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事件簿》清纳言

6、归路

　　——观一则社会新闻有感而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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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归路
　　夜色渐浓，从二十四层的高楼窗口看去，夜晚的都市华美如一只巨大的美洲凤蝶，不紧不慢的扇动着五彩斑斓的翅膀，带着些浮躁的优雅，毒品一般诱惑人心。
　　他站在窗前，手扶着微凉的窗玻璃，凝视着远处火一般燃烧了大半个夜空的霓虹，忍不住的猜想着，在那灯光也找不到的最深最暗的地方，暗自涌动着的欲望与疯狂，会是怎样的一副光景。
　　陌生的人群，酒杯里的液体在暧昧的灯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彩，相互试探的刺激，□□的碰撞，欲望的沉沦……他觉得心跳控制不住的加速，愈来愈被自己心头的那个念头所蛊惑。
　　写字楼里安静的让人不安，其他同事已经下班回家了，只有他的桌上电脑泛着莹莹的幽幽蓝光，无声无息的，像是夜晚的眼睛，带着看穿人心的力量。
　　他来回的走了几步，两只手紧张的绞在一起，十月末的夜晚凉意逼人，他的额头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汗。
　　他伸手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8：15，他紧紧地皱着眉，喃喃的说了声“不行，我得回家”，脚下却像是生了根，动弹不得。
　　他握紧了手机，呼吸急促起来，指尖微微的颤抖着，只觉得血开始加速，倒流。
　　菜单-电话簿-分组-家人-老婆，他死死地盯着那小小的屏幕上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左手拇指在那拨打键上犹豫的摩挲着，一遍又一遍。
　　他开始觉得胃隐隐抽搐的疼痛，身体紧绷的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用一种怪异的姿势站立着，肌肉僵硬的发疼。
　　妻子一定在家里等他吃饭了。就说……就说他今天要加班很晚，就住在公司宿舍？
　　没关系，以前他加班晚了，也会住在公司宿舍，妻子应该不会起疑心。而且上次去也是用的这个借口。没关系。
　　他觉得自己已经要屈从在那愈来愈强烈的念头之下了，任何挣扎都是徒劳的。他开始兴奋起来，猛地将手机塞在衣服口袋里，快速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公文包，翻出钱包，他要数数自己身上有多少钱，够不够到那地方去。
　　借着电脑苍白的光线，他看到钱夹里那张全家福的照片。妻子脸上满满的幸福与满足，女儿灿烂的笑容让他的心脏猛地收缩，又瞬间放空，被一波又一波的罪恶感填满。
　　不行，不行，不能去……全身的力量像是都被抽走了，他颓然的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周围死一般的寂静，他闭上眼睛，绝望排山倒海。
　　他已经有幸福的家庭了啊，妻子温柔贴心，十七岁的女儿漂亮可爱，成绩优秀，难道这些都是假的吗？为什么还是拴不住他呢？躁动，焦虑，渴望，日复一日的累积着，从未停止，像是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他想要的，不是这些。
　　即便知道那地方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假的，然而还是像瘾君子渴望毒品一样，控制不住的想要放纵自己沉沦其中。只因唯有在那地方，才不会觉得自己是孤独一个人的，才不用时时刻刻的伪装着。只不过是贪求那短暂的真实与救赎罢了。
　　虽然那之后，是更深的罪恶感与挣扎。
　　他忍不住又一次的开始假设，如果当年他选择的是另一条路，如今他会是什么样呢？会不会比现在觉得更轻松更幸福呢？
　　他想起几年前去那地方遇到的一个MB，那么年轻，不过二十左右，正是在人生最美好的时候，还带着几分稚气的面容上却满满的全是绝望。他付了钱，带男孩去了宾馆，激情过后，那孩子安静的躺在他身边，他忽然觉得很像说些什么。
　　他告诉那个男孩自己的苦，矛盾，挣扎，罪恶，背叛，一年又一年，一天又一天，连个倾诉的对象都没有，一直孤军奋战的痛苦，披着幸福的外衣，日日夜夜的折磨着自己。
　　他记得自己最后好像哭了。男孩静静地看着自己，染得五颜六色的头发在昏暗的灯光下奇异的温暖，清脆的声音里浓浓的悲伤久久的在狭小简陋的房间里回荡。他知道了男孩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父母都是大学教授，慈爱明理，却在他说出自己是同性恋的当天就和他断绝了关系。
　　我也不想的啊。那男孩捂着脸，细细的泪水自指缝里渗出来。不是我的错啊，我也不想是同性恋的，但是那就是我啊。
　　那声音似乎就在耳边，他猛地睁开眼，愤怒让他的思绪有些混乱，他开始自言自语。
　　我的选择是对的，没错，不会被父母亲人遗弃，不会被社会鄙视，不用躲躲藏藏，遮遮掩掩！
　　只要他有一个家庭，像其他人一样，没有人知道他是同性恋。他现在很好。很好。他是个正常人了。
　　他像是要说服自己一样，一遍一遍的喃喃自语着。胸口压抑的喘不过气来。
　　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在安静的室内突兀而刺耳。他被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猛地哆嗦了下。女儿带着笑意的欢快的声音让他满心的苦涩更加浓重。
　　老爸，快接电话，老爸，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抖着按了接听键。
　　老爸，现在还不回来，今天是不是又加班啊？妈妈做了红烧大虾哦，不回来我就全吃光啦……啊，妈，我还没有跟老爸说完呢……
　　喂，老陈，还在公司忙吗？今天要加班？公司宿舍里有厚被子吗？我看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好像要降温，你注意空调调的高一点。很累吗？不要太晚，记得要好好休息，虾我给你留着……
　　他觉得喉咙里酸涩的难受，只能艰难的发出几个单音，有些茫然的应和着，妻子又嘱咐了几句，忙音便在耳边回荡开，拖着长音的延伸着，一圈一圈的绕在脖子上，勒紧。
　　他缓缓的放下手机，脱力一般蜷缩在座位上。
　　对不起，对不起，这是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去，以后再也不去了。就……就这一次。老婆，丫头，对不起。
　　他觉得脸上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这样无力苍白的忏悔，已经重复了多少次，他也不记得了。还会重复多少次，他也完全不清楚。
　　他不想去想，可是思绪完全不受控制。罪恶感再一次淹没了他。
　　为什么不能像其他人一样，毫不在乎的出轨，去那地方呢？如果那样，也许自己现在就不会这么痛苦了吧？
　　怎样才能从这痛苦中解脱出来？
　　怎样才能活的轻松一些？
　　怎样才能少一点愧疚？
　　他茫然的抬头四下看了看，只有他一个人，不用小心翼翼的在意别人的眼光，担心被谁发现自己与众不同的性向。不用撑着副笑脸，装出幸福的样子。不用……可是，只有他一个人，太寂寞了。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动作僵硬的穿上，提起公文包，慢慢的挪出门去。
　　走廊里的灯光苍白阴沉，他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回荡着，拖沓，凝滞，像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一步一步孤独的迈向死亡。

　　路过总裁办公室，他看到那里面还有微弱的灯光。总裁又在加班了，他无意识的想。
　　然后就想起总裁的爱人，一个温文尔雅的清瘦男人。气质出众，看着就舒服。好像以前是大学教授，现在开一家茶座。总是提着饭盒来公司，和总裁感情很好。
　　他暗地里欣羡不已。然而也只是羡慕。像总裁那样有气魄又有地位的男人，都要因为是同性恋而背地里受到员工的议论非议，更何况他一个普普通通的平常人呢？没有地位，没有钱财，他要承受的压力无疑更大。
　　和自己的同性爱人手拉手站在公众社会面前，需要多大的勇气和自信，他想也不敢想。
　　否则，他也不会懦弱的选择结婚生子，将真实的自己深深的隐藏起来，以至于如今这般痛苦挣扎了。
　　他摇了摇头，似乎要将缠绕心头的思绪甩掉。

　　走出大楼，马路上车来车往，人潮涌动。夜晚对都市来说不过是疯狂的开始。
　　他在路边呆立了片刻，直到路边的行人开始对他侧目，才缓缓的抬手，一辆出租车应声而停。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用低沉的声音缓缓说，去XXX路。
　　司机答应一声，看了他一眼，一脸的见怪不怪，然而他还是敏感的自那一眼中看出他的鄙夷。
　　XXX路是S市同性恋酒吧聚集地。
　　他坐立不安的动了动身体，便望着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默然不语。
　　车子不快不慢的移动着，他觉得自己在一步步的走向一条不归路。
　　不，许多年前他就已经在这条路上了。
　　他默默地注视着窗外，想着，当年的那个男孩，如今怎么样了呢？生活不是小说，也不是连续剧，男孩还那样年轻，脆弱，能从那他已经爬了二十年的泥沼里，蹚出一条生路来吗？
　　想到这里，他觉得有些难过。即便是当年他选择了出柜，如今他烦恼的，大概又是别的事情了吧？无论怎样走，这都是条无法两全的路。
　　虽然他所想要的，从二十年前开始，不过只是能够坦然的告诉别人，我喜欢男人。
　　到了。
　　司机冷漠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他付了钱，推开车门。
　　XXX路相比于一路上的繁华喧嚣，明显安静了许多。昏暗寂寥的路灯在浓密的树叶后闪闪烁烁，隐藏起路人的脸。几块酒吧的招牌在黑暗里亮着暧昧的光，隐隐的透着股沉重的诱惑。
　　他抹了把脸，慢慢的融进浓郁的夜色，朝那片灰暗的光明走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