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胡小木》写故事的人N

17、收敛 他们一起吃

　　他们一起吃过午饭之后，张小草向赵长青提议他们一起去城西边的熊二河里去钓鱼，赵长青说有工作要处理，就离开了。张小草之所以有这个提议，是因为他知道赵长青有这个爱好，虽然赵长青整天忙于工作而基本不进行这个爱好，但是张小草还是知道，因为赵长青对他提起过。
　　据说这熊二河之所以叫熊二河，还有个故事。说是在古时候，这河西边的山里常有熊出没，一到冬天食物短缺，熊就悄悄下山，跨过河，朝着人们集居的地方来找食物。熊是杂食动物，碰到什么就吃什么，再加上它们体型大、力量大，常见的家禽家畜都不是它们的对手，居民的看家狗看到了它们也只能空吠几声而步步后退。人们为了阻挡熊的破坏和骚扰，就在山坡下挖了一条河，并且在河东岸筑起了篱笆，从此熊就很少过来了。附近的居民因此大为开心，为了庆祝这好事，也为了进一步镇住这些不守规矩的熊们，就把这条河命名为熊儿河，意思就是熊儿子，是一句骂熊的话。这样一代一代传下来，熊儿河渐渐传走了音，就变成了熊二河了。
　　现在的张小草，就像是被那条河和篱笆挡住的熊，安安生生在河对岸的山上呆着。准确些说，他不是挡住，而是一方面有人驱赶他到山上去，另一方面他也不想彻底、长久待在山下的居民区。而现在，他又回到山上了，并且安静待着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张小草的表现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合格的丈夫。晚上下班之后就回家，孩子下了晚自习他去接回来。他的这些行为转变让赵小花觉得幸福的日子又回来了，她感觉一切都好起来了，甚至是恢复到了他们刚结婚时候的状态。赵小花现在时常会回忆新婚初期的甜蜜点滴，然后跟现在进行对比：
　　刚结婚的时候张小草可是一个帅气、温柔、细腻、体贴又勤快的小伙子。那日子多美气呀！他会积极主动去下厨，还会在出门买菜之前问我这一顿吃什么。更体贴的是，他知道我喜欢吃蛋糕和奶油，有一段时间，他每天下午下班回来都会带一个双人吃的最小号的蛋糕，然后回来陪着我一起吃。基本上每一次他都是只吃一勺上面的面包，因为很明显，他不喜欢吃这东西，他之所以要吃一勺子，只是为了陪着我吃，吃过这些之后我们会拉着我们傻傻的二哈去滨河路走走，或者开车到步行街去看个电影。现在呢，现在基本也是这个样子，希望他一直能维持这个样子……

　　说到张小草和赵小花家的二哈，他们夫妻还为此争论过。在商量买宠物狗的时候，照张小草的意思，买中华柴犬，张小草的理由是，家里院子大，适合柴犬的野性，再者，柴犬是本土犬种，聪明又省事；但是赵小花就不同意：“你见过哪家住城里的养土狗了？况且这还是中心城区，亏你想得出来。”最后当然是张小草妥协了，赵小花因此十分得意，在她看来，很明显丈夫是爱着她的，要不然也不会在这事上这么好商量。这成为了她记录他们幸福的一件相当重要的事。
　　在赵小花心里，她在结婚前就已经想好了要养一只二哈了。结婚以前，赵小花就常在赵长青的耳朵边念叨二哈的可爱呆萌，但是赵长青对赵小花的这个请求始终不予理会，理由只有一个：不卫生。结婚以后就不一样了，多了一个支持的人，虽然那个时候赵长青还跟他们一起住，但是已经阻挡不了赵小花买这个狗了。在赵小花怀孕以后，这狗就被赵长青牵到他家去了，是为了保持居住卫生，防止孕妇和婴儿因此感染疾病。等到他的两个孩子三岁的时候，这狗又重新牵回来。

　　说完了狗的事，再说回来。赵长青的到访让张小草收敛了不少，恢复到了刚结婚时候的好丈夫的状态。在这种情况下，赵小花吃得好、心情好、睡得好，身体也长胖了一些。那一段日子，一到晚上，张小草就缠着她的身体，那肥肥的皮肉柔软滑腻的触感让他着迷。这在一定程度上更粘合了他们的夫妻感情。
　　在家里好好呆着的张小草自然是没有机会出去厮混了，也没有机会再见他的女网友刘小樱了。
　　但是在刘小樱这边，因为工作顺利而引起的好心情，时不时回来找张小草，并不会因为张小草的拒绝而失望或者有明显的情绪波动，每过四天五天就要问上一次，问他们何时再见面。
　　张小草呢，自然心里有数，知道哪个主要哪个次要，所以他总是找各种借口推托敷衍，这一次说下基层检查配电箱，下一次说局里通知开会，第三次说他老婆过生日，总之，他的借口总是用不完。虽然总是借口，但是赵小花不在旁边的时候，张小草还是会跟刘小樱聊几句有的没的，因为在他的把握里，对于刘小樱，他还是要留个念想。
　　虽然张小草对赵小花好转了很多，但是赵小花看不了张小草手机这个事情并没有随着情况的好转而改变。连手机都看不了了，更不用说微信、QQ、短信、通话之类的。连赵小花自己也忘记了是什么时候开始她不能看张小草的手机，因为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不过要细想起来，这个事情确实有个明确的开始。

　　那是七八年前的一个晚上，饭后，他们两个躺在床上，孩子躺在他们中间，他们各自扣着手机。
　　这个时候，张小草正在跟一个女网友聊天。这是张小草在QQ上搜的同城人，这个时候已经聊了好几天了，正是火热，以至于聊到开心处得意忘形，张小草竟然嘿嘿笑了起来。他一笑，赵小花侧过头来看他，并且问：“看什么呢这么开心？”
　　张小草被赵小花这么一问，一下心虚了，就有些慌乱了，但是还是硬着头皮应付：“就看看新闻，下面有网友的评论，挺搞笑的。”说完之后他为自己的这个借口之完美而感叹。
　　“拿来我看看。”赵小花一边说着一边伸过手去抓张小草的手机。
　　这个时候的男人的反应肯定是要比女人快的，张小草在赵小花把胳膊伸直之前就已经把手机从里侧的右手里换到了位于床外侧的左手里。赵小花见张小草反应这么激烈，而且之前还没有出现过不让她看手机的情况，于是更加警觉起来，一边抢夺一边质问道：“你躲什么？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你来呀！能抢到我就给你！嘿嘿！”张小草摆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说着，目的是缓和气氛，也给对方一个台阶下。张小草似乎就是有这种天分，有这种为自己开脱、周旋、逃避错误、哄人开心的天分。这是张小草第一次因为跟陌生女人聊天而被妻子发现，在这之前他并没有想过会被妻子发现，自然更没有想过如果被对方发现了他要如何解释和避开，也就是说现在他面临的矛盾情况，以及他的应对措施、言语、举动都是应急发挥，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而这，恰恰把他狡猾、狡辩的天分激发出来，并展现的淋漓尽致。说到他的这个天分，就会对比出来他那当过兵的正直的父亲，还有他那踏踏实实劳动的母亲，他哪来的基因会如此狡猾呢？如果一定要说，那只能说这不是基因遗传，而是基因突变。
　　张小草那句话，配上他那嘿嘿笑的表情，让赵小花觉得好气又好笑。尽管如此，赵小花还是很生气，就继续一边大声争吵一边努力抢夺。意外的是，慌乱中赵小花非但没有达成自己的目的，反而把自己因为过分倾斜而无力平衡的身体重重压在了娇嫩的孩子身上，这个时候他们的双胞胎儿子才三四岁。虽然只压住了其中一个孩子的半个身体，但是他们两个都开始哭了起来，他们的声音稚嫩、细，但是很响。这一下子，赵小花停止了抢夺，赶紧回头照顾孩子去了，她把那个被她压到的孩子搂在胳膊弯里，翻了一圈，又轻轻拉拉腿和胳膊，发现并没有受伤，就开始摇晃着孩子，哼着惯用的调调催孩子入睡。
　　张小草见妻子的目的没有达到，因为意外中止了，赶紧抱起来另外一个孩子哄起来了。张小草抱起孩子之后，刻意往赵小花的身旁靠近了一些，看看她怀里的孩子，又看看自己怀里的孩子，对着赵小花摆出个微笑。赵小花并没有理会张小草，她心里还一直气着呢！后来，两个孩子都被哄睡了，时间也不早了，张小草呼噜呼噜很快就睡着了。
　　赵小花自己关了灯，又等了一会儿，轻手轻脚用胳膊越过张小草的脖子，手拿到了张小草放在床头桌上充着电的手机。赵小花立刻把手机摁亮，但是当她输入密码的时候才发现，张小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修改了锁屏密码，第一次输入后提示错误，她还以为自己心急输错了，她重新又一个数字一个数字认真输了一遍，但是仍然提示错误，她不愿相信也不愿接受，就再一次输入，仍然被提示输入有误，然后，她彻底放弃了。
　　行动上的放弃肯定是因为思想和心理上有了一些转变，应该也就是从这一刻起，赵小花就已经开始陷入这段悲剧式的感情里了。
　　当面临手机解不开、不能了解事情真相的问题的时候，她没有用双方平等的方式去叫醒张小草，跟他理论，要求他解开手机，说明真相，也没有想出来其他办法去打开他的手机去获取真相或者去通过别的方式获取真相然后找他理论尽快解决矛盾防患于未然。她的做法是，在脑子里徒劳纠结，一个劲儿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然后反过头来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最后纠结到半夜她感觉张小草对她也很好了，除了不让她看手机，而这样，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委屈，最后独自抱着枕头蒙着被子哭起来了。赵小花的呜咽声很沉闷很压抑，这里面包含了太多委屈。
　　张小草和赵小花同床共枕，虽然赵小花的呜咽声不是很大，但是也足以吵醒另一方。其实张小草压根就没有睡着，他偷偷瞄着赵小花拿手机，静静听着赵小花哭，他甚至能想象出来赵小花的眼泪打湿枕头、额头渗出的汗珠沾着前额头发的情景，但是，他依然静静躺着，静静装睡。
　　也就是从这一晚上开始，赵小花没有再要求过张小草给她看他的手机了，同时也是这一晚，她在心里决定委屈的爱着这个男人。这一切很可能是老天爷的造化，是上帝的安排。这并不是赵小花天生的受虐性格，但是她就是那样过分善良的思考问题的习惯。遇到事情，不管是什么情况、什么经过、导致了如何的结果，只要跟她有关系，她一定是先从自己身上找问题，而且即使找不到自身的问题，只要是她喜欢的人或事，她会很乐意把原本属于对方的错误引起的问题归结到自己身上，内心里不断说服自己。
　　这种一厢情愿，可以说是愚蠢，也可以说是固执，还可以说是一种纯粹的喜欢和爱，一种绝对的占有欲望对人性的左右，它没有对错是非，只是一种性格寄存于一个生命体然后作用于具体事件之后的客观呈现。面对这种情况应该做的，就是充当一个冷静的旁观者，而不是一个愤怒的批判者，或者欢喜的歌颂者。
　　那一晚，赵小花停止呜咽之后，静静坐起来，看着两个孩子的脸。窗外路灯的白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这一条狭窄的光恰好照在两个孩子鼓鼓白嫩的脸上，赵小花看着这鼓鼓的白嫩的脸，看着丈夫细腻优美的脖颈，她默默看了很久，也想了很多，然后她躺下，又开始默默流泪了。因为枕头垫的有点高，所以长长的泪流从脸颊滑到侧脸，又从侧脸滑下下颌骨，然后一直流到后颈，这些泪静静淌了很久，所以也很多，它们把她的颈部的枕头打湿了一大片。
　　等到清晨醒来，赵小花异常清醒，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两只手分别摩擦两侧的脸颊和后颈，因为昨天晚上的泪水干了以后在流过的地方形成了一道盐渍，她能感觉到这盐渍，她不想让张小草看到她哭，不想让他知道她哭过。
　　赵小花早早起床，开始收拾早餐，开始化妆准备上班，开始给孩子冲奶粉，开始打扫客厅、把垃圾提到大门口的垃圾桶里丢进去，然后叫醒孩子，给他们穿衣服、套纸尿裤，接下来就是给院子里的花儿们浇水。
　　芦荟不能浇，因为前几天浇过，这是不宜频繁浇水的花儿；文竹适量浇；生命力旺盛的凤仙花需要多浇水；匍匐在墙上的蔷薇也要浇水而且已经需要修剪了；枝干粗壮的马拉巴栗不需要浇水。
　　赵小花照顾过这些花之后，缓缓直起身子，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天空和太阳。天空上是稀稀拉拉的白色的碎云彩，这是夏季晴天这一地区最常见的云彩了，这预示着今天又是一个大晴天，温度将会进一步升高，夏天会施展它更大的威力；太阳已经高高越过墙头了，清澈的阳光隐约中有芳香的味道，她再一次看向太阳，吸了一大口空气，微微一笑，转身回到屋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