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狗浪[悬疑]》黑逃十二

19、第19章 N-“只坐

　　日头正烈的时候，停车场毫无遮挡，蒸腾着一层扭曲的热浪。江潮的黑色衬衫被汗水濡湿，紧贴着后背，蝴蝶骨随着每一次虚弱的呼吸微微起伏。原先红润的唇瓣变得干涸，瘦削的脸颊忽然滚落一颗泪滴，划出泪痕。

　　叶昶文推开楼上的窗子，喊道：“没在公司！”

　　江潮微张着嘴，不得不接受这个噩耗。

　　正当他茫然失神，准备打电话报警时，左肩就被轻轻拍了拍。江潮像惊弓之鸟转过身来，干燥的唇瓣分得更开——阮世铮正全须全尾地站在面前，手里还提着商超的袋子，满的，他问江潮：“你怎么哭了。”

　　江潮看了看他手上的塑料袋，顿时明白阮世铮刚才去哪了，气不打一处来地说：“你出去买东西，怎么不告诉别人一声？”

　　“我没你联系方式，怎么告诉。”阮世铮没提叶昶文早就把他的手机号给了他。

　　江潮愣了愣。

　　说得对，他五年前就删了阮世铮，换了手机号，开始了百无聊赖的生活，无聊到给每份文件起不同的名字，合同叫“钱串”，汇报叫“马屁”，财务分析叫“字儿密的”……他已经尽量让平淡的人生变得稍微有趣那么一点了。五年前的变故，让他被命运推着走向忽然崎岖的岔路口，除了应时盛，旧生活的一切都被生生剥离，他也变成彻头彻尾的生意人，那间舒适的咨询室变成遥不可及的梦。江潮知道自己现在的泪水看起来可笑透了，可他还是想跟阮世铮保持联系，知道他还安然无恙地活着。

　　他打开手机：“你扫我吧。”

　　阮世铮：“行。”

　　江潮低声道：“刚才的不是眼泪，是汗。”

　　接收到江潮还想要自尊的信号，阮世铮就没再去提。他拿出青提味的汽水，递给江潮，“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喝这个，现在没变吧。”

　　江潮接过来，眼神幽深——

　　这瓶青提汽水也是旧生活旧秩序的一部分，他现在已经不嗜甜了。

　　一边拧开瓶盖，一边回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现在最爱喝的是肉桂茶。”

　　“非要喝那么苦的？”

　　“我不觉得苦，只要不闷泡就行。”

　　“不苦就是好喝的了吗？”阮世铮见到微信的界面出现红点，点了通过好友申请，他笑着晃了晃手机：“表哥，你给我备注的是什么？”

　　江潮有个微微向后躲的动作。

　　“软柿子是吧。”阮世铮似笑非笑的眼神扫着他：“表哥你的习惯还真是没变。”

　　“表哥什么……别乱叫。”

　　江潮一阵口干舌燥，仰头咕咚咕咚地灌起汽水来，像在浇灌干涸的河床。

　　久不吃甜食的江潮贪婪地又喝了几口，流露出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松愉悦。

　　这一瞬的快乐让小跑过来的叶昶文给毁了，他很没分寸地捏捏阮世铮的脸，围着他转了一圈，长舒一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阮世铮矜贵的脸被人捏了，一时有点无所适从，但叶昶文是江潮的人，他不好发作，心里暗翻了个白眼，随即便错开眼去，不再给叶昶文好脸色。

　　叶昶文摸了摸脑袋，说出刚才的疑惑：“江总，程总到底惹了谁让你这么紧张？难道有人要害他吗。”

　　江潮立即白着个脸，扭头走向建筑。叶昶文“哎”了一声，也没把他叫停。

　　“怎么没人理我。”

　　阮世铮回他：“因为不重要。”

　　阮世铮从袋子里拿出瓶矿泉水给叶昶文，后者立刻把那水抱在怀里，阮世铮往回走，好奇问他：“怎么不喝？”

　　叶昶文：“这水我得带回家供起来。”

　　阮世铮：“……”

　　叶昶文突然顿住：“不过，我还从来没见过江总这样。”

　　“哪样？”

　　“紧张。”叶昶文解释道：“江总这个人深藏不露，无论大小场合，都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紧不慢，不焦不燥，甚至冷酷得要命。”

　　阮世铮笑了：“他，深藏不露，冷酷得要命？”

　　“我真没骗你，海云的同事都能证明。”叶昶文说。

　　“好吧，不过你嘴里的江潮，跟我认识的江潮是两个人。”

　　叶昶文：“也许跟他身上发生的变故有关。”他看了阮世铮一眼，想说没准就是因为那位好友的死导致的。

　　阮世铮明白叶昶文的疑惑，按下电梯后斜睨着他：“叶经理你有话不妨直说，别藏着掖着。”

　　叶昶文愣了愣，咬咬牙问：“所以你为什么要杀江总的朋友啊。”

　　他语态小心，并没想故意戳阮世铮的肺管子。

　　电梯一到，他们一前一后走了进去，一起进来的还有在这栋建筑里上班的白领。窄小的电梯顿时有些拥挤。

　　阮世铮淡淡地说：“没为什么，看着不顺眼，就杀了。”

　　站他旁边的女生立刻背皮一紧，像被点了穴一样不受控制地挪动着，离阮世铮越来越远。叶昶文：“看你的年纪可真不像，你杀个人总不能只坐几年牢吧。”

　　“嘶——”全场倒抽一口凉气。

　　三楼叮的一声到了，那些搭乘电梯的也不管自己在几楼，撒丫子就跑，压根不敢看阮世铮。

　　阮世铮：“杀人只坐几年牢，羡慕吧。”

　　“这有什么羡慕的。”

　　阮世铮笑着按了关闭梯门，将闭未闭的时候，一只胳膊伸了进来。一个长着张青春男大脸的男生冲他们笑了笑，随即看向阮世铮：“我就知道是你。”

　　“因为把别人吓跑了？”

　　“是啊，这栋楼除了你谁还做过那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染小平说。

　　“这电梯往上的，你找我有事？”阮世铮问。

　　染小平：“想找你再看一下我的车，昨天我开了一会儿，发动机还是有点抖。”

　　叶昶文睁大双眼：“程总你还会修车？”

　　染小平笑得清澈见底：“枫舟哥会的东西不止这个，修车是最微不足道的。”

　　“哦，”叶昶文的情绪看起来有点低落，这世上怎么有程枫舟这么好的人啊！

　　到了昌硕，染小平像回到自己家，兀自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等着。他眉目秀丽，唇红齿白，属于天真可爱型，许修琪很喜欢他，主动倒了杯花茶。坐在一旁的江潮可就没这待遇了，他麻木地给叶昶文说：“货物销毁大概在一周以后，看来你还要在若河多住几天。”

　　求之不得！叶昶文清了清嗓子，“好的江总，属下定不负重托。”

　　“……”

　　江潮以为阮世铮会顺着这个话题吩咐几句注意事项，可事实是阮世铮只扫了他一眼，“我跟发小约了明天去他的工厂，你早点休息吧。”

　　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许修琪，拿去吃。染小平，走吧。”

　　染小平的嘴角酿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别了许修琪就跟着阮世铮离开了公司。被晾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的江潮、叶昶文二人顿时有些尴尬。江潮轻轻地呼气：“叶昶文我想一个人待着，晚饭你就自己吃吧。”

　　叶昶文“哦”一声，“那……再见，江总。”

　　没想到在昌硕，江潮竟是被叶昶文送客的。他起身时身形微微摇晃，头脑一片空白地离开。出建筑后，江潮无意间瞟见阮世铮的影子，他正和刚才的少年并排走向停车场，一股很陌生的情绪攫住了江潮，让他不得不品评自己这番反应的缘由，想了半天，终于豁然开朗。

　　他只是感到奇特——阮世铮现在竟然男女通吃。

　　他为阮世铮感到高兴，并且由衷地祝福阮世铮。

　　江潮开车离开，迎着夕阳，消失在暮色里。

　　第二天，江潮想睡到自然醒的愿望被无情打破，阮世铮催命似的打了好几个电话，江潮呆呆地看着来电人的姓名，咬着大牙、喘了好几口气才按下接听。

　　“江潮，”阮世铮说，“我就在你房间门口，放我进去？”

　　江潮心里低低地骂了声“草”，迅速套上干净衣服，闪身过来开门。他如临大敌般的戒备，让周身气压很低。

　　开门后，阮世铮提起外卖纸袋，“这是若河最好吃的羊肉粉，你肯定会喜欢。”

　　他这么懂事，江潮也不好别扭，放他进来了。江潮不管走到哪，房间总是整洁有序，一尘不染，阮世铮看着像是刚被打扫过的房间，真想问江潮睡得到底舒服吗。

　　江潮洗漱完，坐在阮世铮对面。

　　微弱的桃子香味隐约缠绕着阮世铮，那熟悉的气息从遥远的过去里勾出星星点点的回忆。

　　江潮因为窒息而泛粉的脖颈。

　　摇晃的、精致的脚踝。

　　侧颈上怒张的血管，会在温柔的舔舐下渐渐平复下来。

　　还有他嘴角晶莹的涎水，那颗控制不住节奏不停滚动的喉结。

　　亚热带的暖风吹过，流淌着的窗纱像极了他扭动的样子。

　　突然，鲜血染红了这些久远的回忆，变得残忍狰狞、绝望透顶。

　　江潮接过自己的米粉，说了声“谢谢”，阮世铮微微一滞，沉默地为他打开盖子，递上竹筷。江潮-吹开面上的油，嗦着粉，欲言又止地看了阮世铮一眼又一眼。埋头吃粉的阮世铮头顶上像长了眼睛，似有所感地说：“有什么问题吗江潮。”

　　江潮手指苍白的骨节蓦地弯曲，说：“你跟那个小男孩在一起了？”

　　阮世铮知道他在说谁，腮帮子鼓着，头抬都没抬：“没有，只是帮他修车。”

　　“没有帮着做其他的？”

　　江潮说完，心里就开始倒抽凉气，他问这个干什么？他是永远都不会原谅阮世铮的……所以，刚才那个问题还能收回吗？

　　阮世铮缓慢地咀嚼，缓慢地抬头，检视着江潮。

　　他玩笑道：“‘其他的’……你指的是换灯泡吗。”

　　江潮“嗯”也不是，不“嗯”也不是，还以为阮世铮会懂他什么意思。

　　“江潮。”

　　“嗯？”

　　“除了你，我还没有帮其他人做过‘其他的’。”阮世铮说，“不过如果你喜欢我帮助别人，我就听你的。”

　　这话让人怎么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