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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活山海 她是曹丕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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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山海
阿甄前些年从书上读到了那句经典的“文学是一种巧言令色”。她这时候早已过了十五岁,终于懂了这句话的意思,对着书本苦笑。十五岁时她还不知道要对文字祛魅,只知道许多东西能从书本里学来,道德,法律,还包括爱情。她上头的兄弟姐妹多,一大家子,父亲还没来得及等她和自己多说几句童言童语就匆匆离世,再几年,头上的哥姐纷纷都成家了,就像所有爱情故事里写到的男女主的最终结局那样,结婚,生子,现在又轮到阿甄。
原本已经订好了。阿甄十五岁的时候,家里给她订了一门亲事,只不过那时候两个人都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只能先办了订婚宴。说起来挺可笑的,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婚宴上,结果一直等到阿甄上了文学院,快毕业了,婚最终也没结成,还分手了——以一种说不好是狼狈还是滑稽的方式:对方家里出了变故,全家连夜逃了,走之前一声不吭,到头来还是对方母亲前来和阿甄告别,聊起时阿甄才知道被悔婚了。
体不体面另说,这时候家里破产的这倒是很少见。阿甄现在回忆起来,千禧年那会儿,全中国也没几个人创业破产的,到处都是乘着时代经济的直梯扶摇而上的家庭和企业,纷纷赚得第一桶金。尽管她也算是家道中落,但很快后来因为和曹丕结婚了,她家里也顺应得势,不算穷过。那年她二十三岁,满大街的人群里穿着吊带和低腰牛仔裤,看着比自己小五岁的曹丕朝她露出腼腆又难掩欢喜的神情,眼睛里倒映的是自己犊羊一样的脸。他递给阿甄挂着中国结的小灵通:“这个送你的,结是我编的,你不能嫌弃的。”
起先,他们确实在谈恋爱。
阿甄到现在也还是能回忆起来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样子。曹丕第二天出现在她的教室里,坐在她身边同她一起听课,下课后问她:“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吃饭?”他那时的脸尚还充满着俊秀的书生气。尔后她鬼使神差地就出现在了曹丕的家里,卞夫人坐了一桌子的好菜招待她。阿甄当然不知道那天她穿着的白衬衫把她漂亮的肩颈挺塑成隔壁画室里的石膏像,乌黑的长发被照进来的太阳镀上一层暖色。她其实一直都不记得自己有多漂亮。她只记得曹丕爱看她,像是知道她的喜好一样算好了要出现在她面前——她也喜欢读书的男生。
她也不是不知道曹丕逮着她刚单身的空隙,但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她当年如此坚定地相信着这句话,现在回想起来,只能叹一句曹丕太懂,他太会利用一个人对文字的崇拜来营造浮空的浪漫——尽管这一切在当年并不是虚浮的。或者说,在别人看来不曾虚浮。曹丕刚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就带上她去自己的家庭聚会,给所有好朋友还有家人看——看,看,这是我的女朋友,未来要和我结婚的。曹丕喜欢她,卞夫人也喜欢她,说她是“多么贤惠的儿媳妇呀”,聚会上有人借着阿甄过往的订婚史阴阳怪气,被曹操给激烈地质问了回去。阿甄原以为这就是爱情,后来又质疑,曹丕爱过自己吗?自己爱过曹丕吗?但现在这都不重要了,阿甄想,从遇到曹丕起,这一切都和前一个指腹为婚的对象不一样,曹丕不一样,她也不一样,就连结局——或者说是新起点,也不一样,因为他们最终结婚了。现在仔细想想,其实当时曹操也根本无所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只是很爱自己的儿子,为家人护短也合情合理,至于阿甄自己到底如何,归根结底,美貌早就已经是变现的价值了。
就像阿甄所有的姐姐们一样,她顺理成章地嫁了人,顺理成章地生了孩子。
嫁过去的生活不能说不好,她不缺钱,甚至不需要为了钱工作,随之而来的问题仅仅是东乡的出生,还有曹丕长久的出差。东乡再长大一点,就像哥哥曹叡一样被带去了曹操和卞夫人那里,阿甄原以为婚后将少有的空闲如今却让她颇为不安。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没事做的时候,她就待在房间里。房间里书柜上满满的书,每一本都是她亲手放上的,这些年添置的新书愈发多,她看的速度赶不及曹丕新放的。书柜是阿甄的提议,要顶天立地占一整面墙,当年她从文学院毕业,出租房收拾东西的时候装了三大箱子的书,叫人先搬去新房,是曹丕花了近两个月时间把她所有的书都看完了——有许多书他也都读过。他们那时候还有无数的话题可以聊,文学,穿搭,香水,但阿甄的生活渐渐被看不见,旁人都觉得曹二公子对她多么多么好,叫她如此年轻便做上了阔太太,是要享一辈子清福的,然而阿甄却想问,什么样的阔太太是哪里都不能去的。
有时候空闲下来她没事做,就带着笔记本去咖啡厅敲字,也就这个时候让她短暂地回到过去,她仿佛还有力气、还有灵气去落笔,写很多很多窈窕且灵秀的文字。阿甄有时候走神,在咖啡厅里环顾四周,到处都是她不认识的人,到处都是看不见她的人,或许其实这些人都认识她——是因为曹丕才认识她,但对她并不重要……阿甄于是又转移视线,看见飞蛾停在墙上,因为光线而投在翅膀下的微微翕动的影子,她马上想到曾经跟着曹丕参加各种聚会的自己,总是活在一个人的身后,又想到出差回来的曹丕趴在自己身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说:“慊慊思归恋故乡,分开这么久,你有想我吗?”反倒是在嗔怪自己似的。她是曹丕所喜欢的一个人,是曹丕所思念的一个故乡,故而她哪都不能去,因为故乡永远是不变的位置。马卡龙是少女的酥//胸,她的胸ru自然也可以是曹丕的温柔乡。
但阿甄却比谁都清楚,如果真的顺从地扮演了一个只听不说、温柔包容的家乡,曹丕是不想要的——因为这就是她从结婚到现在的每一天,这么多年,曹丕这故乡只剩下厌倦。她也早就厌倦了,只是她过了十多年后才想起,她原本就是可以发脾气的。
曹丕对她说过无数次:“我爱你。”说的时候配上他俯着脸,他还是很年轻,眉眼掩在发丝里,青郁郁的,看起来认真且忧伤。阿甄的回答永远是“我知道”,而非“我也爱你”。她承载着曹丕许多的“爱”,这份爱让她喘不过气。她想,这么多年我努力说服自己我爱你,你却一直在找我不爱你的证据。但话到嘴边,她只能像二十岁时一样,流着泪在心里悄悄说:“这爱让我好窒息。”
曹叡放假回来看她,手里抱着两本新书,阿甄一眼就看到封面上作者的名字是曹丕。曹叡随手把两本书放上书架,阿甄问他:“他新写的?”曹叡答:“是。”“你看完了?”“嗯。看完了。”阿甄懒得揭穿他书本根本没有翻页痕迹的事实。曹叡和曹丕的父子关系并不好,阿甄不想看到这一幕。她对此有心无力,于是也从不去过问到底为什么,个中也包含了点她的私心,仿佛只要这点不说破,生活就还能“平静”地继续下去。
阿甄四十岁生日那天,曹丕在外面没有赶回来,她从曹叡、东乡那里收到了生日礼物,曹叡给她买了很昂贵的衣服首饰,东乡从国外带回来彩绘的俄罗斯套娃,手肘到手腕那么高,里外一共有十几层。两个人都给她写了很长的生日祝福,阿甄把信封收好,等回了房间一个人看。
曹叡出生以后,每一个人都在说曹叡和妈妈长得像,线条流丽的脸和眉眼,阿甄很久不照镜子,也能从曹叡的脸上看出自己的影子来。年轻的自己的影子。东乡则更像曹丕一些。阿甄有时候庆幸曹叡是男孩,她太知道漂亮女孩走在路上敛眉的感觉,也太知道美貌的价值有保质期。如果一个女孩从一开始被评价时只是因为美貌,那么她总有一天就会彻底被人抛弃,就像用旧了的窗帘,磨损的桌角,以及东乡不再玩的布娃娃。
生日歌唱到一半的时候,曹丕给她发了消息,先是祝她生日快乐,然后发来一封离婚协议的文档。曹叡和东乡看到阿甄在生日蛋糕的烛光里落泪,轻声问她怎么了。
阿甄手指摩挲着两封生日贺卡的信封,说:“没什么,妈妈觉得自己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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