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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一封信 胡小木父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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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小木父母也就是胡德路和付东霞两个人的事情前面说过,胡德路去学校收拾胡小木的书,在胡小木的日记本里发现了一张重要纸条,胡德路把这个纸条对付东霞隐瞒下来了。
自打从胡小木的日记本里翻出来那张纸条以后,胡德路理解了很多,所以从心里也就更没有期望胡小木能回来了,因为他知道胡小木几乎没有回来的可能;再者时间久了,再深切的期盼也会被冲淡。但是,付东霞还在执着,她还在坚持每天去派出所询问案件进展情况。
这一日,胡德路照例去单位上班,进大院的时候却被看门大爷叫住了:“给!老干部!你的快递。”
胡德路当时愣了一下,然后一脸疑惑接过来,然后还是没有忘记摆出一脸和善的微笑跟看门大爷打招呼告别。胡德路一边往前走着一边翻看着快递,当看到寄件地址是榆树沟村公交站的时候,原本的疑惑和好奇更加重了一层了。他的第一层疑惑是最近他没有买什么东西,第二层疑惑是他压根不知道哪有个叫榆树沟的地方。他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还是猜不出这个快递的来历,也看不出任何透露寄件人信息的蛛丝马迹。
快递是用一个装文件的厚纸袋封装的,连寄件人的地址、电话都是机打字。从外观来看,这里面应该是一两张纸,因为乍一看上去这完全就是一个空袋子,轻飘飘,瘪到前胸贴后背。胡德路现在一心想把它快点打开,他一边往办公楼里走,一边揭开快递的封口,封口是用一条双面胶封的,他顺着双面胶揭开了纸袋,随着双面胶离开硬纸的嘶嘶声,袋子被打开了,但是从开口处看不到任何东西,他用左手撑开贴在一起的纸袋,右手插进去,他感觉到自己捏到了一张厚厚的纸,拉出来才看到,是一个黄色的老式信封,信封没有封口,信封的两面都有手指弄上去的灰渍。胡德路的手有些颤抖了,他把信封撑开,右手伸进去的时候因为激动而颤抖的手信封竟然从左手里滑落了,他赶紧蹲下身去寻它,还好现在没有风,信封打了几个转就落下了,他见它落下就一把把它抓起来,小心又认真的把信取出来,然后把信封一把塞进自己的上衣兜里,手里小心翼翼捏着信。
这个时候胡德路的一个同事从他身后超过他并朝着大楼大厅走去,并跟他打招呼:“老干部!你搞啥呢?这么专心,小心楼梯,别摔了!”
这个时候胡德路的神经才被同事的呼喊突然惊醒,原来他已经走到大厅的台阶前了,再有两步,他就得被阶梯绊倒了,之所以说得被绊倒,是因为他是在太专注了,如果不是同事提醒,他一定会被绊倒。他从茫然中抬起头并摆出笑容,但是同事的身影已经被正在关闭的电梯门挡在了里面,他一步一步走上三层台阶,直接步入大厅,左转,往前走,左边第三个门,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像往常一样,胡德路是第一个来到办公办室的。照例,他要打扫这里面的卫生,然后去自动烧水机那里用保温瓶接一瓶水,但是今天他没有做这些,而是一个扭身坐在了自己的位子上,把捏在手里的信纸摊开在桌子上,开始急切又认真看了起来,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我很好,我很开心,不用担心,过好你们自己,我每天都有事做,你们不用找我,你们也找不到我,我遇到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我还要继续往前走,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这事情只属于我,只能由我来完成,你们谁都办不到,这是我的使命,所以,你们更不要找我,我要继续走了,再见。”
以上是这封信的全部内容。信纸是红色的双横线稿纸,很明显,这是在便利店里买来的,或者是哪一家乡村小商店,因为这种稿纸是最常见的一种,是小商店的基本供货单里最常见的一项。这唯一的一张信纸写着一百二十几个字,却占用了一张纸的三分之二,即使信最后没有任何署名,甚至连落款日期都没有,信的开头和中间也没有任何称谓提示,但是,胡小木的父亲第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他的儿子胡小木的来信。
这一封信字迹潦草,下笔很轻,字体偏大,字间距也大,是胡小木敷衍时候的书写习惯,胡德路一眼就看出来了。胡德路看了一遍内容之后又仔细端详着整篇,看着这书面的视觉感,情不由己想起了胡小木读小学时候他在旁边辅导功课的情景。
胡德路现在回想起来这些的时候,最先想到的并不是陪着胡小木做了哪一节的功课,他的儿子因为听不懂功课而有几次流泪,亦或是他们在这中间发生了哪些有趣的事、快乐的事,他最先想到的,是儿子的一点点成长给他的生命增加的厚度,还有在他对生活的追求上增加的长久的希望和长久的愉悦的精神体验。要解释清楚胡小木给胡德路带来的长久的、可贵的精神体验,得从一个长久的过程开始说。
胡德路生来性格里对任何事的兴趣都不高,但是好在他的心理弹性很好,他不感兴趣,也不至于太讨厌,所以也总能按照常规的人生轨迹一步一步走下来而不出大问题。胡德路清楚记着,他自己的学生时期,开始的时候他觉得上学很有趣,有同学,有老师,可是过了一段,他就觉得,每天都是学校到家里,内容就是听课、写作业、吃饭、睡觉,就慢慢开始对上学不感兴趣了;当他对学习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他的妻子付东霞在他大学生活的第三年出现了;而当他快要厌倦恋爱的时候,他们已经双双走上工作岗位,这个时候,也就到了安排结婚的时间节点了;而当他对婚姻和工作又开始厌倦的时候,他的儿子又来到了他的世界。
胡小木的出现,不同以往任何事物,不同于读书、恋爱、工作、结婚,胡德路的儿子给他带来的新鲜感,将从其出现一直维持到其消失,或者其父亲消失,这个就要看他们父子两个谁先离开人世了。
胡德路记着,清晰记着,胡小木出生的当天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出生时刻是在寅时,四点多将近五点。胡小木出生的当时胡德路正在产室外面的排椅上呼呼大睡,这并不是因为他的不负责任,而恰恰是因为他太负责任了。前一天的凌晨付东霞的羊水就破了,谁知道进了医院忙了一整天也没没见什么大动静,胡德路熬了一个凌晨又加上一天,临第二天半夜,实在熬不住,就模模糊糊靠着排椅睡去了,等他醒来已经是早上五点多。
这个时候东方的天边泛着白,清新的空气凉凉的钻进鼻孔,令人神清气爽,胡德路坐起身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打了个机灵,顿时清醒了。胡德路拿开盖在身上的薄毛毯,正在想是哪个家人给他盖上的时候,四个老人同时从产房里走出来围着他,脸上流淌的全部是幸福、喜悦的笑容:“已经生了有一会儿了!男孩儿!”
胡德路一时呆住了,愣了几秒钟,一个猛子冲到了产房,当他趴在被子上看到那一张有些发青的丑陋的脸还有那扁平的鼻梁的时候,他笑了,他知道,他又有了新的希望可以继续生活下去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这个孩子的到来冲淡了目前渐渐乏味的婚姻生活给胡德路带来的越来越深的麻木和恍惚,这个小生命让他清醒起来了,精神起来了,奋力奔跑起来了,让他哈哈大笑,让他精力充沛,让他生龙活虎,让他对每天都充满希望,而每天的希望都是新的,这就是这个小生命最厉害的地方。
后来,当胡德路看得足以把孩子的丑陋面貌刻进脑子以后,他走出产房,走到医院大院的正中央,扬起脸来正对着天空,深深吸了一大口空气。这个时候东方的霞光已经快要冲出地平线了,空气依然清凉,但是枝头鸟儿的欢鸣早已经宣告了新一天的开始,而这座城市也在慢慢苏醒过来,这一个新的生命也在这一天里从黑暗慢慢走向光明,从沉睡中慢慢苏醒,而这个时候,这个城市,这个国家,沉沉睡着的人,不在少数。
当胡小木的父亲站在医院大院里释放喜悦的时候,他在心里认为,或者是在习惯性的感觉中感觉出来,这个孩子的出生给他带来的新鲜感也只是暂时的是阶段性的,它不可能冲破他性格和习惯的枷锁,给他带来长久的新鲜感和日复一日的强劲希望,因为截至目前还没有哪一件事、哪一个人能让他持久的喜欢,给他带来持久的愉悦,不管是学习、恋爱、结婚,无一例外,它们统统都是阶段性的。
但是这一次,胡德路错了,他大错特错了,这孩子不但给他带来了持续不断的欢愉和希望,而且这欢愉越来越深刻,这希望越来越亮堂,这种情况开始的时候让他很是疑惑,后来,就使他慢慢沉醉进去了。
胡德路之所以判断错误,一是他根据以往经验的盲目推断,二是他忽略了这个小生命的一个核心要素,就是他的成长性。后来,他自己也反思过这个问题,胡小木之所以能一直吸引住他,核心要素并不是他们之间的亲缘关系,也不是胡小木从他身体里遗传的基因外化出与他相似的性格和外貌而导致的他俩相互吸引(事实上他们两个除了外貌中的鼻子和脸型相似之外,再无其他相近之处了,胡小木性格中的有一部分接近他妈,智力则是远远在胡德路之上),也不是胡小木的优异成绩和一贯良好的表现打动了他,其根源第一是他们共处于一个环境之下,日常的交往点滴培养的感情牢不可破,第二是父亲看着胡小木一天天长大,身体、心智的变化过程一直不停,这也对他形成了持续的吸引力。
胡德路看着那封信,再一次回想起来了胡小木给他带来的持久的希望和愉悦,回想起来了那灿若朝霞的每一天,现在他回想起这种感觉,还是会突然毛孔竖立,精神一振,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脚下了,仿佛快乐的每一天又回来了,仿佛一日三餐的饭菜又恢复了那时的香甜了……他这样想着,突然被一声呼喊惊醒了:“咦!老干部!看这地上没有被拖把拖过,我以为你还没来呢。你看啥呢这么专心?”同事这样问着胡德路,不过还好他只是问问而并没有走过来要看,而是直朝着自己的位子走过去了。
“没什么,就是前两天咱单位组织体检的化验单。”胡德路扯了个谎,装作若无其事把信纸收起来了。
胡德路的同事只顾着打开电脑和整理昨天留下的狼藉桌面,没有继续跟他对话了。胡德路把信纸装进上衣兜里就去门口提着拖把,然后出门朝卫生间的方向走去了。当时胡德路本来想把信纸装进上衣胸前内侧的兜里,但是又怕同事瞟见了引起怀疑,所以他动作迟疑了一下继续掩饰着顺手装进上衣外兜里提了拖把就出去了。
从胡德路进大门口到同事进办公室这中间,一共三个人跟他打招呼,他们对他有一个共同的称呼:老干部。这个称呼听起来饱含尊敬,甚至有仰望的意思,但实际上,并非如此,这里面包含着一个颇有几分意思的小故事:
在他进入这个单位工作的第七个年头,他因为周围同事频繁的人事调动而走了狗屎运当上了科长,但是还没过三个月,他就因为势单力薄而被新来的科员搞下去了。自此,他老干部的称呼不胫而走,他自己对此称呼也没有表示多大的反感,所以久而久之他们就用老干部三个字代替了他的名字,打招呼叫老干部,平时聊天提到他更叫老干部,而且在他们私下提到他、议论他,说到“老干部”这三个字的时候,总会配上一丝邪魅的笑,大家都明白,这是公开的嘲讽,他们以此为乐。
当然,当事人对于他们在背后的议论、嘲讽并不是毫不知情,毕竟时间久了,再怎么不透风的墙也有裂开缝隙的时候,但是,因为他和善的脾气,他意外听到或者有某一个好心的同事为他感到委屈和伤尊严特别告诉他的时候,他总是回报以习惯性的笑容,每当这个时候他的笑容会更和蔼、更柔软,让对方觉得有好气又好笑,最后毫无办法的摇着头离开了,然后这个人也加入了称呼他老干部的队伍里去了。其实胡德路对于他们的嘲讽也并不太放在心上,而对于他们的安慰所报的微笑也只是礼貌性的,因为不管是刀子或者是糖果,都进入不了他的身体。
自打看过那封信后,这一天的剩下时间里,胡德路一直都在考虑三个问题,一是,榆树沟究竟在哪,我要尽快找到它;二是,如果我找到它了,我要不要亲自去一趟,看能不能顺着线索找到胡小木;三是,要不要把这封信给妻子看。他为此反复折磨了一天,最终做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