就关闭电脑,把它塞进了斜挎包的夹层中。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都不打算再打开它。
拖着行李箱下车,随着不算密集的人群流向车站的出口。我一个人,头一次来到这一座海边小镇,好在朋友已经拜托了他认识的人做我的向导,不用过多担心。
我很快就在等候的人中找到写着我名字的牌子,即将做我向导的人是个长得相当高大的男人,暗红色的长发散至腰间,深海蓝的眼睛,举着牌子,神情严肃,气场颇给人压迫感。老实说,当我的目光从牌子上转移,和他目光相接时,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回过神时我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搭在腰间。
这其实有点失礼,刚见面就搭上精灵球是一种公认的戒备动作,可我实在太久没有体会过这种紧张感。我花了十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走了几步,放开行李箱向他伸出左手,尽量把我的声音放轻以便显得无害:“您好。”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伸出手握住我的手,一下就放开,语气略显不善交谈的生硬,模仿一般道:“您好。”
这句话的语气让我的紧张感消退了不少。我对他点点头,回头想要拿我的行李箱。然而他比我更快一步地把行李箱拿在手中。我的左手空了下来。我们一前一后地离开了车站。他打了的,带我去订好的旅馆,车上我们互相做了自我介绍,我得知了他的名字是乌尔瑞克。
车程只有五分钟左右——我到了之后才发现这件事,不由得对乌尔瑞克打的的行为有些困惑,不过我并没有询问他,我的确已经不适合长时间地行走了。
此时是下午,午饭在列车上吃过了。我和乌尔瑞克走进旅馆大堂,拿了房卡上楼找到我的房间。进门后他放下行李箱,询问我的安排。
“我想先休息一个下午。”我答。
“好的,那我傍晚再过来。”他点头答应,便离开了。
其实我并没有午睡的习惯,只是医生叮嘱大量的休息对我的身体已经成为必要的。这也是我再也不能胜任我的岗位的原因之一。
旅馆的单人间不算太大,我的两只携带精灵不能全部放出来。几乎不用思索,我选择了更加粘人的而且容易晕车的小陨星。裹在厚厚石壳中的流星宝可梦刚刚现出身形就自顾自地钻到我的左手臂下,将我的手臂托起来。
“今天不需要。”我拍拍牠的壳,牠嗡地响了一声,石壳间的裂缝打开一些,紫色的光漏出些许。我抱着牠坐到落地窗边的椅子上,从斜挎包中取出记事本和圆珠笔。我有记录行程的习惯,姑且算是日记,闲暇时拿出来翻阅一番,也算是趣事一件。
我还在练习左手字,歪歪扭扭得让人看不下去,因此写得尽量简短:下午到达。计划里面应该晚上或者明天就会拜托乌尔瑞克带我去这里的精灵医院,我希望是今晚就去,因为明天是休息日,探视的人比工作日多。而且白天撞见精灵醒着的几率更大。不过如果过了探视时间,那也只能明天再去了。
写完后我把记事本和笔留在桌上,把外套——像蜕皮那样,我认为——褪下,抱着小陨星爬上床。现在连写字都让我感到疲倦。
五点被电话吵醒了。
脑袋钝痛,几乎感觉不到手脚的存在,一瞬间甚至产生了闻到消毒水味道的错觉。怀里的小陨星拱了拱我,我才找回知觉。手机就在床头柜上,我摸索着拿起它接了电话。
刚接通就是带着怒火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不是说了要保持联系吗?”
“我不是接电话了嘛?”我叹口气,用右肩夹住手机,单手支撑自己坐了起来。打电话来的人是帮我联系了乌尔瑞克的朋友。
同时也是我的主治医师。
他沉默了一下,语气比方才倒是多了几分无奈:“行,你不要忘了保持联系是我当时同意你出院的条件就好。”
“嗯,所以打电话过来是什么事情?”
“太阳岩和月石,”他说,“你的邻居告诉我牠们已经在你的公寓门口呆了三天了。对了,你没有背着我偷偷把小陨星和班基拉斯放生吧?”
“没有,我一切遵照医嘱,我现在连电脑都不用了,操作不了的。”我先回答了他的问题,随即皱眉,“你买点宝可梦食物给牠们,钱我回来转给你。”
“我觉得买几个精灵球把牠们装进来传给你更实在。”朋友说。我能想象他此时此刻是如何皱着眉的。
“得了吧,你知道这不可能。冰雪巨龙呢?”
“他太大了,保安不让他进去,在你小区门口杵着,君莎来了两次,后来直接说碰到就打电话给我就不再过来了。要我说,你有够狠心的。”
耳朵捕捉到了叹息声,我分不清这到底是我的还是朋友的。我又一次用肩膀夹住手机,好空出手抱住小陨星。嘴里干干的,等一下恐怕得烧点水喝,还要吃药。我想捂住我的右手,它在发疼。腿也在疼,头也在疼,全身都疼。
“好吧,麻烦你帮我照顾他们几天,就几天。我处理完这边的问题就回去。”
朋友的声音已经有气无力了:“行……我说你,鬃岩狼人的问题要怎么办,想好了没有?”
我选择沉默以对。
他止不住地数落起来,无非就是我不愿意配合治疗方案害得我的宝可梦要被送到这里,无非就是明明我不配合却非要出院自己跑来看他,此类自从我出院后就听过不下百遍、主题基本一致的数落。估摸着他应该消气得差不多了,我对着话筒说了声“没什么事我先挂了”,结束了通话,下床烧了点开水。
乌尔瑞克在六点整时敲响我的房门。打开门后,他问我:“晚饭想吃点什么?”
“清淡的什么都行。”医生的叮嘱我并没有忘记,背上斜挎包的同时如此对乌尔瑞克说,“顺便问一下,吃完饭后我能去精灵医院探视吗?”
“我知道有一家粥铺还不错……”乌尔瑞克退开让我出了门,“至于医院,今天已经过了探视时间了。”
我想也是,全国的精灵医院的探视时间都终止于傍晚六点,到哪里都不会有意外。我忍不住表现得有些泄气,说道:“那我想去酒吧。”
乌尔瑞克不声不响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才缓缓地吐出回答:“我觉得咖啡厅比较适合你。”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看来这位向导多半从我的朋友那里知道了我的身体状况,我恐怕是与酒吧无缘了,因此我只能这样说,“但是现在到处都是对战咖啡厅,我不想去对战咖啡厅。”
“这里有普通咖啡厅的。”
“好……”看来酒吧特有的氛围、鸡尾酒的香气、五彩斑斓的酒液和点缀的檬柠果片都注定与我绝缘,取而代之的是各色我毫无兴趣的甜点和深色冒着热气的咖啡。我的向导——也许称之为监护人更为合适——没准连咖啡都不让我多喝。
好吧、好吧。
我随乌尔瑞克穿过走廊,下楼。我们去了他说的粥铺解决晚餐:相当清淡,只有白粥和一点小菜,我从不挑食的冰雪巨龙都不一定看得上……噢,他已经不再属于我了。简而言之,我们毫无波澜地到达了乌尔瑞克口中的普通咖啡厅。
咖啡是唯有工作时才会需求的东西,现在我是没有工作的无业游民,所以我点了一杯红茶。乌尔瑞克要了热巧克力。
等着我们的东西上来的百无聊赖的一段时间里,乌尔瑞克托着腮突然开口,声音毫无波澜:“为什么想去酒吧?”
纯粹的发问,我也就做了纯粹的回答:“并不是想喝酒,只是更喜欢那里的菜单一点——我不是很喜欢吃甜点一类的。此外就是不想去对战咖啡厅了。”
“你不喜欢对战吗?”
“恰恰相反,我很喜欢对战。热爱!应该这么说。”我把左手放在桌面上,身体挪得靠近桌子些,“对战咖啡厅总是有邀请别人对战的人,我怕我忍不住。”
乌尔瑞克的手一下一下敲着桌面。他谨慎地微微颔首,似乎是理解了我的意思。
窗外的夜色已经浓重。毕竟是初春,黑夜还是来得很早,哪怕是南方的海边小镇也不例外。街上的灯已经亮了起来,灯光是暖橙色的,给予人温馨之感。我坐在靠窗的座位向外看去。街上的行人不算多,咖啡厅内的人更是寥寥无几。这个时间点适合在家吃晚饭,或者去酒吧消遣,横竖是不会像这样两个大男人来咖啡厅,面对面相对无言。
乌尔瑞克的热巧克力先端了上来,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再次开口:“对战很有魅力。”
他的语气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带着肯定的意思。他正引导着这场聊天,不过继续聊天的选择权掌握在我的手里。不过,他所讨论的话题,是我纵使不再具备资格进入,也仍然深爱的世界。我不回避和其分享。
“是很有魅力。配招的选择、精灵的配合、Mega和Z的使用时机……”我顺着他的话题说下去,“连对手——对手也是,和对手的宝可梦交互的过程也是我们交流的过程,互相了解、切磋……我的语言表达很不好,但对战真的很有魅力。”
“能够感受到你的热爱,”乌尔瑞克的手指动了动,插进他的长发间,“不过我本身并没有对对战有多深的体会,我对精灵的理解恐怕只局限于饲养的层面,毕竟借助他们的力量,生活也会变得温暖且容易一些。”
我想到了我的小陨星。出事之后,单纯年幼的小小流星如今被放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钻到我的胳膊下,住院时牠就是这样帮助我久卧而疏于行走的腿恢复感觉的。
还有我的班基拉斯,如今守在我家门口的太阳岩、月石、冰雪巨龙,以及我腰间第一颗现在空空的精灵球曾经容纳的精灵……喉咙间突然漫起苦味,只觉得舌头干得过分。心中生起了迫切的对酒精的渴望。
但我还是要对自己的身体负责的,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又快又明确地说下去:“精灵的饲养的确也很重要,不同属性的精灵需要的照顾方法不尽相同,环境的变化、饲料的口味,这些也都是需要综合考虑的因素,是‘我真的肩负着照顾别的生命’的沉重感和现实感。”
乌尔瑞克没有说话,但是他严肃的海蓝色眼睛中头一次有了一点笑意。
我喘了一口气。端上来有一段时间的茶不再热气腾腾,我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温的。
“……不同的精灵有不同的故事,”像是喝醉一般,某种郁结已久的冲动在茶下肚之后浮现出来,推着我喋喋不休,“野生的精灵的故事,有主人的精灵的故事;作为宠物的精灵的故事,作为战斗伙伴的精灵的故事……无数的个体有无数故事,人与精灵产生的羁绊又衍生出更多故事,故事与故事的摩擦之间产生新的故事。精灵和人的思维是有差异的,而我们所生活的世界的架构正是以此为基础缔造无数羁绊。所以与精灵的相处本身就是很有趣的事,对战是有趣中的一个让其升华的部分。我毫无疑问,热爱精灵、热爱对战。”
乌尔瑞克静静听我说完,我注意到他的热巧克力也已经见底。
“的确如此,我很赞同你的观点。”他轻声说,“也钦佩你的热爱。只是我与精灵的交互很浅薄,并不能在这上面与你探讨什么。”
“还请不要这么说,”苦味并没有被茶冲淡,仍然在不断翻涌,顺着我唇齿间的缝隙像病毒一样扩散开,我的笑容想必也沾染苦味,“我与精灵的交互,也只是‘仅此而已’的程度,我没有指责你,也并不比你优越——实际上!我想,我的战斗已经伤害了我的精灵。”
深蓝色的海凝望着我,海面在微风中起伏,海中的生命在波浪下自顾自地顽强生存着。乌尔瑞克开口:“明天我会带你去医院。……我不知道你和你的精灵经历了什么,不过能面对总是好的。”
“哈哈!”听到最后一句话,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胸腔里有火在四处游窜,点燃了肺叶和呼吸道,眼前出现了色彩缤纷的光,玻璃上弥漫着夜的冷冽。故作姿态的笑声之后,我听见自己说:“恰恰相反,我就是无法面对,才会坐在这里。”
翌日。按照约定,乌尔瑞克将会在十点时来接我去医院。在此之前,我呆在我下榻的旅馆,解决了早餐:前一天晚上在便利店买的面包和盒装牛奶,随后的时间都坐在桌子边,练习左手字。
桌子靠近落地窗,在感到疲惫时我会暂时放下笔,透过落地窗看外面。马路对面有昨晚去的粥铺和咖啡厅,正对面则是一家蓝顶的便利店。大抵是店员的年轻女孩坐在柜台后,透过店内的玻璃可以一清二楚地看到她仔仔细细地拿布擦着伤药、异常状态的药物的瓶子。我对那些瓶子的包装都一清二楚。顺带一提,伤药是一种让人非常难忘的奇怪苦味。
偶尔还是会有疼痛席卷我右手和腿部的神经,我不得不每隔几小时就吃一片止疼药,虽然我觉得它没有多大用处。
但是,谨遵医嘱。
乌尔瑞克不迟不早,在刚到十点时敲响了我的房门。他今天的着装和昨天差不多,都是颇素的暗色系卫衣外套搭配纯白的里衣、牛仔裤,明明是休闲风格的搭配,穿在他身上却有寂静肃穆的感觉。和昨天不同的是:他将头发绑成马尾束在了脑后。
我没有和他做过多的交流,背上我的斜挎包就随他出门了。
目的地离我下榻的旅馆其实也不远,毕竟我此行目的明确,然而乌尔瑞克还是叫了出租车,将花在路上的行程压缩到了三分钟——我做过估算,如果步行过去,大概要十分钟,其中还不包括我在路上休息的时间。
这一次我抢在乌尔瑞克之前付了车钱。我们下车走进医院,到了二楼的护士站后,一直沉默着的乌尔瑞克方才开口:“抱歉,我来医院也有要做的事,我会拜托护士带你去探望你想探望的对象的。”
我虽然讶异于乌尔瑞克来医院有着自己的目的,但我并没有权力过多追究。点头道谢之后,他和护士站的护士小声说了几句话,就转身离开。
我一直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这期间他好像接了一个电话——才在护士小姐的呼唤声里回神。她的表情有些尴尬和困扰,那些住院的宝可梦名册,又一次重复,声音依旧柔和:“您是来探望哪只宝可梦的?”
“白昼形态的鬃岩狼人,”我急忙对她说,“最近才来的。我没有给他取称呼……是雄性。”
紧张使我的话语颠三倒四。出事之后一遍一遍重复最终刻在记忆深处的词句已经迫近本能,我在再见他之前就已经不由自主地焦虑起来,愧疚一刻不停地随着我的呼吸进出我的身体,肺里沉沉的,像浸透了水一样。我不得不在说话的停顿间做几个深呼吸,让自己的身体不至于在见鬃岩狼人之前临阵脱逃。
“抱歉。”我感到腋下出汗,冲动顶撞着我,疼痛席卷了右手的部分,我不由自主地对护士小姐说着,而我的左手已经从口袋里取出药瓶。不顾礼仪,我咬开瓶盖,因为我的手实在颤抖得厉害。我从瓶口抖出两粒药片在护士站的柜台上。没有水,我只能用力把它们嚼碎才能吞下,苦味一下子溢满口腔,夹杂着一点酸味。
如果我的主治医师看见了,一定会责备我一下子吃下两片止疼药。可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我不得不承认,纵使我认为它毫无作用,我也已经对它形成了依赖性。
止疼药正在发挥作用。我对自己说、我对自己强调。右手不会再痛,双腿也不会再痛,你已经离开治疗你的医院了!你在精灵医院,你只是要去看你正在接受治疗的鬃岩狼人而已,你并没有回到昏暗的废墟下,此时此刻如果呼喊是能够得到回应的。
疼痛和畏怯来得太过突然,我无能为力。无助感塞满了我的心脏,而这种感觉似曾相识。我很想双手捂脸,好好地蜷缩起来,可实际上我连这个也做不好,我甚至还在练左手字,我还不习惯只用一只左手生活。
腰间一阵颤动,紧接着什么物什扑进我怀里,岩石的外壳因为核心的存在而传达来了微温的感触。小陨星跳出精灵球,存在感鲜明地挤进我的手臂之间。
大汗淋漓,紧绷的双臂忽而一软。灵魂回归躯壳,视野开始有了黑白之外的色彩,听觉也开始回温。我听见护士小姐满怀担忧的“您没事吧”的询问,慢慢挺直身体。日光灯管还好端端地在天花板洒下白色光亮。一切如常,没有什么因为我的头晕目眩而上下颠倒。
我在呼吸,我还活着。
我试着抬起手对着护士小姐摆了摆,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她担忧地凝视我,再三确认之后,才拿起名册,用谨慎的声音说:“我已经找到了您要探望的鬃岩狼人的住院档案,现在就带您过去。不过,您只被允许在病房外看他——因为他还在做心理治疗。”
我点了点头,感到小陨星正更用力地贴紧我的身体。牠非常担心我,只是现在这样的姿态不方便我移动。我轻轻拍了拍牠,取出牠的精灵球将之收回。
怀里的温度消失。
护士小姐的鞋跟一下一下颇有节奏地交换着踩在地板上,我低头跟在她身后,视野内是有着黑色点状纹路的石青色地板和浅粉色不断律动的平跟鞋。我们穿梭在疾病和消毒水的味道之间,嗅觉几乎要失灵,甚至出现了闻到桃桃果熟过头时——堪称甜美得腐烂的气味的错觉。
死亡也许就是这种味道。我忍不住胡乱想着。在废墟下时满肺都是尘土的味道,我记得清楚的,可现在想起来,却不由自主地让香甜的气味搅入其中,无处不在我记忆的静态画面中。
止疼药还在发挥效力,不至于让我的身体痛得无法行进下去。我在余裕里肆意挥洒着想象力,把死比喻成桃桃果从成熟至腐烂、想象成无所不在的盛大国度和人手腕处的脉络血管里小而圆润的块体。
直到我思考的背景音乐戛然而止,我与护士小姐站在了一间病房不透光的门边,面朝病房透明的玻璃方向。病房的门千篇一律,只有门牌的数字略有不同。我通过数字断定我刚才随着护士小姐进了电梯并上了两层。
护士小姐轻声告知我什么,我没有听到。平跟鞋再一次有节奏地响起,我在思考的余韵里将左手握成拳。病房里的灯光透过玻璃洒在了外面走廊的地板上,使那片地板和我脚下的门边地板稍微显出不同。我的心脏鼓动皱缩交错得飞快,已经不再听从大脑发出的“要冷静!”的信息。
既然来到这里,就已经证明我无法违抗某种推着我做出一切的“意志”,我唯有屏住呼吸,满心警惕地向病房内看去。
我不得不承认,我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吃多少止疼药对自己暗示多少次都一样,在看到鬃岩狼人的那一刻,我只觉得身体的运行都不受控制地慢了一拍。浅色的白昼形态的鬃岩狼人躲在我能看到的房间角落里,浅蓝色的眼睛犹如乌云遍布的天空。这并非我第一次看到出事后的他,那双充满阴霾的眼睛对一切都饱含不信任和警惕,与曾经截然不同,彻底燃尽我最后的一点勇气。
我是无力又无能的人,我的失误也是他受伤住院的原因。因此,我毫无悬念地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不敢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他面前,也不愿意配合心理医生给出的治疗方案。我只敢在病房外,不透光的门边静静看着他。
房间里还有人——乌尔瑞克。
他脱去了卫衣外套,仅仅穿着纯白色的长袖里衣的模样看起来柔软些许。他坐在鬃岩狼人对面的地板上,托着腮和鬃岩狼人对视。他们之间维持着寂静,但是很快鬃岩狼人就在这氛围里焦躁起来。
他开始一下一下撞身边的墙壁,用爪子抓挠地板。过去我去看他时,他也时常这样做。他还会拒绝更换绷带、目的明确地自残。我的朋友告诉我,他的爪子因此已经残破损坏,他在说这话时,紧盯着我的眼睛里满是对我的谴责。他总是不自觉地在谴责我,我的行为对他来说太冷酷。
我想往嘴里再塞止疼药。好歹制止了这种不正当的冲动,我用尽全力继续看着病房内。鬃岩狼人的焦躁并没有影响乌尔瑞克,他的双眼依旧平静得像无风的大海。他静静侧头,像在听刺耳的抓挠声。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看到了我的鬃岩狼人潜在的愤怒和身上的伤口。我转过身想要逃开这里,逃离残破不堪的爪子抓挠地板制造的声音和扎在胸口的窒息感。
忽而,从病房中流出的音乐传达到了我的耳边。
那首音乐的形式近似降临的后半夜的小街,繁华陷入休憩,一切都在沉睡之中,抓挠声消失得无影无踪,满世界只剩下夜幕和路灯的光辉。我忍不住再次向病房内看去,乌尔瑞克的手里拿着播放音乐的小型磁带机,鬃岩狼人仍然在角落,却安静了下来。
You were just another sideshow,
in a back street carnival.
在音乐声中,他呼吸平稳地开口:“我见过你的主人。”
后面的话我一个字没听,那首音乐缠绕着我的脖颈,稍微用力就会把我斩首。我可以保证我绝对着了魔。我着了魔!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唯有旋律和夜色一同激荡。我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肺里充满桃桃果腐烂的味道。我不断做着深呼吸,好歹迈开步子,转身离开了不透光的病房门前。
“见到想见的宝可梦了吗?”我在约定好的集合地点——医院门口和乌尔瑞克再次见面,他第一句话就是这样的询问。我做出的回应是低着头看着地板并点了点头。
“有稍微放心一点吗?”
我抬起头和他对视,然而那双眼睛里的海像死了一样,我没有看出丝毫的情绪。
“去吃午饭吧,吃完午饭或许可以带你去百货商场逛逛。”我听见他这样说着,内容相当自作主张。但我还是选择跟着他走。
我们在附近的快餐店解决午饭的问题。期间乌尔瑞克显得很沉默,和他平时的不善言辞无异。尽管他努力地表现得毫不知情,我想他多半是知道我探望的宝可梦是谁的。我本以为他会像我的朋友、或者别的什么人闲聊时谈起我的行为那样——指责我的无情,然而他只是花更多的时间来看我,并没有多余的话语。
简单的午饭后,他如自己所说的那样带我去了百货商场。我其实并不理解他的安排的用意,我只是来这里暂住几天,很快还要回去处理寄住在朋友家的几只精灵,大部分生活用品都带了足够的量,再不济旅馆也有备用的。
乌尔瑞克很快解开了我的疑问。进了商场后,他目标明确地带着我到了食品专区,一样一样挑选食材,购买调料。他的态度十分自然,仿佛我是他亲密无间的挚友那样询问我的喜好。我想他是以此来消磨一个人逛百货商场的无聊的,而我也的确需要一点烟火味的氛围来抵消疲惫。
逃避现实的行为在腰间的精灵球开始不受控制的振动时被叫停。此时恰好在人流量最大的地方,乌尔瑞克在挑选水果,而我推着购物车。
我一下子醒了过来。
“抱歉,”我对他说,“我可能得先出去,我在外面等你。”
他无声颔首,没有询问原因。我尽最大努力迅速地离开了这里。我的班基拉斯——此行我带在身上的精灵——在我出院之后,对一切人群都心怀敌意和警惕,只要人群聚集的程度让他感到危险,就会罔顾一切想要出来。久违的热闹让我忘记了这一点,结果就是险些造成恐慌。
腰间的震动放缓,腿部正在因方才的快步行走而发麻发酸。这样的体验在过往的二十八年都不曾有过,最近却频繁地出现在我身上。
还有乐曲。走到门口时我听到附近的小唱片店里的音响正在放着方才听过的歌,毫无疑问是单曲循环播放,我估摸着等了十分钟,旋律几乎没有大的变动。听得正入神,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乌尔瑞克单手抱着纸袋站在我身后。
“走吧。”他说着,将一个盒子递到我的左手边——一个火红不倒翁造型的充电暖手炉,这两年好像十分风靡,“春天刚到,要注意保暖。这个给你。”
他关心的态度自然而然,没有半分尴尬别扭,反倒是我有点讶异。我迟钝地接下盒子,十几秒的沉默后略过这个话题,装作毫不在意地开口:“对了,那边唱片店在放的歌好像还不赖……你知道名字么?”
沉寂的大海注视着我,深蓝色的目光让我只能愈发焦虑地把视线倾注在手中的盒子上。他一定什么都知道,我想,我的身体状况也好,我和鬃岩狼人的关系也好,他从海边最高的悬崖上睥睨一切,一切都尽收眼底。
“《Colour To The Moon》。”
我听到了他的回答。与此同时我也意识到他的目光虽然通透且居高临下,但却不含一丝一毫近似责备的情绪。
回答之后,我们陷入沉默。回去依然是坐出租车的,这次到旅馆时,我制止了抱着不少东西还想随我上楼的乌尔瑞克。“知道了,”他的情绪没有因这件事有多少变化,只是通情达理地说着,“那么晚上我来接你吃晚饭,请好好休息。”
回到房间,我将暖手炉拆开插上电源。紧接着我查看了一下我左手的指甲,在我无法独立打理的情况下,它们已经长得有点过分,形状也并不美观。为了收敛好心情去面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我决定洗个彻彻底底的热水澡。
如果要形容我现在的灵活程度,绝没有比笨拙更合适的词汇。我花了比过去要多一倍的时间和纽扣、皮带搏斗,单手洗澡同样耗费心神,好歹挣扎翻滚把自己打理干净,却也失去了仔细吹干头发的兴致。
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发觉头发也有些长,干脆拿吹头发的时间修整一下后面的头发。我在房间里找了一圈,最后只找到缝纫用的椭圆形的剪刀,作为修整的工具也算能用。
左手还是生疏,而且缺乏锻炼,修剪的进度过了四分之一后拇指的酸痛让我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为了抑制又开始不耐烦的右手的痛觉神经,我吃了片止疼药,打开手机,在音乐播放器里搜索到了乌尔瑞克告诉我的歌名,播放起来。
You were just another sideshow,
in a back street carnival.
头发比起刚才已经干了不少,为了不耽误时间,我再一次拿起剪刀。
I was walking the high wire,
and trying not to fall.
行走在高处的钢丝之上,远处是夜色下灯光阑珊的嘉年华,笑声穿过空气震荡过来,有人在街头朗声唱着情歌,吉他的旋律盘旋而上。竭尽全力让自己不要掉下去,不论是月光还是灯光都与此刻的心情无缘,因为行走在钢丝之上;那样的场景那么遥远,因为行走在钢丝之上、因为行走在钢丝之上。
头发修整得很难看,铁定会被专业的理发师嘲笑的水平,不过好歹看起来没有那么颓废,现在的我也没有资格去挑挑拣拣什么。要想一个人、不依靠宝可梦也能生活下去,现在的我可以说是还差得远,纵使我再怎么不适应、再怎么无法接受、痛恨这样的自己,练习也是必要的。
我设置了单曲循环,倒在床上。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只有根部的缝隙间还有湿意残留。我闭上眼睛。
于是风穿过我的脖颈和难看的发尾之间,绕过我笨拙的左手和我空空荡荡的右边袖口,吃下了的止疼药发挥了超乎想象的效果,我感觉不到右手的疼痛,也就感受不到已经失去的右手。我在钢丝之上行走,也被困在废墟之间,班基拉斯在被打坏了的精灵球里歇斯底里地咆哮,重伤的小陨星竭尽全力想要飘到我身边,却被压得不能动弹,昔日骄傲又注重形象的鬃岩狼人狼狈地困在我身侧的石头里,他挡下了大部分的落石,和太阳岩月石一起撑起的保护罩抢下了我的生命:我脆弱又渺小、没有宝可梦就很难独立活下去的人类生命。
而他们却还要为我的判断失误承担后果,伤重乃至一度濒死,就为了虚无缥缈的情感而力竭、流血、撕裂心灵。
我歉疚、痛苦、自责、无法适应,我的生活被全部打破,我的身体不足以支撑我继续我热爱的战斗和攀岩活动,我笨拙地学习左手字、单手穿衣服,和纽扣、筷子、一切需要用手的东西搏斗,忍受着失去的部位怀念似传达来的痛苦,在生活和面对精灵之间不住挣扎。
我想一个人生活下去,我不想再拖累我的精灵,他们即使活在野外也会是佼佼者,就像嘉年华中另外的一场别样演出。我尤其无法面对我的鬃岩狼人,我最初的伙伴、心意相通的攀岩搭档,我不想他看到我的悲惨,也不愿意成为他继续战斗的束缚。
做了黑灰色调的梦,而我记得清楚的就是充满阴霾的蔚蓝色眼睛。醒来时头很疼,我下意识地想要去拿止疼药,却失误地将床头上的座机电话挥了下去。白光一闪,小陨星已经钻了出来,挤进我怀里紧张地上下蹭着,动作满是安抚的意味。
“我没有事。”我不顾疼痛,拍着牠的外壳,安抚牠紧张的情绪。牠将缝隙打开一点,拱了拱我的下巴。我放开牠,起床将摔在地上的座机拿起来重新插好。看了眼手机,现在已经过了六点,界面上有三个未接电话和一条短信:“我会在六点半到达。”来自乌尔瑞克。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几分钟,这些时间都被我用来整理衣服了。暖手炉亮着的灯是绿色的,我伸手摸了一下,温度维持的刚刚好。我便拔下插头把它也一并拿起。堪堪打理好自己,将小陨星收起来挂回腰间,我的房门就被敲响了。
乌尔瑞克每一次来找我都奇妙地把时间掐得很准。我背起斜挎包,将暖手炉抱在怀里,便去开门。他没有像昨天那样直接告诉我晚餐吃什么,只是示意我跟着他。我们叫了出租车,穿过不少街道来到小镇的另一侧——靠近海的那一侧。我住的旅馆离医院、百货商场都近,独独远离海洋。
我一头雾水地下了车,跟着他进了小区,上楼,看着他掏出钥匙打开门,这才意识到他带我来了他家。
“请进,”他率先走了进去,从玄关一侧的鞋柜里拿出拖鞋放在门边,“今晚在我家吃火锅,可以接受吗?”
实际上我对食物已经没有过多的要求了。我没有表达反对,走进去换了鞋。他从外套里取出什么东西放在桌上,随即脱下外套钻进厨房了。
等待食物期间,我坐在沙发上将他的住所看了一遍。整体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严谨又温和,小而干净、风格干练、一目了然!紧接着我看到被他放在桌上的东西,一枚白底红边的纪念球,没有任何精灵存在其中时会有的阴影,是纯粹的空球。
乌尔瑞克端着汤出来了,他往返了几趟,把所有装着食材的盘子都端到客厅桌上。我本想帮忙,却被他拒绝了。他做完这些,最后将两副碗筷摆好,我面前的还额外放了相当宽大的汤勺。我的确还不能很灵活地使用左手夹东西,就餐期间大部分时间都握着汤勺。
起初乌尔瑞克什么也没有说,不停地把食材放入,捞出可以吃的,给我和他自己分菜。肚子里有了一点东西后,我开始放慢进食节奏,找出一点话题。
“您一直带着那个空纪念球吗?”我问他。
他正把青菜捞起来,闻言看了我一眼,嘴唇张开:“嗯,算是护身符一样的东西,碰上有攻击性的野生精灵说不定可以拿这个拖延一点时间。”
“——以前是这样的,现在那颗纪念球装过精灵,已经不能用了。”
后续的话语让我的思考迟滞了一瞬间,我尽量收起变得敏感的情绪,把事情往好的方面想。不过我的理智告诉我再继续这个话题绝不是明智的选择。我低下头吃菜,开始审视昨天晚上在咖啡厅和他说过的话。现在看来他的回答和我的话语的意思已经有了不同,向着贬义延伸出去了。
“非常抱歉,”我的词汇已经贫瘠,我的言语也很难被完整地串联起来,我干涩地表达我的歉意,“昨天晚上和你讨论那些。”
“我不介意,”他说,“不过你如果实在抱歉的话,你可以讲讲你和精灵的事。”
“想听?”我笑。
“想听得很。”他的语气相当诚挚,挑不出半分漫不经心。
于是我开始讲。初春的夜晚,在火锅和暖手炉给予的热气腾腾的氛围里,我的身体很暖,我的心脏和大脑也暖得有点醉醺醺的。这让我心里的重量无声无息地减轻,让我的开口不至于太过犹豫不决。我斟酌着词句,将我与我的精灵的故事告诉这个才认识将近两天时间的陌生人。
故事非常老套,怀揣训练家热血梦想的年轻男孩和不服管教的搭档岩狗狗踏上旅程。男孩总是因为岩狗狗在战斗时不听指挥而苦恼,每一次战斗失败都会对着岩狗狗发脾气。然而即使屡屡碰壁,甚至在第一个道馆就因为属性克制而无法继续旅行,男孩对冒险的想象和热血也并未消退。可他选取的方法未免有些急躁,他过度训练岩狗狗,用抛弃作为威胁,发泄着旺盛的精力和心中的焦虑。
岩狗狗在又一个无法睡眠的夜晚愤怒地反抗了他。那时他们已经走过第一个道馆,关系却没有丝毫改善。争斗持续到深夜,他全身都疼,在月光下也能清晰地看见手上的齿印抓痕。温热的血液感觉分明地从脸颊划过,留下的痕迹被夜风吹得冰冷,他的双手已经完全没了力气,只能用牙齿咬开伤药的封条,味道很苦,他从此记住了。
岩狗狗蔚蓝色的眼睛满是凶狠,他已经脱力,在男孩给他粗略地洒上伤药时一直低声呜呜威吓着。男孩也给自己洒了伤药,伤口因为药水的渗入而生疼。脖颈之间正在冒出热气,大脑反而冷静得出奇。他一时无言,甚至有些泄气,一腔热血头一次感到冰凉正在向全身扩散。他再一次和那双蔚蓝色的眼睛对视,心里满是是否要放弃的歉意和茫然。
大脑空空,无法言说之时,紫色流星骤然降落在附近。男孩的队伍就此迎来了新成员:小陨星。
那一天之后男孩和岩狗狗的关系僵到了极致,怯弱的小陨星吸引了男孩全部的目光。比起骄傲又疏离、不肯示弱的岩狗狗,小陨星的存在让男孩更真切地开始明白精灵战斗的胜利并不是一腔热血和大量训练就能达成的。他不得不一次一次耐着性子去哄因为胆怯而钻进角落的小陨星,承担照顾一只精灵的责任的同时也感受着被依靠的温情。
之后与太阳岩、月石的相遇,更是让他的眼里更多地倒映出了精灵的身影。追随着野生太阳岩和月石,他误闯入精灵贩子位于山洞内的组织据点,男孩没有放出岩狗狗,小陨星刚刚开始适应战斗,倒是陌生的两只岩石系精灵像是明白自己将男孩卷入一般拼命保护着这名训练家。
在被迫躲藏、挣扎、战斗、没有补给的环境重压下,男孩逼迫自己变得冷静和坚强,在战斗里磨练自己的头脑。他像一只灰色的老鼠潜藏在据点的阴影里,想尽办法保全自身、收集证据,放松大脑时他会想起岩狗狗。再次得到两只新的伙伴,也让男孩开始正视自己和岩狗狗之间长久以来存在的刺。
那时的他不信任他的岩狗狗,就如岩狗狗曾经也对他表现抗拒,甚至强行扼制自己的进化那样,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直视过那双蔚蓝色的眼睛,他把他放在球里,挂在腰间,却鲜少放他上场战斗。在和不同精灵的相遇、以及关乎生存的战斗之后,他的确逐渐意识到了自己的天真和冲动,正视自己的缺陷。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道歉,向岩狗狗坦白过去的错误并弥补给他带来的损伤。出于一种愧疚的心理,在沉重的压力之下,男孩更加严密地收拢岩狗狗的精灵球,不愿意放他上场战斗。
他在那个据点躲了一周,没有一天是能吃饱喝足安稳地睡下的。身上的伤药树果都消耗殆尽,精灵们的精神也紧张到了极点。而岩狗狗似乎对此有所察觉,每一次放他出来进食时他都花大量的时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男孩,只是男孩装作没有发现。数到了第七天,记下不少东西的男孩终于决定离开。
也就是这一天,男孩得到了沙基拉斯。离开前,男孩鼓足勇气带着精灵们去据点内关押货物的地方。他拍下照片,想要带出时,岩狗狗忽然罔顾他的意愿钻出精灵球,早已蓄力的咬住攻向其中一个铁笼。一时间警报声大作,男孩手忙脚乱,条件反射地想要责骂岩狗狗但又立马控制住了自己。最终男孩什么也没有说,拿出精灵球强行将岩狗狗收回,抱起塌了一半的铁笼内伤痕累累的沙基拉斯就往外跑。
太阳岩和月石盘旋着撑起超能力的护罩,小陨星也为了他卸下保护的外壳不断反击。男孩一边狂奔一边隔着厚厚的甲层听着沙基拉斯微弱的心音,身后色彩斑斓的攻击一波又一波撞在摇摇欲坠的超能力保护罩上。眼前就是山洞口,而男孩已经因为抱着沉重的沙基拉斯而力竭,他拼命在心里嘲笑着天真的自己,决心最后做一回天真的事——
他用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将自己亲爱的精灵们收入球中,紧接着将四枚精灵球丢向山洞之外。他没有力气再将沉重的沙基拉斯一并甩出去,于是他背对着追兵蹲下来,闭上眼睛,抱紧沙基拉斯蜷缩起来。
濒死的感觉反而让他的大脑放松下来,他听着沙基拉斯的心跳,感觉到了极限的身体无处不疼。嘴里泛起伤药特有的苦味,脖颈之间有热气不断散出,血液从头上磕破的伤口顺着脸颊滑下,鼻尖捕捉到了桃桃果腐烂一般带着甜味的气息。
光芒刺痛他不安的双眼,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茫然而不安地想着是否会是破坏光线焚毁他的身躯。
随即,他发现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更清晰地响在耳边,和剧烈的喘息交缠在一起。他还没有睁眼,泪水就已经溢出眼眶。怀里的沙基拉斯发出微弱的叫声,鼓励着他睁开眼睛。
他确实这么做了。于是他回头望去,看见厚厚的岩壁横亘在他与追兵之间,霸道地填满山洞,愤怒的吼叫远远传来,然而攻击已经无法到达他的身边。他再转头看向前方,尽管一只眼睛的视野因为流血被染红,但他还是清楚地看到:
一只鬃岩狼人扬着头,站在山洞口看着他,久违的金色阳光慈爱地洒满他浅色的皮毛,如同辽阔冰原的蔚蓝色眼睛里盛开着光芒的花海。
男孩呆呆地望着如同神迹降临的鬃岩狼人,喉咙干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感到浑身上下的力气都被抽离,就连沙基拉斯都无法抱住而从他怀里滑落。
啪。什么东西崩断了。
他坐在地上,泪水断线,号啕大哭起来。耳边响起几只精灵离开精灵球的音效,恢复了外壳的小陨星最先扑了过来,太阳岩和月石围着他打转,沙基拉斯呆呆地蹭到他脚边,最后背上贴上了微硬的鬃毛。鬃岩狼人贴着他的后背,推着他站起来,推着还在掉眼泪的他走到山洞外面,走到阳光下。
男孩的目光开始追随着精灵。他开始陪着小陨星看风景、与野生精灵交朋友,带着太阳岩和月石一起沐浴在光下,给沙基拉斯细心地擦净甲层。并且,他开始注视在山岩间自如穿梭的鬃岩狼人,并最终开始了攀岩的锻炼。
旅行的意义不再只是打道馆和战斗,其中也添入美丽的风景和征服大山的成就感。第一次征服高峰时他和鬃岩狼人找到了一块化石,于是最后的伙伴冰雪龙在五只精灵和男孩的期待下诞生。
男孩离家旅行,又在旅行中得到了自己圆满的小家。
往后的十几年,他们一直陪伴着男孩,看他从男孩长成青年,看他在攀岩比赛上收获单人和搭档项目的两个冠军,看他夺得天王。
也随着他一起坠落。
小陨星因为他的受伤而迅速长大变得体贴,却也变得小心翼翼地担忧着;太阳岩和月石很长一段时间内再也无法使用牠们仰赖的超能力;冰雪龙引以为傲的冰冻皮肤留下再也无法祛除的伤疤;班基拉斯因为当时精灵球遭到暗算损坏而只能在球内眼睁睁看着主人被砸落的石块压住右手,产生了对一切人群警惕和过度保护的心理问题。而鬃岩狼人——
男孩、青年失去了右手,双腿也再也无法长时间地行走,基本生活尚有困难,更何况是鬃岩狼人和他共同热衷的攀岩和战斗。
“……我醒来之后,第一反应就是,我这个样子绝对不能让他看到。”我苦笑着朝乌尔瑞克晃晃我空空的右侧衣袖,“这多难看、多不堪,绝对不会被那么骄傲的他承认。天!我变得比出发旅行的时候还弱小,连给自己剪指甲都做不到了。”
“于是我就想着,干脆别再见他好了。他还健全,还能战斗,和我其他宝可梦一样都曾经是满载灯光鲜花欢呼和荣誉的天王的宝可梦。有这么一个残废的主人只会束缚了他们。”
“于是我放生了太阳岩、月石和冰雪巨龙,在放生小陨星他们之前被我的主治医师发现了,被训斥了一顿,还被他托人暂时冻结了精灵球的放生操作资格。”
“而鬃岩狼人——他当时伤得最重,他进了重症监护室,过了好久才醒过来。他不愿意换药、咬人、做出了不少攻击行为,心理医生给出的方案需要我的配合,可我!”讲到这里,我只觉得非常低落,情绪深陷在低谷,“可我凭什么去见他……他们的伤是我的判断失误造成的,我自己也付出代价变成了配不上他们的废人。我只怕他看到我时根本不会认可我,我……!”
胸腔里翻涌着滚烫的悲伤,过去那些日子郁结的块状物在变成了高温的液体,随着我的话语“哗啦、哗啦”拍打着身体内部。
我们的嘉年华落幕了。
我想说。可我的喉咙间已经哽住无法蹦出词汇。那液体化成实质性的泪水溢出我的眼眶,来势汹汹地滚落,砸在我还有知觉的左手皮肤上。我现在就在悬挂在几万米高空的钢丝上,尝试着不让自己坠落,否则粉身碎骨。
头顶被按住,乌尔瑞克力道不重地搓揉我的头发。他的声音像海浪拍打着沙滩,沙子在浪潮里沙沙响着:“去海边走走么?”
虽然我并非没有看过海,不过我还是回答“好”。我把斜挎包和已经变凉的暖手炉都重新带上,随着他出了门。不知不觉间已经是深夜,街道上一片寂静,偶尔有车驶过。这一次没有叫出租车,乌尔瑞克走得很慢,我在他身后维持着两三步的距离跟随他。夜里的风裹着咸湿的海水味绕过鼻尖,大海近在咫尺。
我们背对小镇的建筑群,沿着沥青公路走着。大风拔地而起,推开乌云,银白的月光洒落下来,大海生动地铺开在我眼前。
我们已经站在崖边,向下是夜里的海。海潮声穿过空气灌入耳内,海面起伏,银光矫健地穿梭闪耀在波浪之间。此时的海是平静的,却不是死去的。祂时刻翻涌着、滚动着、变化着。祂容纳在祂其中繁衍生息的生命,将老去腐朽的尸骨和新生儿诞生时留在世上的痕迹一并珍藏。祂是生命的起源,也带来生命的终结,祂是神,是裁断。
这是一片海。
乌尔瑞克站在崖边静静俯视海,几分钟后转过身和我对视。
“几年前,我从这里跳了下去。”他开口。
沙滩上有人在放烟花,一朵孤零零的烟花升起,在他背后轰然炸开。红色的光芒盛大地飞散,描摹包裹住他的轮廓和他举起的手里紧握着的变大了的纪念球。那枚白色的球上光影瞬息万变,球中却空无一物,按下按键也毫无反应。
“当时作为我的临时搭档的水晶灯火灵用他自己换回了我。”他继续说着,“我浮上海面,他沉入海底。”
“此后,我再也没有精灵。”
又一朵烟花在空中盛放,短暂而热烈地发出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他的脸在烟花里显出层次不一的阴影,我惊讶地从稍纵即逝的光影中捕捉到了一直严肃的他两天以来露出的第一个笑容。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笑容,也许是苦笑,却又饱含着绝非一人能独自秉持的对生活的热烈和对生命的热爱。
“现在,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就对着海喊出来吧。”他说,“海什么都听得到,也什么都知道。当然——我不会听的。”
我走上前去,他让开位置,背对着我看向另一侧的天空。烟花一朵接一朵在我眼前炸开,它们从远处深蓝色的沙滩上升起,不辞辛苦地飞向高空,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这脆弱短暂、却美丽得无以复加的光景。我忍不住将双手放在嘴的两侧,朝着大海大声喊着。
起初只是“啊——”这样没有所谓的音节,我的大脑被烟花声炸得一片空白。但是很快地我的悲伤就随着呼喊流向外界。这些积攒起来的悲伤此刻并不显得沉重,向着辽阔的大海拼命呼喊无声无形地减弱了它们的份量,使我得以将它们转化为纯粹的话语。
我向着大海喊我想要继续战斗,我一点也不想离开原来的生活,我还想参与攀岩比赛,我还想作为联盟的训练师守护一方世界;
我向着大海喊我一点也不舍得我的精灵,我深爱着战斗但更深爱着精灵,我还想要站在他们身边,还想和他们一起上山下海,去看极地的极光和海底的珊瑚;
我向着大海喊我讨厌止疼药讨厌医院讨厌消毒水味讨厌医生的喋喋不休讨厌疼痛乃至讨厌这样的生活,可我同时也深爱生活,因为深爱所以挣扎,所以努力和纽扣搏斗,因为深爱所以我从废墟里走了出来所以我和伙伴一起活了下来所以我想要变好!
我向着大海喊,声嘶力竭。
烟花已经放完了,远处的沙滩上没有人影,海风吹着脸颊带给大脑凉凉的感觉,乌尔瑞克简简单单地对我说:“回去吧。”
于是我们就这样走了回去,在乌尔瑞克家楼下分别,我独自坐着出租车回到旅馆。分别前我对他说:“明天请您和我一起去看鬃岩狼人。”
他点了点头,深蓝色的眼睛里有如大海翻涌着宽容的笑意。
这天晚上我做了梦,我梦见了我的鬃岩狼人。
他在病房里,房间的墙壁被夜色染成深蓝色,白色的窗帘被微风扬起,月光模模糊糊地洒在窗前的一小片地面上。他还没有睡下,在墙边的阴影中来回踱步。忽然,他攀上窗台,一跃而下。
犬足踏在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音。他跑出医院,沿着无人的街道一路奔跑。月光温柔地洒在他浅色的毛皮上,细致地把他变化规律、颇具美感的影子投在墙上。
乌云散开,月亮更多地显露出来。
而他就这样奔跑着,奔跑着,从有着紫色流星的夜空下跑过。跑过天气晴好阳光明媚的白昼,跑过月明星稀凉爽温煦的夜晚。翻过高山,越过雪原,踏过森林,趟过小河。阳光指明他的道路,月光包裹他的身躯,流星安抚他的心魄,风里的细沙送来祝福,落下的冰雪亲吻他的伤口。
他跑过四季,跑过回忆,跑过时光,跑过遥远的空间。最终他回到了他想去的地方,他带着一身沉重与伤痕、满心高傲与坚持,站在了山洞前。
没有犹豫,他走进去。
背部被温暖的身躯贴住,强大的推力从我身后的生物上传达过来。我的脸上还挂着泪水,不得不因为鬃岩狼人的坚持而站了起来。小陨星的核心发出紫色的亮光,太阳岩和月石盘旋环绕,冰雪巨龙低下头叼住我的袖口,班基拉斯低下头蹭乱我的头发。我被我的精灵们簇拥着走出山洞,温暖的阳光切实地落在我的身躯上,浑身的伤痛疲惫都在此刻不翼而飞。
耳畔传来欣喜的欢呼声,小陨星将厚厚的壳打开露出核心,太阳岩和月石的超能力发出青色的光辉,班基拉斯头一次不是出于警惕和仇恨发出了吼声,冰雪巨龙的冰晶在光下熠熠生辉。
我低下头往背后看去,鬃岩狼人微扬着脑袋一如初见高傲地与我对视。阳光铺满他浅色的皮毛。而那双蔚蓝色如天空的眼睛当中,云开雾散,繁花盛开。
〔Fin.〕
/-
一点算是后记的东西。
关于主角。二十八岁,岩石系天王,同时是世界性攀岩单人比赛的冠军和搭档比赛的冠军(与鬃岩狼人)。可以说是天赋异禀,抱着150kg的沙基拉斯还能狂奔四百米。在与某个邪恶组织的战斗里遭遇暗算,被埋在废墟下,右手截肢。故事刚开始的时候是刚出院,偶尔还有幻肢痛,生活状态很狼狈。
关于乌先生。缪希沉海后继续做着医院志愿者的工作,只是再也没有过精灵。
有些地方可能有bug,毕竟设定不完整。
结局的话,本来是还想写主角明天去找鬃岩狼人的,不过止步于梦境也挺好,剩下自己脑补罢。
……其实本来想写第二天起来发现狼人在他床上。
就这样,没什么好讲的了。我爱乌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