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狗浪[悬疑]》黑逃十二

15、第15章 P-“喜欢

　　一个倾注了真心，另一个只讲究实用性，孰真孰假一眼便知。江潮因为应时盛的王八蛋回复跟他冷战了几天，回家就往卧室钻。他们公寓的客厅不小，是典型的美式装修，暖黄色调。这天，唐善齐正在落地灯前艰难吃力地看国内的法条，额前的碎发挡着双眼，只露出挺拔的鼻梁，在灯光下若隐若现，颇有几分韵味。江潮出来洗漱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应时盛呢？”

　　“他说还在整理病例。”

　　“哦，”江潮笑道：“那你一个人岂不是很寂寞。”

　　唐善齐稍加思索，说：“好像确实有点，家里没他我还真不习惯。”

　　江潮大脑中的警铃顿时发出巨响。

　　唐善齐是怎么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确定爱人，并想着长相厮守呢？这种感情浓度很不正常，尤其当应时盛还疏离在外的时候，唐善齐就更不能沉溺陷落了，万一那是片沼泽地，他还怎么走出来。江潮犹犹豫豫地开口：“唐善齐，你……爱他吗。”

　　“爱，”唐善齐没有一秒钟的迟钝，“你问这个是想再次确认你就是Steve。”

　　江潮没有接他的调侃，木然道：“那……到底什么是爱呢。”

　　唐善齐说不上来，他曾有一回梦见应时盛被大浪卷走，再也没回来，醒来后才发现自己的枕头洇湿了一小片。所以在他心里，害怕应时盛离开，是爱的一种。

　　唐善齐轻松地看着江潮：“怎么了？你想知道自己到底喜不喜欢那个病人。”

　　“怎么应时盛什么都给你说啊，”江潮的手都不知道该放哪里了，“可我根本就不是同性恋，我喜欢他什么？”

　　“喜欢他在身边，又害怕他离开。”

　　谈个恋爱都把自己谈成哲学家了，这酸腐的臭味，江潮心想。他其实意识到了自己对待程枫舟跟对待其他病人有所不同，可那是因为程枫舟年纪小、病凶险、不配合治疗，怎么就跟“喜欢”扯上关系了。

　　“行了，我知道你离不开应时盛了，快背你的吧。”江潮顿了顿说：“唐善齐，你们回国想去哪个城市发展？”

　　这下戳到唐善齐的痛点了，“应时盛之前因为你定下去金州，跟那边的协会关系很不错。那天我问了他，他说还是去金州。”

　　金州不是他俩任何一个人的老家，勉强只能算二线城市，机会远不如大城市多，江潮劝慰道：“这不是还没去呢，那就还有其他可能，你多吹吹枕边风就行了。”

　　唐善齐：“吹了，没用。”

　　“那你想去哪里？”

　　“海市吧，我喜欢那里的大海，美得像宝石。”

　　“应时盛竟然拒绝海市？”江潮也觉得不可思议，“他对钱免疫吗。”

　　说到这儿，唐善齐乐了：“你还不知道应时盛是小少爷呢？当心理医生算是他玩票。”

　　“小……小少爷？”

　　“‘应’这个姓可不常有，你想到了什么？”唐善齐循循善诱，无奈江潮这方面向来神经大条，只好一脸懵圈地看着他。

　　唐善齐：“国内有个国际象棋比赛叫‘应氏杯’，挺有名的，那就是应时盛他爸为了个人爱好办的，一次比赛就能烧掉千万。”

　　江潮顿时觉得他跟应时盛这么多年的同门、同事情应该断一断了——这货竟然深藏不露，整公子哥玩白手起家那一套，还要跟别人一起拼住公寓！

　　岂有此理！

　　不过话说回来，应时盛能在熙熙攘攘的唐人街独自开办四层楼的健康中心，靠的可不是老酸儒那一箩筐的心理学知识，而是靠爆金币。

　　江潮觉得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还是太浅薄了。

　　周三。从中午开始江潮就很激动，夹菜的筷子一抖一抖的，应时盛叹了口气，江潮这样跟情窦初开的小男孩有什么区别，他自己难道没意识到吗？恐同？信他才有鬼。应时盛：“江潮，你高中几年级了？”

　　江潮“啊？”一声，反应有些迟缓，但还是明白了应时盛这是在洗涮自己没有职业素养，可自从那晚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程枫舟。他下午会不会来，来了又能否自然相处，这一切都是未知数。所以……像高中生就像吧，反正假的就是假的，他挺问心无愧的，别人说什么关他什么事。江潮诘问：“那我要问问天天装大尾巴狼的你，到底是A9还是A10。”

　　应时盛：“唐善齐告诉你的？”

　　“对，”江潮发笑：“藏挺深啊学长，这是怕我们天天蹭你的饭？”

　　又说：“哈哈，开玩笑。”

　　“我这个隐私能让你笑一下也不错。”应时盛说：“但你要知道一旦你在这里被吊销执照，将是伴随一生的职业污点，你在国内恐怕连背景调查都过不了。”

　　他说得隐晦而明白，想要点醒江潮。

　　这话题转得也太生硬了。

　　“心理学是你的毕生追求，当心理医生也是你最擅长最喜欢的事，别搞砸。”应时盛默默收拾着外卖盒，走出院长办公室，把垃圾丢出去扔了。而江潮则呆呆地看着应时盛离开的方向，许久才木然地掏出烟，敞开自己办公室的窗户，抽了起来。他从抽屉里拿出很少用的烟灰缸，用那只骨节漂亮的手弹了弹烟灰，随后把烟捻灭，面对窗户仰靠着，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梦里他用手指压在程枫舟微翘的嘴唇上，另一只手从他的衣摆下方伸了进去，肌肉精瘦、紧实而……不对！

　　江潮立刻倒抽一口冷气醒了过来，额头布满晶莹的汗珠。

　　他怎么会梦见这个？

　　程枫舟，不过是自己多倾注了一点心力的病人，与其他人没有本质不同，可他的朋友却有不同的解读，潜意识的梦境也有不同的选择。怎么会这样？

　　正当他竭力平复心情的时候，熟悉的声音响起：“江医生，你还抽烟。”

　　程枫舟不敲门就进来了。江潮如芒在背地缓缓回身，不想跟梦中人直视，心虚道：“程枫舟，快坐，这次想直接睡觉吗？”

　　程枫舟饶富兴味地看了江潮一眼。

　　“我、我是说在我这里睡觉。”快别解释了，你的解释是往下水道里放鞭炮吗。江潮想，什么最有前途的心理学者，都是放屁给别人听的。

　　程枫舟坐在自己最喜欢的位置，“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抽烟，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的。”

　　江潮略微怔愣，长指在座椅把手上一点，说：“高中快毕业的时候吧，为什么抽……也许是因为压力大？”他不敢肯定的语气似乎是在戏谑着臣朗的侵犯，将那段往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程枫舟却煞有其事地不高兴了，“戒了吧。”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江潮下意识道。

　　“也不算听我的吧，只不过告诉你什么是对的。”程枫舟顿了顿，看着江潮的指尖，“那你现在为什么压力大。”

　　江潮不打算回这个一定会被曲解的问题，而是抬手看了看表，告诉程枫舟他只剩四十分钟睡觉的时间。

　　程枫舟遂了他的意，摘了眼镜，平躺在沙发上。几分钟后，依旧没能放过江潮，闭着眼问：“哪里压力大？”

　　江潮失神地望着他，慢慢地，鼻梁渗出细汗。

　　行差踏错、摒弃规则、放任自流，是隐藏在心底的渴求，江潮想，如果真走错一步又会怎么样，地球不会毁灭，人类不会灭绝，走错一步而已，算不上什么。

　　“因为……你。”江潮说。

　　程枫舟依旧阖着双眼，嘴角微微牵动，说：“我知道了。”

　　江潮：你知道什么了就知道。

　　“程枫舟，如果你能认真接受治疗，我想我会轻松很多。”

　　“哦，”程枫舟说。

　　双方沉默。

　　“你搬家了？”程枫舟问道。

　　“你怎么知道。”

　　程枫舟：“你房间的窗户常年打开，最近却关了，所以我猜你搬走了。怎么想起的搬家。”

　　江潮：“是应时盛和唐善齐两个人有了奸-情，空出来一间卧室，我不想一个人住才搬的。”

　　“他俩？”程枫舟没想到剧情竟会如此雷人，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是这个原因还好，不然我还以为你在怕什么。”

　　江潮知道再聊下去会走到哪一步，及时打断了他，“程枫舟，之前你说自己有计划，到底是什么？我是你的心理医生，不会告诉别人的。”

　　程枫舟：“你不需要知道。”

　　江潮本想跟他好好聊聊，可他竟然还是这种态度，“算了，你睡你的吧，我不打扰你休息了。”

　　送程枫舟下楼的时候，江潮脸上的愠色没有完全消除，看起来非常低气压。他很少黑脸，所以这儿的工作人员有些惧怕地退后，给他们让出一条道。“程枫舟，记得好好吃饭，让你的精神科医生多开些帮助睡眠的药，还有，别把前途当儿戏，今年没参加统考，明年还可以……”

　　程枫舟打断他：“那么江医生，你要前途了吗。”

　　什么意思？江潮面色不虞地看了程枫舟一眼，“如果你指的是私下接触，那么我说声抱歉，至于前途，只要你不说，就没人知道。”

　　“原来你这么天真啊江潮，不应该。”程枫舟回过身来与江潮面对面，背着走了几步路，在午后橙色的密云下，很容易让人误以为程枫舟的底色是温暖的。

　　“因为我年长几岁，所以不该天真，是不是？”

　　程枫舟定定地看着他：“不是。”

　　随后，他消失在人群中。

　　江潮慢慢走到一楼大厅，经过那面有医生照片的墙时，忽然想起了什么，顿足，仰头看自己的介绍。江潮，UC Berkeley–UCSF联合医学项目，MD，曾在社会心理学家Serena Wang的指导下从事研究，拥有大量丰富的临床经验。此后就是江潮曾获得的奖项，罗列下来，蔚为壮观。但是——江潮皱着眉头：这墙上没写自己的年龄啊，出生年月也没有。

　　程枫舟怎么知道他年纪的。

　　这时，导诊处发出交头接耳的声音，很快，其中一名工作人员迅速爬到四楼把文件袋交给应时盛。

　　那是江潮私下与程枫舟用餐的照片，两人情态自然，看起来颇为相熟。还有几张，应时盛翻到时手指都在发抖——是江潮带程枫舟回家的偷拍照，连他们进门、交谈、留宿的全过程都拍得清清楚楚。

　　应时盛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他劝过江潮，提醒过他，可为什么他就是不听。拍照的人究竟是谁，有什么目的，为什么不在拍到照片后向医疗委员会告发江潮？

　　最让人细思极恐的是，收到照片的时间，恰好是程枫舟治疗结束的时候。

　　这一切都是巧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