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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昨日如死 丕植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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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丕甄提及
年初开春的时候,曹叡让人给曹植送了一车曹丕的遗物过去。
曹植把那几个纸箱搬进自己的客厅,一个一个开始拆。光曹丕生前穿过的衣服就有好几箱,还有一大堆零碎的玉器和摆件,他哥一向要精致体面,审美品味奇高,各个领域都有涉猎,曹植拆了半天,终于把每个箱子都打开看了。
曹叡把这些东西全拉过来给他,多少有点要划清界限的意思,曹植不是不懂。他心里清楚,曹叡给他的东西基本上那真的完全是曹丕曾经的吃穿用度,因为但凡和阿甄有一点关联的,一定会被曹叡给拿走。曹植小时候见过阿甄几次,当年文学院里的系花,她长得漂亮且温柔,曹植也不记清她的样子,只记得和曹丕在一起几年后她脸上总蹙着的眉,有种哀婉的神情,看上颇为异艳,犊羊般的脸。曹叡长大后也继承了这份眉眼间的异艳。曹丕和阿甄完美的结合物,非常好用的镜子。曹叡大概透过自己的脸看他母亲。曹植有时候看见他想到曹丕。曹丕不知道会看到什么,曹植偶尔会恶意地揣测,但也仅此而已。没有一个人从那样异艳的脸上得到美貌应该给人带来的赏心悦目。
或许更糟。他翻着纸箱里的几个首饰盒,看见里面一只红黑色的耳坠。
曹植有印象这是什么。
曹植十三岁的时候,十八岁的曹丕认识了阿甄,和她订婚。偶尔曹植放学后家里没人,会被带着去看电影,在商场大楼里他喝着奶茶,和前面二人保持距离,看曹丕陪阿甄在柜台前试戴耳环。这是他们某一次买下的,一人一只,是情侣之间的礼物。曹植从背后看红黑色耳坠在曹丕的发梢明灭晃动,心里突然冒出来一句“好像司汤达啊”,然后又被自己逗笑,因为红与黑的书名。很冷的笑话。但他知道如果自己说出这句话,曹丕一定会笑——这很像是曹丕从小在他耳边会讲的冷笑话。现在或许会讲给阿甄听。但如果不是在他们两个之间,而是借由别人嘴里说出来,则有种不明所以、像是读文学没多少但硬要出来卖弄的廉价样子。
曹植又翻了翻,没找到另外一只。曹叡分得很清楚,拿走了妈妈戴的左边,留下了曹丕戴的右边。曹植想到这个,不知不觉自己也笑了一下。随即他又想到,比起红与黑的冷笑话,他对着曹丕的遗物笑了这件事更像一个更冷的笑话。
前年差不多年底的时候,曹丕来了一趟曹植在的地方。曹植在家里和曹丕看《春光乍泄》,他承认当时自己怀着一种有意要给曹丕看的心情,非常烂俗的走向,但是——但是,如果可以他希望他们也能像故事的男主一样,亲吻和□□可以用来结束任何冲突,冷战也好,争吵也好,而不是用酒精。酒精是最劣等且廉价的麻药。那个时候他研究生已经毕业了,未来酗酒的习惯已经初见端倪,曹丕刚刚开始着手家族业务。他们在家庭影院看,房间是漆黑的,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曹丕开口说:“你知道一个男人晚上邀请另一个人看王家卫的电影,就等于邀请对方□□吗?”
曹植脑子里马上就接上了他以为曹丕会说的那一句“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当下牙齿咬得很紧,现在想起来应该庆幸当时一片漆黑的房间,曹丕肯定看不清楚这些细节。但是当时曹丕没有再说别的话,他陪曹植很安静地看完了整场电影。
何宝荣对黎耀辉说我们从头再来过的时候,曹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笑出来,电影里这句台词每说一次,他就笑一次,第一次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笑,第二次的时候他听见曹丕也笑了。看到他们复合的时候他们两个同时笑出来。曹植当然知道曹丕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放这部电影的目的,事实上他在自己打出《春光乍泄》四个字的时候,眼前就立刻能浮现出曹丕露出了然的目光的样子,也能想象出曹丕用那种略带轻蔑的神情,从鼻尖里发出一道鼻音“嗯?”——光这么想想,曹丕具象化的脸又出现在曹植眼前,无时无刻在提醒曹植,曹子建你看,你还是那么爱他,经年未见你还能如此轻易地描摹出他脸的轮廓。
有时候曹植也能说服自己,这样是应该的,我这样爱他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们是血浓于水的兄弟。几年前曹彰突然离世让他们的关系变得更加复杂,曹植又少了一个哥哥,曹丕又少了一个弟弟,他们理应更加彼此依赖。所以就算有逾越,那也没有关系,如果要追溯这所谓的逾越,那早在他曹植高中的时候就该扯下那块遮羞布。
于是电影看完以后,曹植从酒柜里拎了两瓶酒,说哥,我有话要跟你说。曹丕面不改色,说,我猜到你有话要跟我说,我也有。
曹植说,哥你知道吗,我特别恨你。
“我还是想去……但是我知道你也还是不会答应的。没有关系,我知道你爱看我被拒绝的样子,你……有时候让我觉得我好像就是犯了什么法,仿佛我没有权利高兴,其实我要是高兴了也不碍着你什么,不是吗?我知道其实过去那几年里你也常常不快乐,而我总是在你面前笑,让你觉得更加……”
曹丕神色如常,听到这话嘴角动了动,曹植知道他要笑了,抢在他说话之前又说:“但是我还是爱你,哥哥。跟以前一样的。” 他故意要这么说,面上露出被摁紧出血伤口似的表情,把“以前”两个字咬重。他知道曹丕一定记得那个晚上,自己对他说“哥哥我想///上////你”。
曹丕这下又不说话了。曹植也没管他哥到底在想什么,他自顾自喝完了自己的那一瓶酒,接着又开新的喝。曹丕才刚刚一杯见底。他耳朵和眼眶都在发热,脸上也一片湿漉漉的,恍恍惚惚间感觉到曹丕伸手来抹他的脸。非常温柔的触摸,好像小时候他哭了以后曹丕用袖子给他擦眼泪。
曹植心里说,曹子建你看,你其实也很爱演,你也知道你哥要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对你施舍出那一点藏在权力下的柔情——而且要他说,他也一定会说是出于兄弟情,总之是不会说别的词。但是说是演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和绣在屏风上的鸟存在的意义也没差,最大的区别是死活而不是能不能动。这样一来演与不演其实根本没有分别。你这辈子都不会成为从铁网里出来的黄雀了,除非曹丕死了。
他这样想着,又发现自己舍不得曹丕死,于是凑过去像以前一样伸手去搂曹丕的腰,把脸埋在他肩上,鼻尖抵着曹丕的脉搏。这样就算因为哭或鼻塞也能闻到曹丕身上十年如一日的熏香的味道。他喜欢这个味道。
曹丕那时说了什么他其实也记不清了,因为他非常不争气地对着他哥y了,装醉失败。但曹丕没有说什么,事实上曹植根本也不记得他们到底最后做了没有,但他记得他们一直抱在一起,且隐约记得曹丕说过要给他加点股份持有什么的——应该还是做了,不管是嘴还是用手。
曹植想到这里,匆匆起身去翻出自己早就锁了很久了的日记本,胡乱一通翻终于翻到了曹丕来看他的那一天——曹丕本来也没来看他几次,从来都是他想见曹丕。那一页只写了寥寥两句话:
「我可以确定现实和电影确实不一样。电影里面有关情爱的亲吻是结束,现实里的亲吻是开端,不论什么意思。」
那一页之后的半年里又零零落落写了几页纸,最后一次落笔日期是去年六月二十九日,纸上一个字都没有,只有一道被笔尖划破的裂痕,还有油墨划线被水洇开的痕迹和皱褶。
曹植把日记本放到一边,继续去翻箱子,在一个放满衣物的纸箱里从缝隙里摸出一个录音笔,意外的还有电,且看起来不像是被曹叡发现过。他操作了几下打开,里面唯一一条录音显示的日期是曹丕来看他的那一天。曹植心脏猛地抽动了几下,颤抖着指尖播放那条语音。
曹丕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失真,像是一次性抽了一整包烟之后开口说话的沙哑,但语气颇为平和,他说:“子建,我们也可以重新再来过。”
曹植僵坐着,许久,慢慢地伏在手边一个纸箱上,鼻尖是衣物残留的熟悉的熏香。他想提起嘴角,发现上下嘴唇因为抿紧太久粘在一起,要很用力地笑才能分开。
他张开嘴,半边脸埋在曹丕的一件衣服里,半晌,发出一声濒死般的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