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狗浪[悬疑]》黑逃十二

3、第3章 P-“你饿

　　三个月后，江潮接到要去参加程枫舟复学会议的通知，他要跟学校管理人员和家长沟通程枫舟的行为和情绪，与他们共同制定复学计划。江潮进校后，目光落在那些葱郁的树木和欧式建筑上，好奇了一会儿。

　　江潮在老师的指引下进到会议室，只看到一位中年女士坐在那里，她问江潮：“你就是Eric的心理治疗师？”

　　原来程枫舟的英文名字是Eric，挺好听的，符合他的气质。江潮点了点头，说了声“是”。

　　“你觉得他的精神状态已经可以复学了吗？”

　　江潮故作镇定地点头，用流利的英文说： “Eric的自残自虐行为已经消失了三个月，我想他已经准备好了。”

　　程枫舟最近的一次治疗后，用难得略显卑微的语气说：“我交了复学申请，到时候你替我保密可以吗？”

　　他指的保密指他拒不配合治疗、把江潮这当卧室的行为。

　　江潮弯着一双明媚的桃花眼，问他：“如果我不配合，会怎么样？”

　　程枫舟觑过来：“你说呢。”

　　“那你应该求我啊。”江潮极少顽劣，但看见程枫舟，忍不住不逗他。

　　空气凝结，久到江潮后悔说这句话。

　　程枫舟恹恹地看他，“你想让我怎么求。”

　　江潮笑了：“开玩笑的，你怎么还当真了。”

　　但他那天并没表态会不会配合他，所以程枫舟反常地回头看了江潮几眼，江潮比着“快走”的手势，笑颜如画。

　　能让程枫舟忐忑几天，加深对读书的渴求，也不错。

　　跟这位辅导员沟通了一会儿后，程枫舟带着两位衣着朴素的中年男女进门，应该是他的爸妈。他远远看了江潮一眼，视线立刻收回，带着爸妈坐到江潮的对面。程枫舟漠然盯着江潮，似乎没想给他们互相介绍。

　　奇怪的是，他爸妈这方面的礼节似乎也没有，只是局促不安地坐在那，左顾右盼的，看起来想把这段时间尽快熬过去。

　　江潮礼貌颔首，“叔叔阿姨好。”

　　他们一听是普通话，立刻提了点气上来，面色和蔼地给了江潮一个笑脸。

　　紧接着校长进来了，他把程枫舟的申请材料放下，说：“Eric的精神科医生认为他已经准备好恢复正常的学校活动。”他举起那份证明给大家看了看，“那么Eric的心理治疗师怎么看，他的情绪是否健康？”

　　程枫舟不动声色地看着江潮。

　　江潮：“我认为他的精神科医生说的很对，Eric的心理状态很稳定，情绪上没有任何障碍，离校太久反而不利于他回到正常生活。”

　　程枫舟刚刚还紧绷的肩膀微微卸了些力道。

　　校长：“辅导员有什么要补充的？”

　　“没有补充，我们期待Eric早点返校。”

　　接下来的时间，江潮跟他们一起制定了复学计划，还定下了返校的日子——下周一。江潮替他高兴，校方离场后多等了会儿，专门给程枫舟祝贺。

　　程枫舟打量着他，“你到底在笑什么？”

　　江潮对他身后的父母说：“叔叔阿姨我可以单独跟他说两句话吗。”

　　“可以，可以。”

　　看他们身影离开，江潮说：“你是怎么想到让别人假装你爸妈的。”

　　程枫舟瞬间警醒——已知江潮知道这个秘密，那为什么刚才不戳穿他，并且要站在他这一边呢？

　　他沉默着，想听听江潮还想说什么。

　　“你妈妈呢？”江潮问道。

　　程枫舟：“在家看肥皂剧吧。”说完他就意识到上了江潮的套，视线与江潮的慌乱交错。他深深叹了口气：“跟你说话真累。”

　　江潮若有所思地说：“怪不得那么抗拒治疗，原来是嫌我麻烦，那我回去就给院长说给你换个医生？”

　　程枫舟轻嗤：“你随便。”

　　“真的随便吗？”

　　“……”绝了，程枫舟无奈地盯着他，“那就周五见吧。”

　　江潮见他难得说这么多话，就想趁热打铁，“你饿不饿小朋友，叔叔请你吃饭。”

　　程枫舟断然拒绝，能看到情绪有明显的波动，“你也就比我大八岁，就想当我长辈，有意思么。”

　　江潮一愣：“你怎么知道我的年龄？”

　　程枫舟死盯着江潮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看、墙。”

　　哦，原来是健康中心楼下挂着的专家信息，江潮已经多次对这面墙表达不满了，不知道应时盛脑子在想什么——隔壁半吊子水平、专门骗老外的中医馆楼下，也有面类似的墙，带着粗制滥造的江湖气息。

　　可是那面墙上写了年龄吗？江潮一时记不到了，他短暂地失神，又很快回神：“就算我不是叔叔，你也是小朋友。”

　　程枫舟：“……”

　　“你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们去吃川菜吧，我知道这附近有个很有名的川菜馆，哦对了，你能吃辣吗？”

　　程枫舟愣了愣——他到底是怎么答应江潮的？

　　“我没什么胃口，可以看你吃。”

　　江潮：“那门外的叔叔阿姨？”

　　“我让他们先走。”程枫舟说完后，忽然觉得自己被江潮控制了，后知后觉地说：“看来我选择少说话是对的。”

　　江潮悠然自得地笑了笑，想说程枫舟的防御机制就算再厉害，他也不过是个未成年的男孩，总会露出马脚。

　　跟程枫舟吃饭还挺有趣，这人别别扭扭的，非要把喜怒不形于色那套贯彻到底，还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真就是江潮吃饭他看着。江潮扯着手里的牛蛙，煞有其事地说：“其实很多青少年有心理问题，跟饮食有很大关系，像你这种懒得吃饭的，最容易生病。”

　　“可惜我已经病了，吃饭也补不回来。”

　　“那确实，”江潮说：“现在你知道不吃饭的危害了吧。”

　　“嗯，知道了。”

　　“既然知道，那就动筷子啊，程枫舟，你正是长身体的年龄……我看你现在也就一米八吧，比我还矮几公分，难道你想永远都是这个身高？”

　　程枫舟这才不情不愿地开始烫碗。

　　“你祖籍是广府的？”

　　程枫舟：“不是。”

　　“那是哪里？”

　　“你猜。”

　　江潮：“如果我猜中，有奖励么。”

　　“不一定有，所以别猜了。”程枫舟夹了块腰花，开始朵颐，腮帮子毫无感情地鼓动。

　　江潮是金州人，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说：“那……金州？”

　　程枫舟：“我四岁出的国，不记得了。”

　　“真是金州？”不然他会直接说“不是”，而不是“记不得”。

　　“……”有那么一瞬间程枫舟是想抬脚走人的。

　　“我是金州雨花区的，你呢？”江潮给程枫舟夹了块腰花，“我猜是南山区。”

　　程枫舟下意识地：“金州没有这个区。”

　　“啊——原来我的记忆力还不如一个四岁的小孩。”江潮眯眼笑着，得逞的模样倒像是未成年。

　　这回程枫舟完全变哑巴了，埋头又吃了一会儿。很快他注意到江潮从不夹那道水八块也就是凉拌鸡，突然问道：“你不吃鸡？那为什么要点。”

　　“给你点的。”

　　“有什么说法吗？”

　　江潮认真地说：“多吃点优质蛋白对你的病有好处，可以稳定情绪，还能快速合成你需要的神经递质、提升脑部的专注能力。”

　　程枫舟：“优质蛋白……所以你大脑那么专注，吃的是哪种肉。”

　　江潮：“我啊，你感兴趣？”

　　“……”程枫舟摇了摇头，“不想说就算了。”

　　“那这样，你猜，猜对了你可以任意给我提个要求，都满足你。”江潮说。

　　奖品还算有点吸引力，程枫舟指了指江潮碗里的牛蛙，说：“这个。”

　　江潮不可思议地瞧着他：“Bingo！”他眼眸温柔，“你提要求吧。”

　　“以后的治疗，你能不能不要说话。”

　　“那不行，”江潮说：“我知道你学校在哪，校长也见过了，你不配合治疗我就上报。”

　　程枫舟握紧拳头：“不是说都会满足吗。”

　　“啊，对，我是说了，但这个真不行。”

　　“你耍我。”

　　江潮眉心一跳：“不敢，我知道你学校在哪，你不是也知道我单位在哪么。”

　　“嗯，而且我是记录在册的精神病人，杀了你没准还可以脱罪。”

　　江潮竟从他的语调中感到一丝认真，有些奇怪他会联想到那去，评价道：“那你就太不乖了。”

　　“所以我要一直装乖。”

　　程枫舟感觉自己好久没和别人说这么久的话，真费劲啊，更别说聊天的对象是位心理医生，在江潮面前，他可以随时被评估、审核，然后指向某种连自己也预料不到的病症。

　　说白了，他于江潮，就是尸体之于法医，没有平等可言。

　　但他还有向江潮提要求的机会。

　　“江……”

　　“嗯？”

　　“私下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

　　没想到刚刚还愉悦的氛围被骤然打断，他能被江潮调动情绪，却不能容忍自己被玩弄于股掌。也许刚才是他太过分了。

　　程枫舟说：“我不是故意针对你，只是……我有其他的计划。”

　　他眉眼间的情绪不是厌烦，而是抱歉，有些出乎江潮的意料。那来唐人街找他诊疗，也是这“计划”的一部分？

　　为什么他要找人假扮父母？那是贵族私立学校，假父母的气质装扮明显不符合这个阶层，校方看不出来吗？

　　还有他的亲生母亲，有看肥皂剧的时间，却没有时间参加复学会议？

　　这些疑问如同蛛网紧紧缠绕着江潮，眼前一片模糊，眼前这位十六岁的少年到底有什么计划。

　　两天后，江潮正在整理病例，忽然听到大街上人群骚动，传来刺耳的尖叫声，恐惧似乎就要吞噬灵魂。

　　院长办公室离他很近，应时盛听到声音，敲了敲江潮的门，说：“还记得胡小非那个病人吗？他要跳楼。”

　　“精神分裂、阳性症状那个？”江潮推门出去，就看见胡小非的咨询室门口有很多围观者，他果断给应时盛说：“时盛你去胡医生办公室，我去楼下。”

　　“Linda！”江潮回头喊道：“继续报警，喊救护车！”

　　他绕过前台桌子时，发现了炸鸡的外卖，于是迅速掏了几包番茄酱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呼哧呼哧地赶到楼下。

　　他们健康中心只有四层楼，胡小非跟自己一样，也在四楼，掉下来十有八九时活不成的。这位病人翻出栏杆，抱着柱子站在阳台外，随时都有跳下来的可能。

　　江潮也顾不得那么多，在一众人的不解目光中，脱下两只鞋，开始在水泥地面上单脚蹦，他左脚换右脚非常频繁，还装出痛苦的样子。胡小非病人的注意力被他吸引了去，神色掠过一丝慌张。

　　江潮在身后快速解开几包番茄酱，挤到身后的地面，蹦到番茄酱上后，在跳到旁边就变成红色脚印，就这样，在那块空地上，出现密密麻麻的血脚印。

　　众人不解，面面相觑。

　　随后江潮奉献出惊人的演技，哀嚎一声后就倒向番茄酱，连续抽搐了几次，然后缓慢地闭上眼睛。

　　那病人立刻像摸了电门，翻身趴在栏杆上不敢说话，须臾，他小声说：“可以拉我上去吗？我不想下地狱，太热了。”

　　原来江潮是在无声地表演无间地狱里的惨状——虽然客观来讲他演得像踩了烫石头，跟地狱没多大关系。

　　但这招明显对有妄想症状的精神分裂患者有奇效。

　　胡小非跟众人把病人拉回来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病人似乎还沉浸在江潮带来的恐慌中，捂着头不愿说话，不出几分钟，就被急救医生抬走。他在急性发病期，这段时间认知行为疗法和元认知训练都比不上药物治疗。胡小非缓缓吐息，终于平复心情——这与他是否有效地进行心理治疗已经没了太大关系，起码应时盛是这么安慰他的。

　　“院长，我想休息几天。”

　　应时盛趴在栏杆上盯着江潮，还有他那似被血染的白袍，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来，江潮能有那么多病人预约，跟他清奇的脑回路也有不小的关系——能以病人的目光来观察、思考这个世界，本身就是种过人的天赋。

　　应时盛很快答应胡小非的请求，他不能因为江潮全年无休就要求所有人都这样，医生也是人，不是驴。

　　楼下的人群哄散后，留下两个一动不动的身影遥遥对视，一个人眼神晦涩，另一个略显紧张。江潮反应过来后立刻拎着鞋疾走两步，准备在程枫舟到达咨询室前换件衣服洗个脚。今天周五他怎么还给忘了？程枫舟刚才没看见他跳大神吧？唐善齐倒是提过要出去修脚，但他为什么没跟他一起去呢？

　　程枫舟这次来好像抓了头发，有种不刻意的性感，深灰色帽衫和版型宽松的牛仔裤增加了随性。即便如此，那副银框眼镜还是将少年的张扬与锐气拦住。可无论怎么看，他都不像精神病患者，这一点江潮在第一天就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