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胡小木》写故事的人N

33、穷人（三） 出了售票厅

　　出了售票厅以后，周华祥和胡小木继续往北走了。他们又走了一个小时，到下午三点左右，在人行道外边，绿化带的树荫底下，碰到了他们的一个熟人。
　　绿化带是一棵棵树冠撑开的香樟树组成的，树下铺着透水砖，每棵树的四周都被木板长凳围着，组成一个正方形。绿化带和人行道连接的地方有一个造型美观室内干净的公共厕所。胡小木和周华祥三个小时前遇到的外卖员此时正躺在这木板长凳上休息呢。
　　周华祥和胡小木过了也不知道几个红绿灯，只顾低着头走着，当路过路边那一个公共厕所的时候周华祥认出来了外卖员。
　　路过厕所的时候，胡小木去上厕所，周华祥在外面等着。胡小木上完厕所出来以后，他们就往前走，没走几步，周华祥就看到前面的电动车停放格子里放着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人行道的另一侧，树荫底下的木板长凳上，仰着脸躺着一个穿着外卖制服的人，周华祥就对着胡小木说：“这个人是咱们之前遇见的那个送外卖的小伙子。”
　　“你怎么知道？他们穿的衣服都一样。”胡小木问他。
　　“衣服一样但是鞋子不一样，他的鞋子很有特点，送外卖的一般都穿运动鞋，他穿的黑皮鞋。所以我就记住了。”周华祥回答。
　　“是吗？那咱们去看看吧。”他俩走上前去。
　　走到跟前以后胡小木就对着外卖员的脸认真看了一番，隐约回忆起来，躺着的这个人正是他们前不久遇到的那个外卖员。确认以后胡小木准备用手拍醒外卖员，但是周华祥却伸手挡住了他要拍下去的手，示意他不要打扰这小伙子睡觉，显然他很累。
　　但是很意外，外卖员好像是没有睡熟，感觉到了身旁有人，所以就慢慢睁开了疲惫的眼睛，树叶间投下来的强烈的光直刺着他的眼睛，他不得不眯着眼睛缓缓坐起身体，然后又睁开眼睛开始看他们。
　　“你们不是……”他的言语顿住了，开始用右手挠头，显然他是在用脑子搜索东西，“你们是……咱们在那遇见过，金茂写字楼门口！是不是你们？”
　　“是呀！就是我们！不过我并不知道那个楼叫什么名字。”周华祥笑着说。
　　“那还真是缘分呢！不大一会儿遇见了两次哈哈！”小伙子说道，也笑了起来。
　　“我看你这是很累吧？中午也没有地方能睡一会儿。”周华祥问外卖员。
　　“是呀！干这活就是跑上跑下的，当然累，但是也有好处，就是自由！锻炼身体！”小伙子笑着说，从这笑容和话语来看，他还算是一个比较开朗的年轻人，并不介意跟陌生人谈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后来他们说到了这工作的收入。小伙子说这收入也不算少，但是实际上又攒不到钱，然后他就细细说明了原因：年轻人进城没有落脚的地方，要租房子，要吃饭，生病了要看医生，冬天了要买衣服，这所有的开支项，全部指望那一单几块钱的积累，显然是攒不到钱的。
　　说完了这些原因，小伙子就打开了话题，用有些沉重的语气说道：“不但攒不到钱，有时候甚至还到了拮据的程度，比如朋友来了聚会花钱，过生日了吃饭花钱……”
　　外卖员以上列举的，是很简单、并不太费钱的生活仪式，但是到了他这里却成了意外、成了奢侈、成了要长远规划慢慢积攒的沉重负担。
　　以上这些还是仅限于自己一个人的生活，自然不敢打肿了脸充大去给家里寄钱。
　　后面，外卖员又说到了今后长远的生活，说到了连个稳定的窝都没有，说到了昂贵的医和药，说到了没有社保的、不稳定的收入，说到了紧张的生活节奏，说到了无形但是很大的生活压力，说到了举目无亲的悲伤，说到了背井离乡的惆怅，最后落脚到了前途渺茫的绝望和哀叹。
　　在交谈的过程中，外卖员注意到周华祥老是盯着他的皮鞋看，就主动说出了这皮鞋的来历。
　　这外卖员是这一年刚毕业的大学生，毕业之后找不到工作，就来这个城市四处求职。这中间通过了一家公司的面试，之后公司通知他可以上班了，他自然很开心，按照通知的要求买了皮鞋和西装，都是最便宜的那种，不过也花了好几百。这一双皮鞋就是这样来的。
　　现在先放下皮鞋的事情来继续说外卖员入职以后的事。在新公司工作到第三天，这天晚上下班以后，公司人事电话通知试用期不合格，被辞退。
　　被辞退以后他连续又投了一些简历，参加了几次面试，但是都没有通过，他实在想不出谋生的门路了，就从网上借了几千块钱，买了个电动车，开始送外卖了。
　　因为出门在外，为了方便携带，他进城的时候只带了两双鞋，一双是底子很薄的帆布鞋，这跑来跳去的活自然不太适合穿，另外一双是平底皮面的休闲鞋，因为夏天气温高，皮面透气性不好，捂脚还热，相比之下只有这个带孔的皮鞋最合适了。他就整天穿着这皮鞋出来送外卖。
　　说来也奇怪，在说到背井离乡、举目无亲、长远生活无望的时候外卖员悲伤绝望又哀叹；可是说到眼前的面试失败、没有好鞋穿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又闪出了倔强：“我都计划好了，我这才刚开始，等这第一个月结束，我首先要把分期的贷款还上一部分，然后再抽出一些钱来买一双像样的运动鞋！”
　　很明显，生活的苦难并没有彻底压弯这个年轻人的脊梁，也没有能完全阻挡住他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更没有全部吞噬他努力活着的信念。
　　外卖员充满信心的话刚落音，他的手机就叮咚了一声，那是外卖系统自动接单成功的提示音。外卖员听到这声音后，一个激灵从椅子上站直身体，一边回头向周华祥告别，一边骑上电动车就冲入滚滚车流中去了。
　　客观来说，外卖员和胡小木对那姑娘的安慰很苍白，而在交谈中周华祥对外卖员说的宽慰的话也很苍白，因为它们对这糟糕的情况、残酷的事实没有任何改变的作用。但是，不管发生什么、正在遭遇怎样的困境，只要明天的太阳升起来了，生活就要继续，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向前！就像那外卖员骑着电车冲入车流的身影一样。
　　当生活只属于自己的时候，就必须变成一个生活的斗士，因为这个时候没有人知道你，没有人伸出援手，没有人并肩作战，但是也正是这个时候，这孤独的奋力搏杀，才是生活最珍贵的意义之一，才是人生馈赠给人本身的最宝贵的最应该被人珍藏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