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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把老人接来 在胡德路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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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胡德路看完那一封信并且被三个问题缠住脑子以后,他花了一天时间决定了那三个问题。在胡德路看来,这其中最重要的是第三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耗费了他最多的脑细胞。
想到这个问题的第一刻,胡德路想起来胡小木日记本里纸条的内容,想起来自胡小木出走以后他们的争吵和付东霞的埋怨,一旦提及胡小木,她总是怨恨和误解要多于期待,毫无疑问,如果让她知道更多的关于胡小木的信息而不是让胡小木直接站在她面前,就只会增加她心理上的痛苦,加深她对胡小木的误解、怨恨,增加他们之间的隔阂,所以当然不能让她看这封信。
决定了第三个问题,胡德路就开始动手解决前两个问题了。他打开电脑,开始用地图搜索“榆树沟”,结果搜索列表里一下跳出来一竖排搜索内容,有本省的榆树沟村,也有外省的榆树沟村,本省的排在前面,外省的排在后面。
这让胡德路陷入了困境,毫无办法。这个时候他竟然开始埋怨起来国家的疆域了,他觉得它太广袤了,以至于同名的村子这么多,让他好不容易抓到的唯一一根稻草一瞬间变得几乎毫无用处了。胡德路皱起了眉头开始咒骂:“妈的!唉!这都是什么东西!这孩子!唉!都怪我们做父母的没有照顾他的心思!嗐!后悔又有什么有!他又是这么个倔孩子,不过也算懂事,毕竟学习还好,但是他就是太有自己的想法了,这也怪他妈,一点都不体谅他,让情况恶化,造成这样的结果,要是能顺着这封信把他找回来就好了,信!”嘟囔到这里,胡德路才想起来他还没有认真看过这信呢!自从被同事打断以后就再没看过,而现在,同事们已经下班了,就可以放心看了,于是他赶紧把信从衣服兜里掏出来,又认真看了起来,这个时候他的精神已经比刚拆开信的时候清醒多了,基本上已经恢复到正常的精神状态了。
胡德路开始一字一句看了,这个时候他才突然发现,整个一封信全部是逗号,没有一个句号。这引起了胡德路的思考,但是也没有想到和看到任何有效的信息,于是就没有再为此纠结了。他从前往后先看第一句:“我很好,我很开心,不用担心,过好你们自己。”
“他说他很开心,”胡小木的父亲看完第一句这样想着,“这至少说明了两个事情,第一,我这儿子还活着;第二,他活得还不错,至少他自我感觉自己活得不错。他说‘不用担心,过好你们自己’,这还是在说他过得挺好,然后就是不用去找他,让我们安安生生过日子,不过他也没明说不让我们去找他,对!他后面说了,那就往后看。‘我每天都有事做,你们不用找我,你们也找不到我’,这又有哪些意思呢,很明白,这一段话不啰嗦,也不模糊,就是三个逗号三个意思,一是他不闲;二是明确表示不用找他;三是找不到他,也就是说他会想办法有意躲着我们。”
“我遇到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我还要继续往前走,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这事情只属于我,只能由我来完成,你们谁都办不到,这是我的使命,所以,你们更不要找我,我要继续走了,再见。”最后的这一大段,让胡德路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突然,胡德路又明白过来了,以他对儿子的了解,他知道,这孩子性格里有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也正是这些东西隔开了这孩子和父母的思想沟通。胡德路一搞明白这一点,就彻底放弃了要找胡小木的想法了,因为他知道,孩子的这一点在思想上和父母、别人的不同,正是促使他离开家的根本原因。造成这孩子离开家庭的直接原因,是他的付东霞对他的不理解和严格要求。
“我不能去找他了,我知道他,我现在能做的只能是好好在家里呆着,静静等着他自己回来,等待,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如果等不到他,那就是我的命。”胡德路这样想着,慢慢合上了信纸,把它折叠好,掏出上衣外兜的信封,把信纸塞进信封里,又把信封从中间对折,然后用右手把它装进了胸上的内侧上衣兜里。
在回家的路上,胡德路思来想去,还是没有忍住脑子里的思念,拐到了派出所去了。他把情况简单的说明了一下,然后拿出那封信,并着重强调了信封上带着灰渍的手指印,还有信里内容的大概意思,特别是他对信内容的主观解读,因为他认为这些东西只有他这个身为父亲的自己一个人知道,所以对找到胡小木很有帮助。
派出所的工作人员认真查看了胡德路带去的信封、信件、信上内容,也认真听了他的讲解,录了音,然后把他的信纸复印了一份留下,然后把他的信封、信纸原件拍了照,然后就让他离开了,走之前民警告诉他如果案情有进展会第一时间通知他。
在剩下的这段路程里,胡德路只做了一件事,就是调整自己的情绪和整体状态,以掩饰这封信对他情绪、状态上的影响,让自己努力显得和之前的那些天一样,好不让付东霞有所察觉而引起疑虑。
付东霞在医院加班还没有回来;胡小木的外公外婆在胡小木出走以后第二天来安慰了他们夫妻俩,在这住了一天就回自己家去了家里了;原本一直跟他们夫妻俩同住的胡小木的爷爷奶奶因为没有了胡小木的存在而觉得没有了牵挂,就搬出去住自己的老屋子去了。
院子和屋子里一如往常冷清,麻雀在院子的毛面大理石板上跳动着、啄来啄去,院子靠墙位置有一棵十几年的葡萄树,那是胡小木出生的那一年种下的,树干如成人的手臂一般粗,为一片被架成规整长方形的葡萄藤输送着源源不断的营养。
胡德路打开院子大门之后直直穿过院子,去开客厅的门。当他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那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到葡萄架上去了,它们落上去,蹬落了几片因为病虫而干枯的葡萄叶,这叶子在空中旋转着落下,然后静静躺在了青色大理石地面上,让着原本寂寥的院子又多出了几分寂寞,不过还好有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还有院外汽车引擎的低声轰鸣,所以不至于又寂又静,还有一些生命的活气。
因为付东霞平时工作比较忙,而且胡德路上班时间比付东霞晚,下班时间比付东霞早,所以工作日都是胡德路下厨做饭,而到了周末,则是胡小木的母亲做饭。
吃饭的当中,胡德路脑子里想的最多的,还是那一封信,所想的具体东西当然不是信的内容,而是如何伪装成和平时一样。但是说来也怪,付东霞好像是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已经有好几天没有提胡小木名字的她今天突然又提了一下:“我今天在医院接收了一名患者,他的长相和咱们孩子很像,也不知道咱们的孩子什么时候能回来。”付东霞说这些的时候哀伤的眼睛盯着胡德路,很明显,问话的口气占主要的。
胡德路本来是在认真夹菜,再加上本来心里就防着这个,一下蹦出来这个词,还是个问句,还用眼睛盯着他说话,这无异于在他原本已经很紧张的心疙瘩上冷不防用力敲了一下,他夹菜的手抖了一下,不过还好不是特别明显,菜也没有掉落,他把头微微低下去,借着用嘴巴接菜的机会避开了付东霞的眼睛:“或者……那谁知道呢,或者就像你说的,他花完了钱,活不下去了他自己就回来了。或者现在正在赶回来的路上呢!明天就到家了,这个谁也说不准。”这一次他没有摆出笑脸,因为回答这样的问题他笑不起来,毕竟他是孩子的父亲,这里面虽然是他刻意说出来安慰她的话,但是同时他也是在安慰自己,毕竟,他的心和她一样难过,一样热切期待孩子快点回来。
原本开始答话时候的紧张和故作姿态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和妻子一样哀伤的眼神,凄楚的语气:“要是他明天能回来,让我今天晚上通宵熬夜等他我都愿意!我还把他寄养在我办公室的小乌龟带回来了,已经摆在了他卧室的学习桌上,唉!你说是不是胡小木离开了,咱们俩人,这房子太大了,两个人住在里面太寂寞了,太冷清了,以前的时候,我可喜欢麻雀在在咱家院子里蹦蹦跳跳叫叫了,可是今天下午我回来又遇到它们的时候,我差点没忍住要赶它们走,它们一叫唤我就觉得这院子里太冷清了,唉!”
“那怎么办呢?有什么办法吗?”付东霞问道,语气里同样是悲伤凄楚的语气。
“要不让胡小木他爷爷奶奶来这里住吧?反正房子多。”胡德路回答说。这个事情胡德路原本从来没想过,只是在这里跟付东霞对话,突然从嘴里冒出来的办法。
“为什么不是让他外公外婆来住呢?嗯?”付东霞眼睛里的光有些变了,显然,此刻她对胡小木的思念已经不是主要的了,现在占据她脑子的是四个老人谁来住的问题了。
胡德路很明白,他得让着付东霞,如若不然,最少就是一场争吵,而且在这场争吵中他得一直陪着笑脸。因为付东霞早已经习惯了胡德路的柔软脾气,习惯了在家里事事她优先,习惯了在家里只要她想管的东西都得按她的意思来。
“那就先让胡小木的外公、外婆来住吧!”胡德路表情里有些无奈,但是还是摆出了笑脸。
“咋的!你还不乐意了?有话要说?”付东霞盯着胡德路质问着。
“没有没有!嘿嘿嘿!”他笑着说。
又过了两天,到了周五,下午下班,胡德路开车去他的岳父岳母家,把两位老人接过来了。因为他事前忘了跟两位老人通电话说明这件事,所以到了二老的家,他先说明了情况,又等着二老收拾了几件应季的衣服,还有洗漱用品,然后才返程。
等他们的车子进了中心城区,已经是晚上七点十分上下,夜幕降临,城区里华灯初上,路灯、店铺的发光广告牌、装饰灯、交通信号灯、高层小区的家庭灯、城区个别标志性建筑的景观灯,所有的灯光把这城市照得通明,大概除了立交桥的角落、废弃的旧厂区才会被黑暗严严实实包裹住吧;他们的车汇进车流,冲上高架,一路平稳又迅速,高架上的灯有不同的样式,有的被灯杆高高举起,有的贴着道路的水泥护栏装着;下高架的时候正值下班高峰期,一个挨一个的汽车如同光影的洪流,缓缓流下高架,被分往各个道路上。
胡德路带着二老刚下了高架,他的手机就响了,是付东霞打来的电话,因为此时他刚好走在红绿灯下,考虑到行车安全,还有灯下的摄像头拍摄,他把手机递给了坐在他旁边的老父亲付治国。付治国用有些僵老迟钝的手指动作生硬的滑了一下手机屏幕,电话接通了:“喂!你们到哪了?我把菜都炒好了,稀饭在锅里煮着,再有十分钟就好了!”
“我们刚下高架,”付治国的声音低沉,还有些沙哑,吐字缓慢,“十分钟以内能到家。”
“好的爸!你路上注意安全。那我先挂了。”
晚饭桌上的气氛并没有往日家庭聚会那样祥和热闹了,而是空气沉重各怀心事。说是各怀心事,其实是怀着同一个心事,那就是胡小木的出走。
不用胡德路说明,从他登门的那一刻,付治国就大概猜出了他的来意,所以在来的路上,付治国也说了不少安慰胡德路的话。说是安慰,其实更多的是责怪,因为在付治国看来,胡德路对胡小木的溺爱是胡小木轻易就出走的根源。付治国说他作为孩子的父亲完全没有一个父亲的样子,整天只会笑眯眯的跟他说好听话,顺着他,惯着他,这样的父亲如何在子女面前树立威信?如何在关键时候震住孩子?如何把握一个家庭的大方向?在他的想法里,一个男人是船长,家庭是一艘大船,男人是要直面风浪掌握航向的人。
付治国的这些观念并没有多少错处,但是每个男人因为性格、观念的差异,对家庭的控制程度自然不同,但是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家庭和谐幸福。
胡德路对于付治国的责怪心里多少有些抵触,但是一方面付治国说的也并不是毫无根据;第二方面他对胡小木有时候确实过于溺爱;第三方面他还担心如果他不照顾好二老,付治国在付东霞面前说了他的好歹,一场闹气就难免了,所以他也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听着。
胡德路也知道,付治国之所以被他请到自己家还要责怪他,这根源还是在于这老人对孙子的爱。
他们出于同一种感情去对胡小木做不同的事情,共同的希望是胡小木能健康成长能幸福生活,但是结果却恰恰反了过来,胡小木没有在他们的自认为的呵护之□□验到内心的幸福,甚至还因为他们对他的爱而选择离开了他们,人间世事的矛盾和奇妙总是能出人意料。
在沉闷的晚餐结束后,撤去了盘子碗,换上了杯子,沏上了茶。这个时候,付治国转身去翻找他放在沙发上的行李,在一个装满衣服的淡黄色帆布兜里,分三次掏出来了三样东西,分别是一双鞋、一条棉裤、一件棉袄。
鞋是一双小孩子的老虎头鞋,手工精制而成,脚脖的边沿用白色的绒毛料子包边,保证舒适;绒毛包边正前方缀着两个同一颜色的白色绒毛球,保证美观;正鞋面上是一个老虎头的图案,正上方中间用金黄色线绣出“王”字,字下面是老虎鼻子,鼻子的整体形状如展翅的老鹰,黑线沿边,白线填充,老虎的鼻孔是黑线绣出来的两个圆点;鼻翼的正下方,也就是老鹰的一双展开的翅膀的正下方,是一双老虎的眼睛,眼睛是金黄线沿边,绿线和黑线填充,绿线在左上方,是眼皮,黑线在右下方,是眼珠;再往下是用白线绣出的老虎的八字胡,胡须很长,在下方托住了两只眼睛;整体的外边沿是一个虎头的形状,用黄线和黑线交替缝制出来。这鞋子看上去第一感觉是精致,第二是美观,第三是暖和,整体的虎头图案沿中间线左右对称,美观又大气。
棉裤和棉袄都是用纯棉的红色碎花面料手工缝制的,摸上去柔软又暖和。
这三样东西都是付治国一个大老爷们用粗大的手指、宽大的手掌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这里面的每一个针眼和每一根线都是这老人对孩子最深切的爱,它们流淌在每一脚针线之间,深深融入在这些物件当中。
老爷子把它们掏出来以后,并排平铺在沙发上,静静凝视着,然后用手缓缓抚摸着,仿佛是在抚摸胡小木温润的皮肤、跳动的眸子,这里面的深情和心酸恐怕只有这老爷子自己知道了。
当然,在场的其余三个人都自认为她们能对老人此时的心情感同身受,但实际上,他们太错了,任何人都不能对他人做到感同身受,所谓的感同身受,只是她们自己的一厢情愿,因为每个人的思想和心理对同一件事物的反映和理解都不同,更不用说感情这种既抽象又主观的东西了,就算是同一种爱——父母对孩子的爱,胡德路对胡小木的爱让胡小木感到温暖和依赖,而付东霞对胡小木的爱则让胡小木无所适从,让胡小木抵触。
付治国抚摸着这旧物件,抚摸着他同孙子的过往,情不自已,默默念叨着:“孩子!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告诉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