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胡小木》写故事的人N

32、穷人（二） 胡小木和周

　　胡小木和周华祥坐在台阶上陪那姑娘吃完了饭，胡小木送出了他的蚂蚁，又跟那姑娘说了一些话，他们就继续赶路了。
　　那姑娘的半碗蒸面条给胡小木和周华祥增加了不少力气，但是他们的步子并没有加快多少，因为这会儿的天气太热、气温太高了，迈开步子人就开始出汗了。他们这样流着汗，迈着慢腾腾的步子走着，花了半个小时，才走到了这城市的中心火车站。走到火车站广场上的时候，他们准备休息一下再出发，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情。
　　他们休息的地方是火车站的售票厅。售票厅里虽然人流不断但是却要比外面凉快多了，因为这里面的冷气是一直开着的。他们两个径直走到了售票厅最里面的角落，放下他们的行李，靠着墙坐下了。这一段的流浪已经让他们变得车轻路熟了，他们知道火车站的哪一个大厅可以畅通无阻，知道这大厅里哪一个角落最安全、最不容易被工作人员发现而被赶出去。现在，他们就在这个大厅里的最安全的角落里了。
　　他们两个放好了行李，靠墙坐好了，过了十几分钟，当他们正要昏昏打盹的时候，畏畏缩缩凑过来了一个小伙子。开始的时候因为他们俩都在打盹，所以没注意凑过来的这个人，直到清洁工的拖把推到他们脚下，他们不得不暂时移开，在移动的过程中，他们才看到了这个小伙子。
　　因为小伙子凑过来以后是几乎挨着胡小木靠墙坐着的，所以胡小木站起来以后就开始打量这小伙子了。
　　胡小木看到这是一个比他大几岁的男孩，看样子有十七八岁；嘴角上边有参差不齐的绒毛式的弯弯曲曲的胡子，显然这小伙子还没有刮过胡子；他的头发偏密，但是又黑又直，所以看起来很健康，这头发紧紧贴在他的头皮上，在高高屋顶上的成排的日光灯的照耀下这头发闪着油光，这是因为他已经有几天没有洗头了；他的身高属于中等偏低的，但是因为合适的身材比例、不胖不瘦的体型、直直的站姿，所以并不显得低。
　　胡小木看着这小伙子，感觉到了他身上的活力、干练、健壮和机灵。这小伙子给人的这些感觉，最主要的是他那一双传神的眉眼，其次就是他的整个面相了。要说他的眉眼，精炼一点说，就是浓眉大眼，具体一点说，就是眼睛大而有神，而且这里面的神采并不是成年人眼睛里的世故的神采，而是青少年人清澈灵动的神采，就像是春日的阳光，暖意融融又清澈见底；他的眉毛是浓黑而有型的，所以它们组合在一起就更是增添了这个少年的风采。
　　胡小木对这小伙子的这种感觉自然是好感，再加上他们年龄相差不大，所以当清洁工拖过地他们再次靠墙坐下以后，就说起话来了。
　　“你也是路过这个火车站来乘凉的吗？”坐下以后胡小木先是试探着看了小伙子几眼，然后问出了这一句话。
　　“不是，我一直都在这。我来这好几天了。”少年回答着，清澈的眼睛注视着胡小木，没有畏怯也没有陌生，是清澈友善的光，友善中还闪着几分愉悦。
　　“几天了？那你都吃什么？住哪里？”胡小木惊讶起来了，声音突然提高了，语气也显出了急切的意思。
　　少年依旧注视着胡小木，回想了两秒钟然后用平稳的语气说道“我就吃泡面，晚上睡在广场上。白天热了就进来待在这里面。”
　　“那你的爸妈呢？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胡小木又问。现在他的好奇心已经完全被勾起来了。
　　“你怎么老问我！”少年咧开嘴笑着，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你不也在这里吗？你的爸妈呢？你为什么来这里？”
　　被少年这么一问，胡小木才惊觉，他问的话是有点多了，然后他也笑起来了：“我嘛！就是跟我爸出来玩的。”胡小木一边笑着说，一边把头转向了周华祥那一边，示意少年旁边这个老头周华祥就是他爸。连胡小木自己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就撒起谎来了，原因很可能是这少年给他的好感太多了，他隐约中生出了几分喜欢这少年的意思，所以用开玩笑的意思跟这少年说了这一句。
　　在胡小木扭过头示意的同时，这少年并没有跟着胡小木的示意看过去，就直接说道：“你爸都这么老了？不是吧？”这少年之所以没看就直接说了，是因为在他畏畏缩缩凑过来并且坐下来的过程中，他已经观察过这两个人了，他记住了周华祥衰老干瘪的样子。
　　说完这一句以后这少年不知怎的就转守为攻了，可能是他觉得他已经跟胡小木有些熟了，然后就说道：“是不是你爸爸年纪大了，没有本事挣钱供你上学，所以你就只有到处游荡了？”
　　“哈哈！没有呀！”胡小木咧开嘴笑了，“没有的事！我刚才是开玩笑的！这个人不是我父亲。我父亲母亲都有本事挣钱供我上学，只是我自己不上了，就走到这了……”
　　后来，胡小木就从他的从家里出走一直说到了现在，然后就问少年是什么情况，少年也详细说了他的情况。

　　这个少年是中途辍学出来找工作挣钱的，因为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所以就只能待在火车站了。
　　他是三天前到达火车站的。在坐火车来之前，他在招聘网站上找到了工作。对方提供的信息显示这是一个食品加工厂的普工岗位，他看到这个岗位之后觉得适合自己，就投了简历。当天下午对方就打来电话说他满足条件，可以面试。然后他就出发了。到了对方给的地址之后，面试没有过，对方给的理由是他的身高不够。这让他很受打击，再加上他之前没有过面试经验，所以也不知道据理力争，责问对方为什么之前不说清楚身高要求，就垂头丧气离开了。
　　这个时候他的手机里只剩下两百块钱了，这钱是他出发前他父亲转给他的。然后他就开始想：
　　要是就这样回去，那肯定不合适，多少还有点丢人，那该怎么办呢？就剩下两百块了，如果住酒店的话一个晚上就花差不多了，所以，现在的要务是赶紧找个住处，这住处要去哪里找呢……
　　这个时候他正站在一座大楼前面，楼里面有他刚刚面试待过的房间，楼前面是高架路和高架路下面更宽的柏油路，路上是川流不息的车和人。现在他背靠着大楼，面对着来往的车和人，一时不知道该去往何方了。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出火车站的时候，看见售票大厅里蜷缩在角落的人，于是就决定回到火车站去，先在售票厅里将就一晚上再说。
　　他回到火车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一天都没吃饭了，因为炎热的天气，他不得不喝了几瓶水，要不然他是自然也不舍得喝水的。到大厅里以后，他感觉到了饥饿，于是把那些不值钱的行李放在大厅的角落里，就出去买泡面去了。因为他知道火车站的泡面加价，所以就走了很远的路到离火车站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去买。买回来泡面以后，他就跑到火车站边上的肯德基店里去要了一杯开水，然后把面泡上了。面还没有没有完全泡开呢，就全部进到他的肚子里面去了。
　　第二天上午，他遇到了一件事情：有一个陌生的大叔走上前去问他要不要找工作。问话的大叔把他吓了一跳，之所以吓住他了，第一是因为大叔是突然从他面前冒出来的，他猝不及防；第二是他的第一感觉告诉他这个大叔是个骗子。
　　他之所以会感觉那大叔是一个骗子，第一是也是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刚被骗过，他现在看谁都有点像骗子，明明电话里说去面试了就能过，去了却被刷，这就是骗人；第二是他一眼看过去那大叔的外形一点都不专业，就空着两只手，穿着便服，油光满面，甚至胡子都有点长了；第三是那大叔突然冒出来让他想起了“鬼鬼祟祟”这个词，这个词就直接让他的脑子联想到了骗子、小偷这一类人。
　　事实上，这个大叔并不是一个骗子，他是真真实实介绍工作的人，他是中介公司安排下来跑业务的，介绍去一个工人，中介公司会给他抽50块钱的人头费。他对接的有各种用人公司，比如汽车制造厂、食品厂、医疗器械厂等等。这种中介已经在这火车站附近形成组织了，他们一干人像守着鱼塘钓鱼的人，你来我往，不间断。
　　这少年因为对大叔的出现有了这样的第一反应，所以自然是不会跟他走的。他和大叔在广场中间遇见，遇见以后大叔还没把话说完，他就往售票厅里走去了。在这一天下午，他又遇到了两次这样的情况，但是他都拒绝并避开了。
　　这一天当中，也就是留在火车站的第二天，这少年除了打发这些中介，还做了一件事，就是用手机继续在网上投简历。虽然是被网上骗了一次，但是他还是相信网上比这些大叔靠谱。第二天下午的时候，就有公司邀请他明天也就是第三天的上午去面试，在他畏畏缩缩走到胡小木的边上并且靠墙躺下之前，就是去奔赴那一场面试去了。
　　像上一次的面试一样，这一次他也是从火车站乘坐公交去面试的。他转了两次公交才到了面试地点。
　　为了按照对方的要求准时八点半前赶到面试地点，他前一天晚上就查好了地图，规划好了路线，计算好了出发的时间。导航上显示需要一个半小时才能赶到地方，为了提前赶到，并且防止意外，他决定六点半就出发。这个时间这个城市早已经完全醒来了。
　　计划中是六点半出发，但是他定的闹钟是六点的，因为他准备好好收拾一下，好增加些自己的形象分。闹铃响了以后，他坐起身体，揉揉眼睛，然后从背包里掏出牙具，就站起身来往售票大厅外面走去了。他出了大厅径直往站前广场的西北角走去了，那是去厕所的方向，厕所里有水，可以洗脸刷牙。
　　刷牙的时候他发现他的牙龈出血了，这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他瞪着牙刷上红色的泡沫看了一秒钟，不明白其中的原因。接着，他就把牙刷冲干净了。事实上他牙龈出血的原因是这几天以来他的活动导致的身体上火。他为了省钱，熬夜座硬座火车，为了省钱睡在售票厅里，为了省钱一天一桶泡面，为了省钱水都只喝一块的，结果，省出来了个牙出血。
　　洗完脸以后，他用手抹抹脸上的水，就走出了厕所，因为他带来的卫生纸已经用完了，他手里的钱要一块一块算着花，而在他原来的计划里，他是准备工作安顿好以后再买擦脸毛巾的，如今看来工作希望渺茫。
　　洗完脸以后他想起来要整整衣服，保持衣服端正，好给面试官留个好印象，可是他抬起来头之后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
　　这是闹市，这是空旷的火车站广场，而不是我家，不是我的卧室和床前，没有镜子可以照。
　　这一刹那间，这少年突然想家了，他想躺在他的温暖的被窝里，想站在他家的屋子里，想闻闻他妈妈炒菜的香味，想听见他妈妈老早叫他起床吃饭的声音，想走到他家院子里看看那一棵老杨树，想看看他们家门前的狭窄的长着荒草的泥土路，想到他们家的田埂上去转转，闻闻庄稼生长的清香和泥土发酵的清香。
　　但是这都只是想想。他在厕所的门口呆呆站了两分钟以后，就迈着沉重的步子开始往前走了，然后想到了即将到来的面试，心里又增加了不少希望，步子也轻快些了。
　　为了尽可能增加自己的胜算，他改变了一天一桶泡面的习惯，破例吃了一顿早餐。早餐是一杯两块钱的豆浆，两块钱两个韭菜包子。他是先把包子吃完然后才开始喝豆浆的，他还是想着增加胜算，用豆浆的味道把韭菜的味道压住。
　　在他出发前再次打开手机地图开始导航的时候，地图照例跳出来了好几个选项：地铁优先、最少换乘、不坐地铁。他照例是直接点了那个“不坐地铁”的选项，这也是为了省钱。
　　坐在公交车上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了第一次去面试的地方电梯厢的墙壁上贴着洁净的镜子呢！他又想到这一次面试的地方是在13楼，肯定也得坐电梯，那这个电梯里应该也有镜子，那就可以用电梯里的镜子整理整理衣服了。想到这他更增加了一些开心，仿佛这次面试已经通过了一样。
　　到了地方，在电梯里的时候他认真整了衣服。等到电梯打开，他走到门前，然后刻意站直了身体，轻轻敲响了门。这一次面试和上一次一样，先填了一份简历，然后做了自我介绍，接下来就是面试官随机提的问题。
　　这一次面试的结果和上一次不同，上一次是直接被刷，这一次是让他等电话。
　　得到这个答复之后他满以为自己是大有希望的，因为他清楚记着面试官给他说让他等电话的时候是满意笑着的，而且面试官还亲自起身给他开门了。
　　他走出面试房间的时候步子很轻快，心情很愉悦，脸上的笑都是憋不住溢出来的。这个时候他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呢？他在想他要不要买毛巾，因为他觉得这个面试基本上算是通过了，他盯着手机里的钱的数额看了几分钟，在脑子里摇摆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等工作稳住了再买。
　　他就是带着这样的溢出来的笑容和轻快的步伐、愉悦的心情出现在胡小木面前的，所以胡小木看到的就是一个帅气又灵气的少年。

　　这少年说完了他的情况，然后他们就开始讨论这一次面试的结果了。
　　“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虽然我也不懂，但是我觉得没问题。”胡小木说着。
　　“嗯！我也觉得没问题！借你吉言！”少年说完咧开嘴笑了，眼睛被拉长变小了，挡住了他眼睛里的一部分的自信的光芒。
　　“等我去工作了，我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个毛巾。本来在家里的时候我爸是给我准备了新的毛巾，结果忘了装在行李箱里。然后我再买盆子因为需要洗毛巾，再买洗衣粉……”少年开始说开了，开始一点一点沉入自己对美好未来的憧憬和幻想中去了。
　　当他停下他的言语以后，后面他还想了很多，想着好好攒钱买个运行内存大一点、处理器先进一点的手机，好避免导航时候闪退的麻烦；想着好好攒钱，二步就是给家里寄点钱；接下来就是继续攒钱，然后去什么地方给别人当个学徒，学个什么手艺，好有个养家糊口的本领；再后来，就是自己揣着这个本领挣更多的钱，娶媳妇，生孩子。以上这些，是他能想到的全部东西了。
　　胡小木看着少年神游天外的幸福状态，没有打断他。过了几分钟以后，少年从神游中清醒过来了，胡小木才跟少年告了别，然后叫醒了周华祥，他们走出来售票厅，继续赶路了。告别的最后，胡小木说道：“祝你早日去工作！”
　　少年照例回道：“借你吉言！”
　　此时是下午将近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