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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手记.关于奇迹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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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角之一是朋友家的孩子……!我很喜欢他!
      /有基本脱离原著设定的嫌疑。
      /剧情非常烂俗,赤裸裸的大白话堆砌,大概看到一半就能猜到全部剧情了吧。
      /试图安利暖融融的歌作为Bgm,翻了一圈好像只有《NANIMONO》是符合我的期望值的。在你觉得适合听着它看的地方开始播放就好。
      /后来我觉得《心拍数#0822》很适合在结尾放。
      /写到快结尾的时候朋友给推了《カルデラ(Acoustic Ver.)》除开一些词我觉得它也非常合适。……随便吧,自己觉得哪个合适就听哪个?
      /迟到的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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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还活着本就是一个奇迹。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是在夏日的夜晚被送入这间病房的。那个夜晚下着雨,暴雨,哪怕病房的窗户和窗帘都紧密地闭合着,雨的气息还是锲而不舍地冲破了屏障。粘稠的夜晚。

      不仅仅是雨味,暴雨开始后喧嚣也闯进了病房。他被送了进来,一时间里整个房间内的人都手忙脚乱。那时他浑身缠满了白色的绷带,血色从腹部不断扩散开。他伤得很重。

      按理来说,这样的病人是不应该送到我所在的病房的。他被送了过来,恐怕是因为医院的病房不太够用。

      他闭着眼,静静地躺着。我和他是此间唯二保持安静的生灵。我看了他一会儿,便重新开始看我的书。如果可以的话,我其实更想听歌,毕竟是难得的暴雨天,在雨声中听音乐会有和平时截然不同的感觉。

      但这片喧闹委实不同寻常,医生在轻轻叹息,护士在轻轻叹息,所有发出声音的人都在叹息。他实在伤得太重了,重得毫无生还的可能。可能是今天,可能是明天,他就会在失血过多的深度睡眠中安然离开。

      在喧闹中,我总会想睡觉。睡眠在每日无所事事的病房生活里总会占去二分之一乃至三分之二,我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睡觉。

      于是,我放下我的书本,躺下并闭上了眼。我仿佛听见了连接他呼吸的机器发出刺耳的嘶鸣。

      梦里大概有雨。灰败的梦,除了不停的雨声,我什么都没有记住。醒来之后保留的一点残像在目光开始接触外界时便如冰雪迅速消融干净。

      已经是上午了。夏日晴朗的上午,雨后的阳光执拗地从闭紧的窗缝间照射进来。此时屋内的光线还很微弱,视物能力被黑暗蛮横地搅拌模糊成一团。

      我躺了一会儿,直至我的眼睛能够在这样的黑暗中视物,这时我发现我的床边有一团浓重的阴影。我看了很久,才从那和背景几乎交融的轮廓里描绘出这个黑影的形象。

      那是一个人,我的床边站着一个人。

      我坐了起来,在愈发靠近他时我逐渐看清了他身上缠着的东西。和昨晚看见他时一样缠得密不透风的绷带,大抵是一根都没有少的。他恐怕真的伤得很重,否则根本没有必要像艺术品般这样包扎。

      但他现在正站着,毫无疑问是靠着他那伤重垂死的身体站着的。

      我爬了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被解放桎梏的阳光顿时充满了房间,看样子大约是五六点的清晨,阳光是流动的浅金色,不稳定但也不刺眼。

      自始自终,他都没有动作,但当我的视线终于明朗时,他的目光仍然集中在我身上。因为密密地缠着绷带,我看不见他的脸,能完整看见的只有那一双眼睛。红色的,恐怕是阳光的缘故,极其漂亮地闪着光——虽然因为这种光过分自然而让我产生了那是他本就拥有的东西——这让我能在这双眼睛里轻而易举地找到和通透的红色晶石相通的奇妙之处。

      那双眼稍微弯了起来,想来他大概在笑。“你好。”他发声,喉部仍然沁着昨夜的血迹的绷带也无法阻止他发出嘴部被束缚而变得闷闷的声音,他指着自己身上的绷带笑着说,“请问这里是哪里,我可不可以把这些东西拆掉?”

      “医院。”我回答,一面说着一面按下床边的呼叫铃,“后面那个问题得问医生,医生才能给出答案。”

      他不再发出声音,只是歪着脑袋看我,若不是会时不时眨眼睛,他简直静默得像是雕像!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为了躲避他毫不避讳的目光,我重新钻到被子里,拿起了昨夜我没有看完的书。

      ——可惜的是,完全无法集中精力看进去东西。我努力在字句间拼命理解构筑出的幻象在他认真得根本无法忽视的盯视中转眼便能化成在空中自在飘扬的尘埃和灰烬。他的目光就是一团火。

      幸运的是,在我实在无法忍受他的目光几乎要落荒而逃之前,医生和护士都到了。他们看着他靠着自己的力量便直立在我床边,不约而同露出了惊讶不已的神色。是了,受了那么重的伤,他却能在第二天就站了起来,毫无疑问是一个令人惊讶的奇迹。他们团团围住他开始检查,我能听见他们小声地讨论。此时阳光静谧,八九点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病房里,昨晚那样无人不叹息的悲惨氛围终于是烟消云散——因为那人奇迹的生还。

      真是颇为适合听着音乐看文库本的时候。

      此时我已经看不见他,也感受不到他的目光。所以我又拿起了书重新看了起来。

      《猫城的故事》*。

      这是我正在看的小说。青年乘坐火车来到了没有站牌也没有人类的城市,唯有他在此地下了车。他在奇异的城镇里逗留,直至夜晚来临时这座城市才活了起来。是的,那是一座猫儿的城市,猫在夜晚出现在城镇里,像人一般生活着,工作、购物、用餐、喝啤酒,一切都与人类社会无异。

      此时我方才看完第一个夜晚的故事——虽说每天都有火车停靠在站台,青年却无法从猫儿的奇异城镇中脱出自己的好奇心,他选择了继续留在这里等待第二日夜晚的降临。

      [白天似乎有些太过漫长了。青年躺在宾馆的床上想着。他方才吃过饭——厨房里剩下的面包和鱼——此时还没有睡意涌来。

      也许应该去火车站台看看的,离开这座奇异得令人战栗的猫城。但他只是想着,却丝毫没有付诸行动。他年轻,好奇心旺盛,又富于野心和冒险精神。在这只有他见证的奇异之地,在没有弄明白猫城的起源和运作之前,他不想离开。

      他爬了起来,往天上、街上甚至是床底下细细地看。不论是哪里都没有生灵,猫城的白天果真只有他一个而已。唯一陪伴他的便只有那一大片一大片的云朵,厚而洁白,像撒了厚厚的糖霜从中间切开的奶油泡芙。

      太甜腻了吧!

      他想着,从背包中取出前日朋友方才赠与他的书看了起来。那本书的名字是《1Q84》。]

      “嗳。”读到这时,我忽然被打断了。猫城霎时化为泡影,我从书中抬起头,便看见他坐在床边笑着看我。医生已经走了,为了证明他伤势依然好转似的拆掉了他身上大部分的包扎。他是个五官挺英气的少年,黄灰色的头发长长地披散至腰间,笑容非常阳光和蔼。

      “我叫Zehn,今后恐怕要和你生活在同一个病房很长一段时间了。不如来认识一下吧,你叫什么?”他的笑容融化在阳光里。是的,我只能想到“融化”这一个动词,毕竟两者在给人的直观感受方面实在是太过相似,我一时半会儿有些无法区分景物和人。

      我合上书,回答他的问题。我说:“抱歉,我恐怕无法告诉你。因为我已经遗忘了自己的名字。”

      那便是这样与平常无异的一日,我的病房里不再是我一个人。

      我见证了一个奇迹。

      猫城——Zehn——奇迹(miracle)。

      我还活着也是一个奇迹。

      我是前年三月时来到这里的,我的治疗师告诉我。她说,我被发现时,正跟在一只素利拍的身后——紧紧地跟着它,寸步不离。因为那时我的眼神实在是太过空洞,没有思考的光辉也没有任何情绪,联想到素利拍的能力后,路边的训练师将我们拦截住了。

      我完全没有这段记忆,连同此前所有的记忆也都没有,被发现时我仅剩下辨认物品的能力,连语言能力也失去了。换句话说,我几乎遗忘了所有。

      而罪魁祸首——毫无疑问,就是当时我紧紧跟着的素利拍。

      素利拍被羁押之后,我也被精灵中心收留。而在全身检查中,我被检测出了肌萎缩侧索硬化症,也就是俗称的“渐冻症”。尚还无药可医。简言之,我身患绝症,因此被送进了医院,一直住在这间病房里。

      两年里,除了联盟派来的帮我恢复记忆的心理治疗师,没有人来看过我,也没有人试图寻找过我。杳无音讯。我像是一只已经被消除了名姓的幽灵,故事里被抹去的名字,在这个世界角落里苟延残喘。

      唯一的线索只有那只主人不明、将我拐走了的素利拍。

      那只素利拍一直被我的治疗师保管着,两年间她试了许多方法,但都没能让素利拍解除对我记忆的封存,也并非没有找其他的超能系精灵和素利拍试过,但每一只素利拍都有自己独特的梦境密码,要解开我的记忆,非那只素利拍不可。她每周都会把素利拍带到我面前,我和那只精灵面对面一坐就是一个上午,但也毫无效果。“它面对受害人却根本没有愧疚之心!”我的治疗师曾这样愤怒地说。

      但就我而言,我并不畏惧这个让我失去一切来到完全陌生地方的家伙。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反倒在看向它时会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怜悯来。素利拍是个很胆小的家伙,几乎每一次过来时被我的治疗师恶声恶气地对待后眼眶都要湿润。我每次看见它几乎落泪的样子,都会下意识想要劝阻治疗师。可治疗师却将之称为鳄鱼的眼泪。

      我想应该不是的,不会是的,它毫无疑问是一只有心的精灵,我坚信——有一次,我的治疗师因为有事短暂离开,病房内只剩下我和素利拍。那时它走到我跟前,张开双臂,架势像是在索求拥抱,眼里的泪水滚滚而下。只那一次,那是它唯一一次掉下泪来,它无数次被治疗师吓得红了眼眶,却独独那一次真切地掉下了眼泪来。

      我刚想去抱抱它,治疗师却回到了病房。它一下子收住了眼泪重新背过身去,我什么表情都没有捕捉到。

      但我应该抱抱它的。

      今天是惯例的把素利拍带过来的日子,与平常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是这一次病房里多了一个人。

      这几日Zehn都呆在病房里,但似乎并没有成日无所事事。他对精灵还有诸多算是生活常识的东西都存有异乎寻常的好奇心。我曾因此奇怪不已地问他从哪里来,他却只是露出和平时完全不同的安静笑容,说:“不值一提的地方。”他的反常让我不再提起此事。

      素利拍一进入病房,Zehn便用他那惯有的毫不避讳而专注的目光观察着素利拍。随着素利拍进来的治疗师只看了他一眼,就把视线集中在我身上。

      “还是没有进展,对吗?”两年下来,我早在治疗师开口之前就能把她想说的话问出来。每次她来总是一幅气呼呼的样子——一看即知是对素利拍无论如何都不愿配合的态度有诸多不满,或者说是愤怒。

      “这家伙根本就……”她先是愤怒地指着素利拍,却说不下去了,只能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啊,明明主人两年间都没有找来,却铁了心要死守住秘密……如果那枚精灵球上能找到指纹就好了,真是!”她的话音拔高,隐没在最高点,素利拍显而易见地瑟缩了一下,眼睛已经红了。

      我看了素利拍一眼,它正紧紧抱着那颗用来装它的精灵球。治疗师也告诉过我,发现时它的脖子上正系着这一枚精灵球,也这是这样,联盟才会认定素利拍是有主人的。但它的主人和我一样,好像失去了名姓一般,没有认领过素利拍,也没有传出过任何消息。

      素利拍根本不愿意道出它的主人究竟是谁,也同样不愿意解除我的梦境封印,哪怕是被吓得眼泪已经快要流出来了,也只是瑟瑟发抖地拽紧那枚精灵球,仿佛那就是它坚守秘密的勇气源泉,然后什么也不愿意告知。治疗师曾经头疼地告诉我,为了严守秘密,它甚至想要对着镜子催眠自己,但被及时发现以至于失败。暴力手段也没有办法。而——去年,忍无可忍的联盟调查员终于想出了一个极端的办法。他们夺走了素利拍的精灵球,试图在它面前摧毁它。

      那是那只怯懦胆小的素利拍头一次展现出一往无前的疯狂气势来。治疗师说。为了夺回精灵球,它硬是挣脱了两只超能系精灵的辖制,迎着恶系精灵的围攻想要去抢回它的信念来。当时在场者几乎都被它疯狂的自我毁灭式的行为吓坏了,为了不失去这条线索,尽管有诸多不甘心,他们还是将精灵球还给了素利拍。

      从那之后,治疗师带着素利拍来我的病房来得更加频繁了。因为他们已经发现在面对我时,素利拍的情绪往往会比以往波动更大。

      但可惜的是,哪怕是这样,素利拍也没有放弃坚守。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每天几乎都一般无二,几乎所有人都已经失去了希望。我也不例外。

      因为我知道我的病症正牵引着死神在奔赴而来的路上。起初只是感到无力虚软而已,现在双手已经逐渐不听使唤。演化缓慢,但毫无疑问,我正在逐渐走向衰竭。时间根本不会容许我在得到我的过去的线索后再死去,更何况对手还是这样一只坚定得不得了的素利拍。

      今天的素利拍也是同样的,面对着我时毫无动作、毫无表示。它虽是看着我,双眼却好像进入梦境般没有神采。若是以往,我们必会这般相顾无言一个上午。治疗师显得有些泄气,毕竟两年毫无进展,哪怕是天大的耐心也终有烟消云散之时,她开口了,恶声恶气地对待素利拍。“你的主人——你也看到了吧,两年都没有来寻找你,也没有一点音讯,我是真的不明白你究竟是为什么要为这样的人保守秘密!我也早就说过了,不会追究你主人拐卖人口的罪行,只要你解除梦境或者告诉我们你的主人是谁。我们也只是想让他回家而已。”她顿了顿,指着我,语气稍微软化,“他,恐怕已经很危险了,我们只是想送他回家再见见自己亲近的人而已。”

      素利拍的眼睛里开始迅速积蓄泪水,它转过头看了看我,又回头看着治疗师,神情和动作间都显出迷茫来。看到此情此景,我竟有些不忍,下了床挪到素利拍面前,挡在素利拍和治疗师之间。我感到素利拍立马拽住了我有些颤抖的手。

      “就到这里吧,今天。”我对治疗师说,“放过它这一次吧,这两年它恐怕也很痛苦。”

      治疗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你也是,你明明是受害者,却这么同情这只精灵,过去有几次明明已经快要成功了,就是因为你松口……”她看起来根本就是要发火了的样子。

      “能交给我吗?”爽朗的声音忽然斜插了进来。Zehn在另一边的病床上举着手,打断了治疗师的话这样说。

      “什么?”治疗师挑高一边的眉毛,眉间的火气还未淡下去了,语气也有点不愉。

      “那只精灵,交给我,我想试试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帮他。”Zehn并不在意,只是继续笑得开朗,旋即指着我,“反正你们现在也束手无策,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啦……”我看治疗师小姐似乎要发火了的样子,抢先一步说话,试图调和病房内愈发紧张的气氛,“但是实在是不能交给你,因为联盟那边对素利拍的监管是非常严格的……恐怕不能同意。”

      “那它每次来的时候我和它单独说说话可以吗?”Zehn笑容不变。

      我偷偷瞟了一眼治疗师小姐,她的脸色似乎有些缓和,也并没有因为Zehn的第二个要求发声。我悄悄喘了口气,对Zehn说:“应该没问题的……”

      “现在就可以吗?”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刚打算从床上下来,却被治疗师阻止了。治疗师回头看了我一眼:“现在不行,我要先带它回去申请。下周我还会再过来的。”

      随后,治疗师带着素利拍离开了。我重新拿起了《猫城的故事》,但并未立马开始看。“为什么想和素利拍说话?”我问Zehn。

      Zehn笑了笑:“不知道,就是想而已。感觉它并非主动想要封存你的记忆的——这种感觉。不过,到底是什么事啊,我对你呆在这里、还有和那只素利拍的纠葛可是很好奇啊。”

      于是,我便花了半个小时给他讲了来龙去脉,并解释了一些相关的东西。他托着腮想了一会儿,才说:“那种精灵会听从主人的命令催眠人啊——但是怎么说呢?感觉你似乎对能不能找回记忆并不在乎啊?”

      我沉默了一下,才回答他:“两年来,没有人找过我,也没有和我相符的失踪人口记录。如果没人期盼的话……我一个人死在这里也无所谓啦。”

      他笑了笑。“这样真的好吗?”他问道。

      “这样……这样就好。大概。”

      我回答,随后不再看他,翻开了手中的《猫城的故事》。

      第二日的夜晚也一般无二。第三天的白天过去了,青年仍然逗留于猫城中。但这个夜晚,猫儿们闻到了人类的味道。它们困惑、骚动,开始寻找,一步一步踏入青年藏身的钟楼。

      [猫儿们似乎因为人类的气味正变得极度兴奋、并怒火中烧着。青年的额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水来。那些怪物般的猫儿们——大块头,有着白亮的爪子和尖利的白牙——若是发现了他这个踏足人类不可涉足之地的家伙,想必会将他撕成碎片。

      他抱紧背包,哪怕包中的书把肚腹硌得生疼他也尽力把自己全身都蜷紧。但这显然无法让他的身影消失在狭小的钟楼之中。

      猫们的脚步愈来愈近了。他看到了三双冰冷的瞳孔。那三只巨大的猫出现在楼梯口,向着钟楼内部仔细地张望。冰冷覆盖了他的身躯,他不敢动,愣愣地坐在原地和猫们对视。

      “好怪啊。”其中一只微微抖动着长胡须,说,“明明有气味,却没人。”

      “的确奇怪。”另一只说。“总之,这儿一个人也没有。再去别的地方找找。”

      “可是,这太奇怪啦。”

      猫儿们满怀疑惑,百思不解地离去了。那时青年觉得不知何处而来的光笼罩住了他,一种奇异的变动正在发生。猫们明明和他在如此狭窄的空间内相遇的,几乎有几个瞬间已经面对面了,他已经感受到了猫安静的呼吸。可究竟为什么呢?它们似乎看不见他。他将手举到眼前,明明没有变得透明。

      他站了起来,酸麻的双腿几乎无法支撑他沉重的身躯。他酿酿跄跄地在钟楼内走了几个来回,才摆脱了腿软的感觉。

      明天就离开这里吧。他暗自决定。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根本无法保证这样的好运气能够持续下去。如果再被猫儿察觉……再呆在这里,不管怎么说都实在是太危险了。]

      我合上书,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先看到这里好了。

      此时窗外的阳光很好,毕竟是午饭后最适合晒晒太阳的时候,医院院子里的树上的阳光仿佛正流动着,我能看清光里翩迁的微粒。但是伸出手去,指尖却什么也没有触及。

      也许我该趁着还能行动的时候,出去晒一晒太阳。

      最近总做梦。

      自从有了意识以来,我一直没有做梦,直到近来一个月。梦里总是灰败的颜色,淅沥沥的下着雨,我说不定遇见了谁。没有一个梦是记得清楚的。

      再醒来时,病房里的床头灯还在散发出柔软的光辉,Zehn正坐在床上摆弄他的吉他。他在住院大概两周,对这里稍微熟悉了之后,拜托人帮他弄来了一把吉他。又看了两周的曲谱,便能大致弹出曲子了。

      乐曲大抵都是我没听过的东西,宁静、安详的曲子,会让我不可言说地在脑海中构筑茂盛的森林、茂盛的树,再加上一个自由而眉眼飞扬的少年。就是这样的东西,我匮乏的词汇量根本无法准确地形容我在乐曲中看到的画面。

      “现在要弹吗?”我问Zehn,此时他正细细地把吉他擦得光亮。

      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还太早了。”

      我这才往窗外看了看,窗帘间留下的缝隙很小,只能勉强看见一点点灰暗而厚重的天空而已。和梦里真是相似,差的恐怕只有雨声而已。

      我从床头的抽屉里摸出随身听,拿到手之后却又被金属外壳流利的冷气触动到而失去了听音乐的兴趣。凄清的早晨,也尚还没有睡意重新涌上来,以往的这时候我多会选择看书,但我现在并不想过早迎来猫城的结局。“Zehn,可以聊天吗?”我动了动,将姿势转换成侧躺,冲着对面的床铺发声。

      “没有问题,想要聊什么?”

      “梦。”

      “梦?”他重复了一下这个音节,语调中带出的味道就像在吟诵一首现代诗,“什么样的梦?”

      “下雨,总是梦见下雨。灰蒙蒙的天空,浓浓的雾气,有时候好像还有人影来着。”我回答,“不知道为什么,醒来之后明明只记得下了雨,心里却总是弥漫着难过的情绪,很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欸。”他一面擦着吉他,一面侧头看我,“为什么会一直做同一个梦呢?”

      我摇了摇头。他停下擦吉他的动作,沉吟了一会儿,扭过头说:“是不是因为……素利拍的记忆封印开始出现裂痕了呢?”

      治疗师在上午十点时才过来,这不是她平时会到的时间。素利拍依旧保持着静默,这次它甚至不愿意直视我,背过身缩在墙角。

      治疗师轻轻地叹息起来。仿佛重回Zehn被送进来的那个夜晚,所有人都因他的重伤和希望渺茫而叹息,一样的叹息。

      “我可以带它去花园了吗?”Zehn问道。治疗师不语,仅是幅度及其微小地颔首。多多少少怕是含有不情愿的成分。Zehn却从不在意这些,他下了床,毫不拘束地走到墙边,牵起了素利拍的手,引着它离开了病房。

      在他们离开后,我将我最近总做梦的情况告诉了我的治疗师。她的眉头纠结地皱起:“梦吗?……确实,一直都不做梦的人,突然开始反复做同一个梦……说不定还真是素利拍的封印松动了。”

      素利拍的催眠会逐渐失效,这是我早就从书上看到的内容。我也曾期待过这个东西会失效,但期盼没有奏效,漫长的等待早已消磨去我全部的希望和耐心,而……至今没有人寻找我,恐怕我没有多重要。如果是那样的话,说实话,恢不恢复记忆、见不见到家人对我来说根本没有区别。

      我亦对毫无印象、未曾谋面的家人们心怀畏惧。

      “再观察一段时日吧,如果真的是的话,梦应该会愈来愈清晰的。”治疗师说。我点头。她将上次我拜托她带的书交给我后,把手按在我的肩膀上。明明只是一只手,我却感到了过于沉重、难以承受的分量。

      她不再说话,起身离开的房间。此时窗外已经下起了小雨,我能听见雨点清晰地撞在窗户玻璃上音符般高低不一的轻响。我把双手探进枕头中摸索,不多时便找出清晨我胡乱塞在下面的随身听。我把那块冷冷的硬铁放在手里,插上了耳机。

      我继续做着梦。

      梦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变得愈发清晰。今天的梦里有雨,阴郁的天气,浓稠的雾。我在河边,拉着某人的手,拿着什么东西在不停地走着。河面上浮着河灯,做成了各种花的样式。

      我和那个人随着花灯流去的地方走着,脚下踩着细幼的青草,鞋子碾过的感觉不知为何竟过于清晰。我知道我的鞋子正碾在那些青草上。

      我们走到一块庞大的岩石旁边,那块岩石已经被雨点砸得湿透了。我将手中的东西举起。那是一盏花灯。我缓慢地转动它,而梦境也在逐渐破碎。

      我看见那上面写着名字,但我无法分辨出那是什么,因为在得出结论前我就醒了过来。时间不足。

      Zehn正在给他的吉他调弦,但拨动的声音非常轻,每拨动一次他都要停下来侧耳听很久,直到轻轻的音符已经完全铺平散开去。

      “现在要弹曲子了吗?”

      他抬头看了看床头柜边上的电子闹钟,点头说:“现在可以。”

      在他拨弦之前,我大着胆子问他:“可不可以把窗帘拉开?”他表现出一如既往的好脾气来,什么都没有说就放下吉他下了床,拉开了窗帘。床头灯微弱的光芒霎时间就被铺满室内的阳光完全覆盖,好在我是背对着窗户的,好歹没有被这一下子刺得睁不开眼睛。

      暖融融的光芒照着我后颈裸露在被子外的皮肤上,正是这种时候最适合听Zehn的曲子,哪怕是没有睡意也会被催生出柔软得像格外困倦时的枕头的梦境来。Zehn在这样的光里,用温柔的的目光凝视着不在这病房内的某个空间——他的目光矛盾地包裹着温柔和空茫,给了我这样的直观感受——拨动琴弦,音乐便响了起来。

      清新、自然。这是我对这首曲子的第一印象,仅仅是听着心脏就逐渐将做梦后常常充斥内里的棉絮样的痛苦吐露了出来,一点点平静了下来。若是闭上眼,我能轻而易举地在脑海中构筑出森林,风正轻轻吹拂过树叶,灵巧地穿过细小的缝隙带动树叶沙沙地响。这样的曲子理应只存在于某个人的梦中呀。

      一曲终了,我已在沉睡的黄昏和清醒的晨分之间浮动着,意识模糊不清,雾霭沉沉。Zehn靠过来拍了拍我的床沿,我才勉强从睡意中挣扎出来看着他。“最近有梦见更多东西吗?”他问。

      “有。”我向他大体描述了一下我所见的梦境,在末尾补上了一句感想,“我似乎快要看见花灯上的名字了……再过几个夜晚,我大概就能看见了。”

      “……身体感觉怎么样?”他沉吟了一会儿,提出了另一个问题来。

      “不太好,能明显感觉到……无力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了。”我把脸埋进被子里,回答道,唇齿间随着话语的吐出而被带出的热气打在我的脸上。我的身体的确在越变越糟糕,随着记忆复苏正日趋恶化着,无力感愈发明显,已经到了根本无法将之忽视的程度,动作快不起来、拿东西的时候必然伴随着轻微的颤抖。病症就像是水底的巨兽,等待时机到来便开始缓慢地浮出水面,此刻这个怪物长着尖刺的黑暗背脊已经完全暴露于空气之中。

      我根本不想面对这东西。

      Zehn拍了拍我的被褥,把罩在我脑袋上的被子剥了下来。他把我的随身听递了过来。那块冷冷的方形的小东西之前恐怕是一直躺在他的掌心里,此时已经变得温热起来了。我一面插上耳机,一面问他:“能告诉我这些天你和素利拍都说了些什么吗?”

      “目前还是秘密。”他笑着回答,替我打开了随身听的电源。

      吉他声响起,那是某人梦里应有的歌谣,让我能在树叶沙沙作响的风声里轻而易举地构筑出森林盛大的国度。

      身边人的面容在逐渐清晰。

      是一个少女。乌黑亮丽的长发,微圆的脸蛋,黑而亮的眼睛。她的长相并不非常亮丽,但是很可爱,目光温柔而透出坚韧来。

      她一直紧紧拉着我,两个人一同沿着河走,每一次都走到巨石边,缓缓地转过花灯。花灯上写着一个名字,我已经将它辨认清楚了,也告知了治疗师,但治疗师只带回了“没有档案”的消息,这条线索就断得无影无踪。

      “花间”这样的名字,读起来时心里总会泛起难以平息的波澜,不知为何一下子就会挤满褶皱层层的悲伤,像是裱好奶油冷色调的苦味蛋糕。

      自从能看见名字以后,每一次醒来都要面对冷冷的夜,凌晨三四点的光景,Zehn在一边的病床上安睡着,我只能一个人无所事事地打开夜灯,在柔和而昏暗的灯光下趁着我还有力气的时候看起了《猫城的故事》。

      我终于迎来了猫城的结局。

      [夜晚终于在青年煎熬的心情中过去了,他安稳地迎来了黎明。猫城一点一点安静了下来,猫儿们已经消失了,不知到何处去了。

      青年如释重负,宛若新生。

      他背着包,跌跌撞撞地赶到了车站。还有一分钟他就可以离开这个荒谬而怪诞的地方,回到他熟悉的人类的世界中去了。

      火车呼啸着进入站台,却丝毫没有减速。青年愣怔地看着列车长在最前端的包厢里,紧接着是乘客的脸从呼啸而过的一排排窗户中冷漠地透了出来。他们如前两日的火车上的人们一样各自坐着事,但哪怕是他们还是火车都没有注意到他的意思,没有人为他停留。

      青年大叫,追着火车拼命地奔跑,但那辆火车还是绝尘而去了,带起的风穿过他的胸口,他一下子便被一种比被猫们发现还要肃沉的冰冷攫住了。

      下午的车也是一样冷漠地驶过,他的身影似乎根本没有映入人们的眼帘。车的踪影消失后,周围陷入前所未有的静寂。黄昏开始降临。很快就要到猫儿们来临的时刻了。他明白他丧失了自己。

      这时,青年才醒悟到——这里根本不是什么猫城,而是他注定终结之地。]

      放下书时,我发现Zehn坐了起来,正不声不响地注视着墙壁。我试着小声地叫他,可是他根本不予理会。怪事,这样的音量他平时是能够捕捉到的。

      我也跟着他坐了一会儿,便觉得身体感觉又变得迟钝了一些,根本支撑不住。于是,我重新躺了下来。不多时,睡意就迅速地将我笼罩。

      猫城——Zehn。

      我们来自何方,又身处何方。此间究竟是病房,还是暴力地对折后强硬地塞入盒中的猫城。不得而知。

      情况似乎有点糟糕,对于吞咽食物我已经开始感到困难。

      另一件大事则是Zehn离开了。他的伤势已经完全恢复了(虽然肩膀上留下了很长的一道伤痕)——此前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但因为没有他的档案再加上他似乎没有住所,便一直留在病房里——似乎对什么事下定了决心,在拜托治疗师递出申请后,在某个晴朗的下午他背着吉他和我道别之后便离开了。

      然后下了一场雨,气温短暂地拔高了几天,便开始转凉起来。入秋了。

      治疗师恢复了以前的节奏,每周都带着素利拍来,却毫无进展。除了身体每况愈下,连吃饭都只能缓慢地移动颤抖的双手,我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往常。一个人,没有人弹吉他,没有人帮我打开随身听,终日无所事事。唯一让人感到安慰的,仅有Zehn不知何时录进了我的随身听的不知名的曲子。

      “要走了吗?回家乡去?”在Zehn离开前,我曾这样询问Zehn。

      Zehn正在把吉他收好,他的行李委实少得可怜,——仔细数起来竟然只有一把吉他而已。他听见我的话,停下动作摇了摇头:“不回去了,不知道怎么回去——恐怕也回不去。”

      “……为什么?”我困惑不解,“你明明不像我这样。明明有记忆、有名字,为什么会回不去呢?”于我而言,恐怕每个有名字的人都是有家的。不存在回不回得去之说,只要想,就能回去,不管有没有人欢迎。返回式卫星,未失去双足的候鸟。——回不去的人,仅有我这种没有名姓的家伙,依旧艰难生存的孤魂野鬼、太空垃圾。

      “没什么好说的。”Zehn说,“也没办法回去。所以——我想出去,先行适应一段时间来着。也想确认一些事情。”

      “一些事情?”

      “时候还没到。迟早会告诉你的。”他把吉他背在肩上,朝我挥了挥手,“Auf wiedersehen!*”

      然后他便离开了,风穿过走廊吹进病房敞开的门,也吹起了他这段时间头一次束起的头发。他背着吉他义无反顾地走进门前那一片阳光里,没有回头也毫不迟疑。真是走得万分潇洒利落!

      与此同时,我开始做起了别的梦。

      同样是雨天,和此前繁琐、细密而暴烈的雨声不同,这次是小雨。依旧是那条河,不太明朗的白天,我和被称呼为“花间”的少女撑着伞走在铺着厚而湿的落叶的河岸。

      唯有不停地走,这条路似是没有尽头。“嗳,我病了,”她缓缓地吐出词句来,“恐怕是绝症。你担心我离开你吗?——或者,你相信奇迹吗?”

      自始自终,我都没有作出回答,一个字也没有说。

      醒来时,我的脸上罩着呼吸机。机器发出尖锐而富有规律的鸣叫,透明面罩随着我的呼吸起伏而不断地聚拢着白雾,方才成型末端便已经散去,周而复始。治疗师坐在我的床边,用手支撑着额头,正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但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她敏锐地睁开了眼睛。

      她先是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像是要把胸口淤积的紧张悉数吐出来。随着叹息尾音的落下,她开口了:“你在梦里的时候,呼吸降到了令人发指的频率。医生给你下了病危通知书。”

      折叠的袋装压缩冷空气悉数塞入胸腔的感觉估计也不过这般,我被噎了一下,机器立马发出了尖锐的鸣叫。过了一会儿,被不可抗拒地按上暂停键的呼吸系统才重新工作起来。“……素利拍还是什么都不肯做。”她单手搭着额头,声音里隐约带了哭腔。

      我一直认为,治疗师小姐其实是一个非常强硬的女性,适合在职场上一往无前打拼的类型。心理治疗师的工作说实话并不太适合她。但这样精明能干、头脑清醒的女子,却因为我和素利拍而难得地露出了如此脆弱的一面。说不愧疚,是不可能的。“抱歉。”我本想拍一拍她的肩膀的,可这一次做梦似乎抽去了我全部的力气,我的手静静靠在身侧,不论心里是怎么想的,它已然成了游离在我身体之外的个体,毫无动静。

      她揉了揉眼睛,将快要溢出眼角的眼泪擦去,摇了摇头站了起来。她按下床头的呼叫铃,又恢复了那幅强势的样子。“还没有到结束的时候,会找回你的记忆的,所以还不能投降。我是这样,你也是。”她说。

      随后医护人员一张接一张看不清面容的脸围了上来,那可怜人因疲倦而摇摇欲坠的身影便离去了。一步一步。

      说实在,连猫城里的猫儿的脸都比现在正围着我的人要清晰鲜活得多——这样的感觉令我油然而生出一种病房又只剩下我一个人的错觉。这让我想起了Zehn。虽然两年来都是一个人住在这里,但他的出现无疑是一束别致的阳光。

      和现在的阳光不同的东西,现在的阳光过于澄澈明净了,秋日里在小河里泡得发胀的阳光。他是否也享受着这样的阳光?“那些事情”他得到答案了没有?他究竟离开了多久,一个星期,两个星期,或者干脆是一周?一个人住在这里,连时间容器也成了被束之高阁的奢侈品啊。

      如果是他。如果是他面对着此时的绝境——我不知道这样发自内心强大着的人究竟会有何感受。我曾问过他:“如果……绝症,如果你患了绝症,说不定明天就死了,你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啊,当然是找一处高得不得了的大厦,爬到顶楼跳下去了。死前感受一把飞行的感觉,挺好的——”那时他正在床边摆弄着新拿过来的夜灯,闻言抬起了头。

      “诶……”

      “骗你的。”我还没发表感想,他便紧接着一句,“这种情况的话,当然是全力以赴地活下去了。这么温柔这么美好的世界,在切实感受之前,我可是还舍不得离开啊。”

      这是秋日独有的阳光。粘稠、金色的阳光,在水里泡得发胀的罐装阳光,免费的阳光。我在阳光里,意识自然而然地模糊了起来,什么也看不清了。我在模糊里,自然而然地想着远方。

      滋。

      能听见吗?……我拜托治疗师小姐帮我带了一支录音笔。我实在是提不起笔了,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继续这篇……手记?日记?之类的的东西。我已经拜托治疗师了,会在我死后原封不动地将它整理成纸面材料。

      我大概到极限了。时日无多——这种感觉?看不了书了,整日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没有运动肌肉就变本加厉地无力了起来。

      也还在做梦的,理所当然了。

      Zehn回来看我了。在深秋,金黄色的落叶估计已经铺满小径,阳光的份量倒是一日不减,只是温度已经多少有了偷工减料的嫌疑。而我连伸手去触及阳光里飞舞的粒子的力气都被疾病蚕食了,该死的猎食者连让我掀开被子感受阳光温度的力气都一点不剩地全部接收了。

      在这样糟糕的境况里,我和Zehn重逢了。那一日我自午睡中苏醒时,他已经如同一个奇迹出现在我的床边。“哈啰。”他冲我挥了挥手,手里还拿着削皮削了一半的树果,长长的果皮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晃了晃,“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如此惊喜让我一时半会儿有些语言枯竭,如果不是身体不允许我恐怕早就从被窝里跳出来了。

      “天气真好啊。”他一面说着,手上动作不停,小刀将薄薄的树果皮削干净。他的用刀非常娴熟,果皮从头到尾完整相连,一圈一圈间距几乎相同,俨然活生生的生活主题的艺术品。

      “嗯,这么好的天气,没办法出去晒晒太阳真是可惜了。”我苦笑。

      他把手上的树果切成块整整齐齐码在放在一边的瓷盘里,插起一块递到我嘴边。“想出去吗?”

      我勉强支起脑袋咬下那块甜味的树果。好久没有吃到树果之类的东西了,虽然不知道这东西是不是会使我的呼吸又一次陷入危机,但我还是将它吃了下去。咽下去之后,我才说:“想,可是没有办法啊。我动不了了,难道你要抱着我出去吗?”

      “你不觉得丢人的话。我可是根本不在意这种事的。”他眨眨眼。

      “那还是算了吧。”难得的玩笑话和口腔里泛起的甜味已经将我的心情放入聚集着阳光的箱庭之中,我这才真心实意地轻松笑出了声。

      “你等我一下。”他说着,站了起来,快步离开了房间。不多时他就已经推着一辆轮椅重新回到病房中,我还没说什么他就已经动作麻利地把我抱到了轮椅上,神情轻松得根本不像是抱着一个成年男人。

      “还不赖吧?”他将不知从哪里抱出来的毛毯叠好盖在我的腿上,在我眼前晃了晃手。

      “……真是没想到才这么点时间没见就变得那么会照顾人了啊。”

      “给朋友的特殊待遇喔。”他把轮椅往外推。

      “朋友吗?真好啊,能成为某人的朋友。”直立起来的视角实在是太过于难得了,一时间我竟然有些恍惚,过了一会儿才说下去,“我还以为只是病友之类的……有一面之缘的人?你回来照顾我,真的让人受宠若惊。”

      “哈哈,毕竟你是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人吧,不管怎么说对我而言意义还是比较重大的。”他推着我走出医院的大门,霎时间明亮的光一下子将我完全包裹在内。这般辉煌的光照洪流和根本不敢让人奢望的温热让我的泪水有了涌出来的趋势。

      “好像还是有点冷啊。”耳边传来他的声音。紧接着我便感觉一件衣服被披在了我身上。是他的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

      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衣服,裸露着手臂,就在秋日的温凉的气候里自在地走着。

      我被他推出了医院的大门,在被人发现并阻止之前动作利索地推到了附近的小公园中。不出所料,富于秋日意味的小径已经铺满了金黄色的落叶。干得彻底的落叶在轮椅碾过时响起了“哗哗”的声音。“总觉得又回到了以前的时候,听着你弹吉他一边晒着太阳犯困。”

      “什么?”

      “吉他声啦。你弹的吉他里总能让我想起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和现在好像。”

      “好久没有听我弹吉他了吧?”

      “那是当然。”

      “不走了。”

      “诶?”

      “在你去世之前都不走了。在附近的酒吧也找到了当歌手的工作,不太忙,应该可以天天过来。”

      “哇——你这家伙上辈子的工作一定是救世主!”

      “嗯?为什么这么说?”他的声音里不知缘由地透出一种疑惑却又好像追念的味道。

      “你这样的温柔理所应当去拯救世界啊——!”阳光透过不甚浓密的枝叶间直直地照了过来,扰得视线不甚安稳。我在晃眼的金光下努力仰着头看着四周一样变得金黄的事物。

      “拯救世界太累了,活着感受世界就很满足啦。”他的声音里带着欢愉的笑意,“在好好感受世界之前,恐怕也是没有能力真正拯救世界的。”

      “如果是你的话,什么都做得到吧。”我微微侧了侧头,在微风中将眼皮阖上。

      “当然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我可不是什么神明啊。”

      “比如?”

      “你的事。”听到他的话,我睁开了眼睛扭头看他,他看了我一眼微微提了提嘴角继续说,“虽然素利拍已经把一切都告知我了,但还是感到无力啊。”

      “不是一切都明了了吗?”

      “可是我还在为能不能告知你真相苦恼不已。不告诉你对一些人是不公平的,可是真相对于你应该太残酷了。进退两难呐。”他摇了摇头,不再推动轮椅,两步跃到我面前,直接在厚厚的落叶上坐下。

      “嗯……你愿意告知的话,我其实有几分好奇呢。对将死之人来说,已经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残酷的事情了吧?”

      “告诉你的话,你为此做过的努力就前功尽弃了。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些别的东西。”他说着,目光出神地望着某处,“这段时间我去了你的故乡,见了那个你叫她‘花间’的女孩。”

      “唔。”

      “她过得很好,有了很爱她的人,身体健康家庭工作也都稳定。但会时不时想你——她说。”他的目光头一次几乎溢满了悲伤的情绪,“我告诉她你一切安好,请她不用再担心了。”

      我那颗不知何时就因为紧张而神经质地疯狂跳动的心脏在听到他的话之后逐渐恢复了原有平稳的节奏。我猜想我的嘴角定是有往下垮的趋势的,但我还是极力提起笑容,这种情况唯有用笑容才能回应。“谢谢你了。”我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抹去泪意,但我的手指接触的地方只有一片秋意留下的温凉,没有流泪,不至于太丢人。

      “只是把我能做的做到最好而已。”他摇了摇头,“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离开世界的时候能够怀着满心温暖离去。这是我的愿望。”

      “不会辜负你的,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会努力在温暖中死去。”我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地答道。

      “啊,还有素利拍。”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那孩子……两年来为了保护你,活得相当辛苦呢。不管怎么说,你都要感谢它才是。”

      “嗯……如果真相对我很残酷,独自坚守一定是很辛苦的事。”

      “是的呢。”他站了起来,阳光随着他的动作在他身上留下迤逦的光的痕迹,“还想再晒一会儿太阳吗?还是回去?”

      “回去吧,好累。”我说着。Zehn不再应答,走到我背后调转轮椅,落叶在轮下沙沙地哑声唱着,最后一点话语声也在秋日晴朗的阳光中铺平开,融入冷冷的水面。

      我被送进了抢救室,出来时气管被切开,细细长长的管子从我的身体中延伸到床边的人工呼吸机上。

      我现在的感觉不是很好……声音会很闷吗?我感觉不清楚,能听清吧?

      呼……

      治疗师小姐带着素利拍来了。“下次应该就救不回来了吧?”我躺在床上看她,连翻身都不允许真是太难受了,“不用太努力了,素利拍不愿意的话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死后……给自己好好放个假吧。稍微过得轻松点。”

      “别说这种丧气话,我……!”她急了,说话有些磕巴,冲到我床前,语气并不太好。

      “好啦好啦,不要生气了。”我停下来咳了一声,“其实我自己基本……能猜到的,Zehn告诉了我不少东西,好像都知道得差不多了。现在去死的话也没有遗憾了,哪怕没走进过去也很满足了。很感谢你这段时间的操心了。”

      她看着我,安静了好一会儿,皱起的眉毛才有了变得平缓的趋势。“可你……”她犹豫了一下,“真的没问题吗?”

      “嗯,已经很感激了。”我极力想要做出笑容来,但面部肌肉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这就足够了。但还想和素利拍单独说说话,可以吗?”

      她用深而忧虑的表情看着我,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嗳,还有一件事来着,”在她的足音隐没在病房外之前,我又出声了,她停住了。

      “以后要加油喔,可以更耐心、柔和一点的。”她没有应声,拉动门把离开了病房。房门被她轻轻带上了。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我和素利拍了。当我将注意力转到它身上时,我发现它不知何时早就开始掉眼泪了。

      “啊,又哭了。可以麻烦靠过来点吗?很抱歉没有力气给你擦眼泪了。”我不知做出如何的行动才能安慰这只又辛苦又可怜的精灵,现在我已经被剥夺得只剩下微弱的言语了。素利拍的抽泣声稍微轻了些,它睁着泛着湿意的眼睛看着我,动作小心地稍微靠过来了一些。

      “上次没有抱你,这次倒是不会有人打扰了,但我已经没有力气再抱抱你了,真是可惜啊。”素利拍叫了一声,把双臂交叠在我的床边,将头歪靠在其上。它方才止住的泪水又开始流出来,打湿了那些黄色的柔软的毛发。

      “你是女孩子吗?怎么这么爱哭?”我努力想让气氛变得轻松些,这种最终离别般的气氛让我也有着控制不住地想要落泪,“听说素利拍是有性别差异的吧,不过我现在也看不清了。”

      “嗯……这段时间,很谢谢你了。Zehn告诉我了,你大约是独自守护着对我来说很痛苦的事的吧?”

      “——等我死了,你应该也能离开这种日子了。回到原来的主人身边吧?”

      它直立起来,开始拼命地摇头,泪水从它陡然睁大的眼中不断往下掉。“嗯?不想回去吗?还是什么?嘛,总之,好好地过下去吧。作为保护我的回报,我只能祈求你能获得幸福了。”它的身体更加激烈地颤抖了起来。它猛然扑过来,发出像是痛苦的叫声。这是头一次听到它情感如此激烈震荡着的声音,我一时半会儿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任由它将头靠在我胸口,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便眼睁睁看着它跑出了病房。

      而我的枕头边留下了它何其珍视的那枚小小的精灵球,和我的随身听并排放在一起,共同在阳光下闪着光。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把这支录音笔也和它们并排放在一起。都是蕴含着特殊含义的东西,摆在一起的场面应该会很好看才是。

      活到这里,也算是尽头了吧,已经足够满足了吧?被珍视了,也被托付了。

      不知为何,我忽然想起那名叫“花间”的少女,在无比悲伤的梦境里问我“你相信奇迹吗?”我应该是相信的。对我而言,相见便是奇迹了吧。

      说起来,好久没有梦见花灯和少女了,病危通知被下达的那一天之后,我又恢复了什么梦都没有的睡眠。如果还能做梦的话——我是说——我一定会回答她的吧。因为虽然记忆仍然陌生不已,但我也对她心怀感激。对悲伤得不得了的梦境、对水上星星点点在梦境中晕开的暖橙色灯光心怀感激。

      我现在就想做梦,好想做梦。

      [记录中断]

      [黑匣子]

      这是Zehn最后一次带着素利拍出去单独呆着。他在这只看起来还是十分紧张、浑身紧绷的精灵前坐下,让自己的视线可以和素利拍保持齐平。“怎么样,决定告诉我了吗?”这几次相处下来,他已经基本摸清了这只素利拍的性格,率先开了口,“为什么要把你的主人的记忆封起来呢?明明很不情愿吧?”素利拍退后一步,怯怯地抬起头看他,看得出它的脑海中正在经历一个思索的过程。

      Zehn耐心等着,大约过了一刻钟,素利拍才颤抖着手将它催眠用的铜钱举到了他面前。素利拍独特的梦境密码从虚空的流沙荒漠中悉数涌了出来,在Zehn的面前缓缓编织,景象逐渐成型。

      今年放花灯的时候,只有素利拍陪着青年。青年没有像往年一般邀请被他称为花间的心爱的女子,也没有像往年一样兴致勃勃地在灯上写下“花间”二字。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只是空空地坐着、空空地发呆。

      事实上,这半年以来,他已经很少约花间一起出来了。

      素利拍不确定地回忆着近日来的种种,用担忧的目光凝视着蜷在冰凉的岩石上似乎也失去了生命的青年。它虽是青年唯一的精灵,自小陪伴着青年长大,但哪怕身为工于人心的素利拍一族的一员,它也无法透彻地理解青年的情绪和心中所想。它能做的,唯有这种时候默默地看着他。

      青年的双肩忽然颤抖了起来,幅度非常些微可是素利拍还是发现了,它有些慌乱地去触及青年,青年却浑然不觉,只是把脸埋在臂弯里,嘶哑的哭声从他的嗓子中——像是困兽拼命挣脱狭小的囚笼那样——撕裂性地迸发出来。

      “好痛苦、素利拍,我好痛苦……”他哀鸣着,无意义的字节从他的嘴里一个一个掉出来,在没有刻意组织的情况下拼成了他潜意识里的诉求。素利拍静默着,它伸出手想要去触及青年颤抖着的背影,可是那只手却怎么也没有力气,怎么也触及不到。它的眼里也开始积蓄起了泪水。

      可它的泪水没有掉下来,它总归是要表现得比它的主人坚强一些,这样才能守护它的主人。可——现在,它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它知道青年在为什么而痛苦的。那一天离开医院时,青年的一生已经改变了。无药可救的绝症,没有未来。素利拍看不懂那些字,可它从青年的一言一行中清晰地感觉到已经有什么产生了变化。青年辞去了工作,靠着积蓄艰难活着。他变得很少出门,生活颠三倒四,也不再主动约正在热恋中的心爱的女子花间。

      完全地无望着。

      而一年一度的花灯节——每年青年都会带着花间出来放花灯,从小到大都是——青年终于崩溃了。他这样的人,是没有未来的。无法治愈的绝症、只剩下最多五年的人间时光,不管对谁来说,都是一个累赘。

      特别是花间。他竭力瞒着的恋人。他不想拖累她,无论如何舍不下的也只有她而已,虽然心中早有想法也在极力积聚着勇气,但他却为了花间而左右为难着。

      他撑不住了,他真的撑不住了。颠三倒四的生活也麻痹不了的痛苦、一直以来的压力和负面情绪一下子爆发,让这个本来就柔软的人陷入了无边的悲哀之中。他蜷缩在岩石上,哀泣、嘶吼着:“怎么办……怎么办,告诉我啊快点救救我啊!为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患上了这样的病……”

      素利拍想拥抱他,可它浑身都是冰冷的,像两个世界那般界限分明地把他和它分隔开来。它只能看着他不甘心地哭泣着。它从未见过他哭,这是第一次,为了自己也为花间落下泪水来。它曾对花间和他相守的美好生出无限艳羡来,也下定决心要用它仅有的勇气来守护这份美好。但还没开始战斗,这份美丽得像梦境的感情就被疾病生生打破了。它理解他做出这个决定时的不甘心,但即使这样,这个平时总是小心翼翼活着的青年还是在天大的不甘心中,用全部的勇敢做出了这个决定。

      也许在旁人看来,这是一种逃避。但之于素利拍来说——

      它下定了决心,爬到青年面前,在青年那双被花灯和泪水掩映成暖色的蓝色双眼前,举起了它的铜钱。

      ——青年很害怕,若是远走他乡,他会因为承受不住压力和痛苦偷偷地返回花间身边,也许是为了逃避病症和记忆双重的攻击,他在前晚便对素利拍下了命令。

      “催眠我,让我忘记一切。”

      只有这样,恐怕唯有此举才是对他和花间最好的结局,离开了身患绝症的他,那么好的女孩,可以找到更爱她的人,厮守一辈子。哪怕不甘心……他也要这么做。

      哪怕他是个怯懦的人。此刻他也已经不再怯懦。

      然后,顺理成章地遗忘一切——

      素利拍看着面前目光呆滞而眼角仍存留着泪痕的青年,握紧脖子上挂着的精灵球。接下来,就赌上它的一切,为了让他不再哀哭而坚守吧。

      微风拂过远方的花灯,灯光摇晃之中,上面写着的名字,已经看不清了。

      我果真又做梦了,这应该是最后一个梦了。

      晴朗的夜晚,我和名为“花间”的少女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双手亲密无间地交叠着。远处的水面上有花灯影影绰绰的灯光,模糊成成片成片的暖色,几乎照亮了夜晚大半的景色。天上有星,漫天都是形形色色的星,错落有致地织成了一幅传世的画卷。

      天、灯、星、人。

      “花间,”率先开口的是我,我叫了她一声,“你相信奇迹吗?”

      “嗯?”

      “奇迹……是什么样子的?”

      “嗯……‘我们准备着深深地领受那些意想不到的奇迹,在漫长的岁月里忽然有彗星的出现,狂风乍起。’*?”

      “啊,十四行诗吗?不记得作者是谁了。觉得还是有点难以理解啊。”

      她将脑袋靠在我的肩上,思索一下便再度开口:“那‘爱即重新构筑世界,这上面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如何呢?村上作品里的。”

      “《海边的卡夫卡》吗……感觉还真是不错啊。不过,对我来说,奇迹好像没有这么宏伟啊,虽然也是爱与奇迹。”她的头发让我的脖颈间泛起痒意,我忍不住伸出一只手拨开她那些调皮的头发,却换来她一串欢愉的笑声。

      “还是那么怕痒啊。嗯……你的奇迹是什么呢?”

      “你睁眼时,世界上的万物便回到了其本来的轨迹缓慢转动了起来。”

      “啊……没有看过呢,是最近看的新书吗?”她直起腰抬起头疑惑地盯着我的脸。

      “不,是我写的。以前想给你的情书里的。”

      “欸?那我怎么没收到!”少女的表情因为惊愕而鲜活了起来,她把脸凑得离我极近极近。

      “因为太肉麻,被我扔了。”我分辨出自己的声音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笑意,少女的面庞退开了,她看起来有些生气地退到离我稍远的地方抱膝坐着,脸颊微鼓,此情此景让我有些好笑地补上了一句,“好啦,别生气啦。不管你要多少情书,我以后都写给你,怎么样?”

      少女并没有马上回答。我静静等着。远处的灯光和水面都在微微地摇晃着。风吹过时,少女方才开了口,解放了我那颗紧张不已的心:“当然了。其实……比起奇迹,我更愿意相信你哦。”

      我醒来时,Zehn支着脑袋坐在我的床边,正看着我,他身边的机器正在规律运作着,但已经濒临失序。秋日的下午,窗帘没有拉,阳光正好。“Zehn,能给我弹一首曲子吗?”我喘着气,勉强问出这个问题。

      “当然了。”他起身将吉他拿了过来,重新坐在我的床边。没有更多的言语了,他开始弹奏起来。和以往清新自然的曲子完全不同的风格,寥寥无几、悠长却浸透了哀伤的音符一圈一圈在病房中荡漾开来。

      “啊,大概到极限了吧。这里就是死胡同了。”在琴音中,我轻声慨叹着。他没有接话,全心全意地在弹奏着曲子,我的眼泪忽然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一滴连着一滴不断往下滑落,让我的脸颊冰冷得不行。

      “好幸福……太幸福了……原来……真的有奇迹啊。”我在泪水中继续自顾自说着,“能遇见你们……就是奇迹了啊……”

      琴音终了,他从床头抽出纸巾给我细细地擦脸,一边说一边问我:“真的这么好吗?已经撑不住了吗?”

      “嗯。很幸福,太满足了,说不定我上辈子跟着你拯救了世界,才有这样天大的福分成为我这个人,遇见你们。在这样的终极死去,太好了。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机器开始发出哀鸣,我耳中万物都在悲鸣着。原来将死是这种感觉吗?那个夜晚,Zehn被送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哀哀戚戚的叹息声忽然闯入我的脑中。

      “Zehn,拜托你……”我能发出的声音已经太过渺小了,但他还是捕捉到了,凑到了我的脸边,“请……帮我,把所有要进来的人都挡在门外,可以吗?拜托,就任性这么一次……我想一个人安静地死掉,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我痛苦濒死的样子……”

      “……当然了,这点事情,我这个上辈子拯救了世界的救世主还是办得到的。好好睡吧。”

      “嗯……再见……”我说完这句话,感到他用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我的脸颊,便离开了我的床边。他背起吉他走出去的样子,就像是一个背着刀走向战场的战士,但更像是一个准备迎接新生和新世界的人。

      花间、素利拍、治疗师,还有Zehn……原来奇迹就是遇见这么温柔的人吗?我在秋日粘稠的阳光里,在泡得发白的阳光里,在炫目的阳光里,心怀感激地落下泪来。仅有的一点时间……就这样子在心里,双手合十,为他们祈求幸福吧。

      也为了奇迹。

      [Fin.]

      -

      *《猫城的故事》是村上春树作品《1Q84》中出现的虚构作品。选用的文段是自己根据想象和《1Q84》原著编的。出于某种私心,在本文中把《1Q84》变成了虚构的故事,而《猫城的故事》反而成了真实的故事。

      *这句话是德语里的“再会”,因为恰巧看书看到而亲爹说过Zehn的名字是德语的“十”,所以觉得用在这里会很合适。

      *这句话的出处是冯至的十四行诗。

      *如文中所言,这句话的出处是村上春树的《海边的卡夫卡》,也是他全部作品中我最喜欢的一句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手记.关于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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