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胡小木》写故事的人N

31、穷人（一） 胡小木和周

　　胡小木和周华祥的事情前面说过，他们俩路过一座城市的时候城市里马戏城的大象意外冲出了表演场馆，冲到了大街上，而胡小木和周华祥被卷入了街上奔逃的人群当中。出了城市以后，周华祥又想起来了更早些时候在电线杆上看到的寻找胡小木的寻人启事，于是还是试探性劝说了胡小木，并且最终引导胡小木给他家里写了一封信寄了出去。
　　寄出那封信以后，周华祥和胡小木当然还要继续赶路。
　　胡小木和周华祥穿过了大象所在的那个城市的郊区，又跨过了好几条大河，路过了好几个湖泊，穿过了几座县城、几座市级城市，然后进入了一座城市。
　　这城市比胡小木和周华祥遇见逃跑的大象那座城市规模大得多，也繁华得多。这里的马路上总是人来人往，这些来往的人总是一副疲惫又匆忙的样子。外卖员穿着黄衣服戴着头盔，他们的脸虽然被头盔挡在里面，但是从他们紧贴着停止线的电动车前轮、时不时闯红灯的横冲直闯就能知道，他们在这人群中的匆忙是一等一的；那上学的孩子，若不是被重重的书包坠着肩膀和腰背，大概率会奔跑向学校的方向，即使不奔跑，也是快步走向学校去；至于那些蹬着共享单车赶去工作地点上班的人们，就不用提他们在蹬这车子的时候有多卖力了，他们不但在蹬的时候希望它能尽量快一点，在停下来的时候也希望它说停就停，毕竟闯红灯可不是好事，他们不但蹬车子的脚匆忙，嘴巴也匆忙，他们埋怨这红绿灯太多、埋怨路上的人和车太拥挤、埋怨睡觉的时间太少。
　　这城市里有一个现象，就是早晨上班的时候，这人们蹬车很快、很用劲儿；下午或者晚上下班的时候，就蹬得很吃力、缓慢。显然，是一天的工作耗掉了他们大部分的力气；是晚上下班不用赶时间，宽松的时间让他们的脚步有了拉长和放慢的空间。
　　在这一座城市里，要说赶早的人，肯定不是这些蹬着共享单车去上班的人，在一天当中最早叫醒这城市的、最早开始工作的，是那些拿着扫把提着畚斗穿着橘色工装蹬着三轮垃圾车的道路清洁工，还有同样推着三轮车站在街头或者忙碌于狭小店铺中的早餐贩。这些人，才是叫醒这个城市的人。他们比第一缕曙光起得早，所以照亮他们肩膀和眼睛的，不是东边的阳光，而是直投下来的路灯的光，是店铺里日光灯的光；叫醒他们的，不是黎明的鸡啼，也不是汽车引擎的轰鸣，而是手机里传出来的闹铃的声音。当闹铃震动他们的耳膜，刺醒他们的神经，他们睁开沉重的眼皮，摸索着握住手机，眯着眼睛应对着手机屏幕上刺眼的光，然后关掉闹钟，一切就开始了。
　　胡小木在这座城市的中央醒来的第一个清晨，这城市给他留下印象最深的，就是奋力蹬着单车的人，还有他们脸上疲惫的表情。
　　胡小木和周华祥一个背着鼓囊囊、污迹斑斑的书包，另一个背着鼓囊囊、污迹斑斑的白色蛇皮袋，迈着步子走在宽阔、平坦、笔直的柏油路边上的人行道上。虽然树荫几乎遮住了全部的阳光，但是到了将近中午，连空气都变得热烘烘了，他们的步子也变得沉重了，汗从他们的脸上流下来，从他们的背上沁出来，他们的短袖背后湿透了，贴在背上，胸前还没有湿，挂在胸前来回晃荡。胡小木学着周华祥的样子用两只手在领口处尽量拉开领口，好让风能进来。过了一会儿，周华祥松开了手，短袖的领口就贴在高高凸起的锁骨上了，但是锁骨以下还是前倾着在胸前的空气中晃荡，于是胡小木也学着他把手松开垂下去了，但是很快他又用手把领口撑开了，因为当他松开手之后，他的衣服立刻就贴在胸前了，风进不来，他观察之后才发现，原来周华祥的腰要比他的腰弯得厉害，所以他胸前的衣服才会垂下去。
　　这个时候胡小木第一次觉出了周华祥是一个正在垂垂老去的人，他又认真看着周华祥的脸，脸上有汗、有灰色的沾满灰尘的胡子、有灰黄色的纵横在脸上的皱纹、有灰白色的贴在前额上的长头发、还有他显得沉重的喘气声。他认真听着周华祥的喘气声，这才发现，这喘气声竟然如此清晰，竟然盖过了路边汽车引擎的轰鸣，还有商店里传出来的音乐，还有路人们的说话声。他想起来了他们遇见的第一个晚上，周华祥给他讲故事的口气，那个时候他觉得，这老人虽然老，但是很健康、很亲切，声音沉稳又暖意融融，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吐字时候的气息也很平稳；但是现在呢，他觉得周华祥不像那个时候的周华祥了，炎热的天气和长途的跋涉不但耗费了周华祥的体力，还在蚕食着周华祥的健康，加速周华祥的衰老。
　　“你累不累？”胡小木看着周华祥的脸，问道。
　　“不累，就是有点热。”周华祥回答他，并没有看他，而是埋头走路。
　　“要不我们坐这树底下歇歇吧？”胡小木问他。
　　这一次，周华祥抬起头来看了胡小木一眼，说：“不歇了，走吧。”
　　胡小木听着周华祥的回答，看着周华祥的脸，想起了自己的爷爷和奶奶，想起了他们的年迈和衰老，这让他原本就沉重的脚步变得更加沉重了。
　　这个时候胡小木和周华祥刚好路过一座高大玻璃幕墙写字楼的入口处。写字楼整体呈规整的长方体，四面全部被玻璃幕墙覆盖，楼前面延伸下来几层黑色大理石铺面的台阶，台阶上去是A和B两个入口，每个入口是相同宽度和高度的红外感应自动玻璃门，从门里进去是四个刷卡开关的自动闸门，两个是进口两个是出口，再往里走，就是一边一部电梯了。这座楼里面是创业小公司的聚集地，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打着互联网科技公司名字的莫名其妙的公司。
　　胡小木和周华祥路过这座写字楼门前的时候，被一辆外卖电动车挡住了。这外卖电动车突然从机动车道冲到人行道上，横档在人行道正中间挡住了他们两个前进的路，于是他们俩抬起头来看，发现是外卖员和他的车子。
　　这个时候外卖员并没有注意到路上的行人，准确来说是他没有精力注意路上的行人，因为他正在低头翻手机，很明显，他是在找客户的电话，好通知客户快点下楼取餐。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急匆匆从玻璃门里冲出来，三步并作两步下楼梯朝着外卖员冲过来了。外卖员仿佛跟这姑娘有奇妙感应一般，在姑娘刚冲出电梯口，影影绰绰朝着电闸门冲过来的时候，外卖员已经从手机屏幕上扬起了头颅，眼睛看着门口，手里提着装着饭的塑料袋，侧着身子坐在车上等着她了。
　　从那姑娘跑下楼梯的大步，可以看出她要比外卖员更急、更赶时间，至于急什么、为什么赶时间那就不得而知了，但是基本可以肯定不是因为饥饿而急着进餐，毕竟再怎么饥饿也不至于这样着急。这姑娘一边从外卖员手里抓过袋子，一边回答外卖员的问话。外卖员是怕送错了人，所以就问这姑娘叫什么名字。姑娘回了话，抓过了袋子，就准备转身冲上楼梯了，在她正要转身跨步上楼梯的时候，兜里的手机响了，她一边忙着转身，一边掏出了手机，然后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结果换手的时候太过慌张，装着饭的塑料袋从挂着的中指上滑落，掉在地上了，但是现在她顾不及它了，她接通了手机，把它贴在耳朵上，同时弯下腰准备去捡起来掉在地上的饭，这时候手机里传来了这样的一段话：“小白，刚才总公司传来了这个月各分公司全部业务人员的业务量统计，你又排到了后五十名，按照公司规定，你将被开除。”
　　胡小木、周华祥和外卖员他们都没有听见电话里的声音和话语，因为路上的车太多、太吵了；他们只看到这个姑娘把电话贴在耳朵上也就十几秒钟的时间，然后身体立刻僵住了，拿着手机的电话也不动了，手机照样贴在耳朵上，唯一有动作的地方就是她的左手中指。她接电话的同时弯下腰去伸出左手准备捡起来掉在地上的饭，电话刚接通的时候她的左手中指已经勾住了那个塑料袋，但是当她的腰直到一半的时候，她的身体僵住了，然后只有她的中指动了一下：她的中指仿佛是不由意志控制的，由刻意的收缩弯曲变成了自然伸直状态，然后被她提起的塑料袋再一次从指尖滑落。因为这姑娘背对着胡小木、周华祥和外卖员，所以他们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也不能判断究竟是什么动机推着她做出了这样的举动。然后，他们看到她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是呆滞的表情，和她冲下楼梯时候的机灵相判若两人；不过细看下来，这呆滞的表面之下，隐约可见的是彻底的绝望和痛苦的扭曲。她转过身以后缓缓坐下，坐在这写字楼延伸下来的最后一级台阶上，用双肘撑在两个膝盖上，前半个手臂自然往前伸着，两只手自然下垂，一副很放松的样子。然后，他们看到，两行泪从她脸上淌下来，静静淌着，眼眶里的泪不断涌出来，它们淌过她的脸颊、嘴角，这两行泪在她下巴的地方汇合，然后变成一大颗一大颗，落在了地上，溅成四面八方的放射状，如一朵美丽的花儿。她也不出声，仿佛连呼吸也停下来了，她身上现在没有任何声音，如果认真听，或许还能听见那泪流淌的声音呢！她好像成了一座雕像了，不但没有声音，也不动了。
　　外卖员看到这种情况，下了车上前安慰道：“吃饭是最要紧的，吃饱了才有劲干活、挣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外卖员说完这一句之后，把饭提起来放在那姑娘旁边的台阶上，但是那姑娘还是保持之前的状态。这个时候外卖员的手机响了，他的活又来了，他摁了接单之后抬头看了一眼那姑娘，眼睛里是关心和同情，但是没有办法，现在他必须离开了，必须得去干活了，于是他拧动油门调头蹿下人行道，汇入各种车的洪流中去了。
　　外卖员走了以后，胡小木和周华祥呆呆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过了一会儿，胡小木轻轻走过去，取下书包，和那个姑娘并排坐着，然后把书包抱在怀里。他们中间隔着一段距离，放着外卖小哥送来的那一份饭。胡小木歪着头看着那姑娘。这个时候她还在流泪，还是不动也不说话，不过泪淌的少一些了。胡小木看了半分钟，然后从书包的侧兜里取出来了他的蚂蚁饲养室，准备要做些什么。
　　胡小木的这个蚂蚁饲养室里养着一只蚂蚁，这只蚂蚁是胡小木十几天前在遇见大象的那座城市的郊区捉到的，胡小木之所以捉它，是因为它体型大，有将近两厘米长，而胡小木在这之前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蚂蚁。胡小木捉住它之后专门给它安排了一个纸盒子饲养室，然后把纸盒子装在自己书包的侧兜里，跟着自己出发了。
　　现在，胡小木取出了这一只纸盒子，身体往那姑娘的那一侧倾斜了一些，然后轻轻说道：“你猜猜这盒子里面是什么。”但是胡小木的努力靠近和自认为很有吸引力的话语毫无效果，那姑娘还是保持着雕像一样的状态。胡小木把举着盒子的手停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最后无奈还是把手收了回去。“我跟你说，这是一只蚂蚁，一只很厉害、很了不起的蚂蚁！”胡小木停了一会儿把身体又往靠近她的地方移动了一点，然后说了这句话，语气中有对这蚂蚁的钦佩，也有渲染。
　　这对那姑娘依然不奏效，但是姑娘也不是毫无变化，她眼泪不流了，只剩下两道还没有完全干的泪渍，她也不去擦它，还是一副老样子。
　　“你信不信，这蚂蚁可厉害了，它可是大力士，能搬得动比自己身体重好几倍的东西呢！”胡小木继续夸他的蚂蚁，希望引起那姑娘的兴趣，好让她暂时忘记悲伤。
　　这一次算是有了一丁点进展，那姑娘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呆呆看着前方的地上去了，双眼无神，表情木然。
　　胡小木看到了一点儿希望，于是就更加情绪高昂的说道：“我不骗你的！我这只蚂蚁天生神力，比一般的蚂蚁更有劲儿，个头儿更大，我曾经亲眼见过它拖着一块儿比自己身体大好几倍的苹果从一个深深的车辙里出来，它棒极了！不信你看！”他说着就把盒子往那姑娘的眼前送过去。胡小木说话的语气虽然很渲染，但是他所说的事情却是真事，他确实眼着那蚂蚁拖着一块儿比自己身体大好几倍的苹果从一个深深的车辙里出来。
　　姑娘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来，如一张白纸一样，斜着眼睛看了一眼。
　　胡小木见她看了，赶紧说：“嘿嘿！怎么样！我没有骗你吧？它是不是个头儿很大？”
　　“我没看清，谁知道呢。”那姑娘还是面无表情，说了这一句。
　　“那你再认真看看。”胡小木赶紧说，一边说着一边把那个饭袋子提到身体的另外一侧放好，身体又往靠近那姑娘的地方移动了一些，然后他把盒子送到她的脸前面了。
　　这个时候那蚂蚁正在盒子底部的干燥沙土上转圈呢，他们俩低着头看它，它好像感觉到了，高高扬起脸来，脸朝着那姑娘，俏皮晃动着它那两根可爱的触角，仿佛在对着那姑娘说：“你看我！是不是很可爱呀？”
　　那姑娘不知怎的好像也通晓了它无言的话，噗嗤一声笑开了。
　　这一下子胡小木可就高兴坏了，他一边笑着一边说：“哈哈！怎么样，我没有骗你吧！它不但力大无穷，而且可爱着呢！”又停了一下，胡小木突然说：“我把它送给你吧？”
　　那姑娘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看着胡小木，这个时候她才发现了胡小木脏兮兮的削瘦的小脸，破旧的满是污渍的衣服，还有张着嘴巴的帆布鞋，她的眼神由平静慢慢变成了疑惑，然后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好一会儿，她说：“你应该很久没有吃东西了吧，我把我的蒸面条分你一半，你把你的蚂蚁送给我，这样我觉得还可以考虑。”
　　“好呀好呀！那简直是太好了！我正饿着呢！你真好！”胡小木笑得把嘴都大大咧开了。胡小木侧过身体把饭提过来递到了她手上。那姑娘把袋子解开，取出里面的两个圆形透明塑料盒，它们一个里面装了一满盒蒸面条，另外一个盒子装的是紫菜鸡蛋汤，但是这个鸡蛋汤盒子已经被摔破了，汤汁也基本流尽了。那姑娘从口袋里掏出了纸巾，把粘在盒子上的汤汁擦干净，然后打开蒸面条盒，把里面的面条分了一半出来，放进原来的鸡蛋汤盒子里，递到了胡小木的手里，然后准备把两支筷子折断一半分给胡小木。胡小木看到她的动作，赶紧阻止并且说他有筷子，然后就从书包正面最外面的一个小斜兜里掏出来了两支笔，举在手中：“看！这就是我的筷子！”这两支笔并不是胡小木刻意带着当筷子用的，其中一支是十几天前他买来写信的那一支笔，另外一支是他前几天在路上捡的，也是一支新笔。
　　拿到那一半的面条以后，胡小木并没有急着吃，而是把站在一旁的周华祥叫了过来，让他并排坐在自己旁边，掏出来自己的像一个瓢一样的容器，把面条分了一大半给周华祥了。这个时候胡小木才想起来周华祥没有筷子，于是他就转过脸把目光投向了那姑娘，她好像是早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把筷子折了一半递给周华祥了，然后问了他一句：“你们两个是一起的？”“是的。”胡小木回答她。
　　柏油马路上白花花的阳光和热烘烘的空气在车流的加温下持续升温，砖块儿铺的人行道上人来人往，汽车声和叫卖声、音乐声、说话声响成一片，这么热的空气也并没有让人们的神经产生疲倦，没有让他们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他们三个并排坐在这台阶上吃着面条，这里人来人往，但是他们不慌不忙，阳光穿过树叶投下来斑驳的影子，它们在这三个人的脸上微微摇晃，一阵轻风吹过来，姑娘散着的长头发向一边飘着，白色上衣的下襟也微微摆动了一下，这纯白色上衣和纯黑色光面裤子的鲜明对比却显出了矛盾的和谐，显出了令人内心宁静的洁净。而胡小木和周华祥的衣服，则是另外一副模样，但是此时此刻，他们坐在一起吃饭，这鲜明的对比同样显出了矛盾的和谐，显出了令人内心宁静的和谐和美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