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事件簿》清纳言

7、初恋那个人

　　时隔多年，再一次在华灯初上的街头遇见他，我的心里突然充斥了莫名的感伤。前些年还会偶尔幻想这样街边偶遇的场景，这几年却不会了。霓虹闪烁，陌生的城市，熟悉的人，隔着川流不息的车流与人群，一眼看到年少时曾经喜欢过的人，说不出是惊喜或是伤感，双目交汇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倒流，重回那些泛黄的时光。多少酸甜哽在心头，复杂的说不出口，只能挂上面具式的笑容，干巴巴的说一声“好久不见”。

　　他的面容依旧俊朗，看上去成熟很多，笑起来仍是我喜欢的很阳光的样子，连嘴角边的笑涡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很热情很惊喜的大声嚷嚷着：“好久不见！”

　　高中毕业之后就失去联络了，同学聚会你也从来不参加，大家都问起你呢。怎么样，现在还好吗？

　　哈哈，还算可以吧。你呢？

　　我？你也知道我的德行啦，安定不下来，最近在一家装修公司当设计。难得遇到，走，我请你吃饭。

　　啊……不好意思，我还……喂，喂，好啦好啦，我跟你去就是了，不要拖着我走……

　　哈哈，你还真是没变多少呢，还是不太会拒绝别人。

　　他不由分说拉着我的胳膊往路边的火锅店里扯。我很无奈，他还是这样，总是我行我素，虽然没什么恶意，但是总是很容易让人误会。然而无奈下的那一丝被极力忽略的甜蜜，仍让我慌乱。

　　饭店大堂人声嘈杂，火锅里的水汽变化着形状升腾起来，眼镜上白蒙蒙的一片，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索性摘下来。

　　对面的人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面容，我反而有些安心，装出一副随意的样子听他絮絮叨叨。

　　大宝三年前就结婚了，他也准备结婚了，XO被女朋友甩了，大圣创业失败了，胖子刚出生的孩子被查出来有白血病，前阵子老同学凑了点小钱给送过去了……

　　我配合着唏嘘着，感慨着，渐渐放松下来，看着他一瓶接着一瓶的喝，喝得满脸通红，那么熟悉，仿佛一切都没有变。我突然觉得很紧张，如果非要打个比方，大概就像马上要跟心中的男孩子表白的高中女生一样吧。虽然我已经二十八了。

　　我没打算说什么。毕竟已经过去了。毕竟那只是学生时代一点不曾说出口的情愫，是还没有成熟的青苹果，那点酸涩的余味，偶尔拿来装点一下青春岁月就够了，没有必要重温。

　　是的，没有必要，完全没必要。我那作为成年人的理智这么告诉我。

　　然而为何那酸楚如海浪漫上沙滩，潮汐追赶月亮，不可抑制，不能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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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还是个傻乎乎的高中生的时候，打从心底认定，恋爱这种东西，一定要有并且会有一个戏剧性的开始，会有跌宕起伏的过程，大喜大悲的收场，总之一定是惊心动魄的。我非常坚定且认真的打从心底憧憬这样的恋爱。

　　比如像泰坦尼克，在浪漫的豪华游轮上，撞大运的穷小子和闷闷不乐的富家小姐一见钟情，私定终身，期间受到小姐贪财的母亲和苛刻的未婚夫的责难是必然的，最后在游轮撞上冰山之时，穷小子牺牲自己，救了小姐，也救了伟大的爱情，小姐则一生都活在对穷小子的怀念里，以至于我一直执着的认为，影片开头的孙女，一定是小姐和穷小子生的，这样才是完美的爱情。

　　然而无论是我还是我的生活都离“惊心动魄”的“完美”太远了，不，是完全不沾边。没错，我就是那个每个人都会有一个外号叫““四眼书呆”的同学，穿着普通的校服，中规中矩的头发，以及和考试成绩一样傲人的眼镜。总体来说，是个相当乏味的人，朋友也很少，唯一的爱好就是去图书馆借书看。

　　那是一个非常热的夏天的下午，知了在窗外的柳树上吵的没完没了，大多数同学都昏昏欲睡，突然在后门的同学懒洋洋的捏着嗓子学着老鸨嚷了一句：“XX别睡了，出来接客！”

　　班上惯例的响起了一片零落的傻笑，我出去一看，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个子高高的，太阳就在他头顶亮堂堂的一大片，罩在他头上，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就跟耶稣头上的圣光似的。

　　他笑嘻嘻的，大方的说了声“你好”。说着摇了摇手上的一本书。

　　我奇怪的看着他，他说每次他去图书馆借书，在后面的借阅记录上都能看到我的名字，所以很好奇，是真的这么巧，还是我把图书馆的书都借遍了。说着他还拿出一张单子，上面列了一长串的书名，都是我曾经借过的书。

　　我哪有那个本事把图书馆的书都看一遍，这么看来是真的凑巧了。两个人看书的口味几乎一样。聊了一会儿就觉得有种奇怪的默契。

　　以至于后来和他成为朋友，总会听到有人在背后嘀嘀咕咕“XX怎么会和XXX是朋友呢？”

　　他也说过，为什么会和我对书本有相同的兴趣，“怎么想都想不通”。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正在看一本侦探小说，我坐在他对面课桌上做数学作业。我探过头，指着书里的一个人名说：“这个人就是凶手。”

　　他愣了一下，然后气的哇哇大叫，摔下书拎起书包就走了。三分钟之后又推门进来，恶狠狠地瞪我一眼，捡起书又摔门走了。

　　他真的是很有意思的人，和我截然不同，怎么想都不是会和我做朋友的那种人。他朋友很多，和谁都能打成一片，闹成一团，整天呼朋引伴的，今天去打篮球，明天去游戏厅，和不认识的人说三句话就能勾肩搭背的亲昵的叫别人“小X”，好吧，我就是在说切身经验。

　　他就是那种很轻率，无论是做事情还是看世界都很随便，又聒噪的像只青蛙的人。

　　烦死了。真的烦死了。我怎么会和他做朋友？

　　不过真的实在是很难讨厌他。

　　升到二年级，我和他分在一个班级，他好像特别爱来找我，和我讨论看过的书或电影。他应该是我高中最好的朋友吧。

　　那时日子过得特别快，总觉得他会是那种一辈子的朋友。

　　二年级结束的夏天，班上组织去离县城最近的海边旅游，说是地狱之门打开之前最后的狂欢，报名的人很多，我本来没有打算去，但是架不住他软磨硬泡，耍宝耍赖的，最后还是去了。

　　蔚蓝的天空，辽阔的大海，金色的沙滩，银铃般的笑声，身穿比基尼的少女……他笑着说，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晚上在沙滩上举办篝火晚会，夜晚的海滩除了聒噪的我们，安静极了，头顶上是墨蓝色的天空，繁星满天，一条银河延伸到天空的尽头。一群人围着篝火，又唱又跳，傻里傻气的闹做一团，连我都被逼着唱了一只调子跑到阿丽亚娜海沟里的歌，引起一阵阵的哄笑。周围的人好像都变成了背景，我却只看到他笑着看着我，手上认真的打着拍子，大概试图将我的调子带回来。

　　篝火映红了他的脸，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一群人闹到三更半夜，在沙滩上搭的帐篷里睡得东倒西歪，理论上说应该马上昏倒睡死才对。但是我还是半夜醒了，大概是睡不惯帐篷吧。

　　海浪声很大，哗哗的，远了，又近了，又远了，又近了。

　　我钻出帐篷，坐在帐篷前，看到了日出，橘色的太阳，大大的太阳，从遥远的海平面，缓缓地升起，一刹那金光万丈，柠檬色的带着透明金边的阳光，晕染了墨蓝色的天空，遮住了碎碎的星辰，慢慢地勾勒出那金色的海滩边相依偎着的两个人的轮廓。

　　我当时忘记带眼睛，但是我很清楚，那个高大些的背影，初升的太阳就在他的头顶，还是很像顶着圣光的耶稣。那个人就是他。那画面，简直，简直就如同画一般的美丽。

　　我呆呆的看着那画面，看了有五分钟吧，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在下意识的放轻呼吸。然后突然察觉到，自己这样很唐突，很不礼貌，像是在暗中窥伺的小鼠。

　　我若无其事的回到帐篷，躺着睡袋里，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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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刚才，内心深深的受到了伤害。像是有人狠狠地撞了我的心，却没有跟我说对不起。有点疼，呼吸有些不顺畅，眼睛里泪水流了出来。

　　因为我的好朋友交到了女朋友却没有告诉我？有可能，没错我就是那种小心眼又敏感的讨厌鬼。不可能啊？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不是别人而是她？怎么会……

　　我坐起来，我真的太笨了，在完全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我对他就不是朋友的感情了。

　　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结束了。

　　我真的……真的……

　　之后他和那个女生开始正式公开交往，回去之后很快开学了，升上了三年级，我和他不再呆在一个班，也考上不同的大学，很自然的开始疏远对方，最后竟然只是点头之交的交情了。

　　我所期待的爱情，无论是完美的爱情，还是平凡的爱情，从来没有到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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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还在絮叨着当时同班同学的近况，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甚至给他妻子打了电话，让他妻子也过来一起怀旧。

　　我也喝了一点酒，不知是心里太酸涩，亦或是酒不好喝，嘴里有些说不出的苦意。

　　他妻子很快就来了。长发飘飘的模样很是动人。很是开朗的和我打招呼。又亲昵的责怪他一高兴喝酒就刹不住。

　　他端着酒杯辩解“见了小X高兴嘛，这么多年没见了！”

　　我吁了一口气，觉得心缓缓地落下来，泡在刚刚喝下去的酒里，在胃里游来游去，有种微醺的漂浮感。隔着火锅蒸腾起的白色的热气看他们，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黎明的画面。

　　真令人羡慕。

　　我觉得应该已经没关系了，就缓缓地将那个黎明见到的场景说出来：“我也算是你们恋情的第一个见证人了。”

　　他却脸红了，挥着手激动的嚷嚷：“不是的！”

　　他妻子也捂着嘴笑个不停，好一会儿才笑着说：“确实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他啊，当时……是在吐！我在帮他拍背，好让他吐得舒服点儿！”

　　我愣了，有些傻眼，他妻子不顾他的阻拦，一口气全说了出：“我当时睡不着，就在海边散步等着看日出，他呢，突然把自己偷偷带来的啤酒，一口气全喝光了！结果受不了想吐，才跑到海边去吐。”

　　“啊？！……”

　　“你别说了……”

　　“我刚好看见他，就去帮他拍拍背而已。”

　　他的头已经快埋到桌子底下去了。

　　“真的，不过我们的确从那天之后感情才变好，毕竟那么尴尬的场面都见识过了。你想啊，在海边呕吐，吐出来的东西会随着海浪漂来漂去，说不定还会沾在身上，超恶心的，所以完全没有你看到的唯美的感觉！”

　　“别说啦！”

　　我觉得晕乎乎、昏沉沉的，心又像是回到了那一晚，随着海浪起起伏伏，来来去去,什么都抓不住。我忽然忍不住的笑了起来，我看着他，他拿手遮着脸，脸全红了，我闭上眼睛，又全是那天晚上篝火晚会上他被火映红的脸。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笑。什么啊，我那美好的回忆，令人心碎的回忆，静悄悄的回忆，竟然如此干脆、残酷的背叛了我，只留下一片随波漂浮的漂浮物。

　　他半真半假的抱怨他的妻子毁了他的光辉形象，他妻子笑眯眯的听着，两个人看着真好。

　　因为这样，我觉得自己永远也比不上他们。

　　没什么，只是变了一点点，我心中“最美的画面”变成了“好玩的画面”而已。我还是它的拥有者，唯一的拥有者，它会泛黄、褪色，蒙上岁月的尘埃，但是，它终究还是我的。

　　“我要走啦，明天还要上班呢。”我起身和他们告别。

　　外面很冷，空气有种冰冷的触感，激的人一个激灵，毕竟已经冬天了。夜已深，路上行人只有寥寥几个脚步匆匆的归家之人，让那霓虹显得分外寂寥。我裹紧外套，还是觉得那寒意似乎是从心底冒出来似的，无法抵挡。

　　“等等！”

　　他气喘吁吁地追过来，我回过身。

　　“电话号码，告诉我电话号码。”他直直的看着我，霓虹仿佛都碎在他的眼里，那里面亮晶晶的，眼底依稀氤氲着些浅浅的泪光。

　　“哦……”我回过神来，犹豫了一下，拿过他递来的手机，输了一个号码。

　　“八年了，我竟然连你的手机号码都不知道了。怎么会这样呢？”

　　“……上了大学，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各忙各的吧。”

　　“下次在一起吃饭吧。一定要常联系，一定要……”

　　他的妻子在店里结账，我看过去。正要说些什么，却听他说：“当时，我喝那么多酒，是想向你表白的，喝酒壮胆……”

　　他哽咽了一下，眼里泪光盈盈：“我并不是让你困扰，都这么多年了，只是想说出来，只是……”

　　他那么无措，那么慌乱的解释着。我的心慢慢安定下来，笑着打断了他：“我都懂。”

　　就像我们总是看一样的书，他想说的，我都懂。

　　那段回忆，或许在他心里是不同的色彩，但是之于我，之于他，意义都是一样的，连处理方式都一样。我们……

　　我笑着挥挥手，和他说了声“再见”，转身走进繁忙的街道，转过街角的时候，余光扫过那家店，他的妻子挽着他，还站在店前说话，两个人在这寒冷的夜里相互依偎着，霓虹灯在他们身后闪烁变幻，汇聚成灯火的海洋，那画面……真的很美。

　　我闭上眼，又睁开，离开喧嚣的大街，拐进昏暗的小巷，昏黄的路灯灯光柔和，如温柔的手，抚平一切沸腾的情绪。

　　在今天，我的初恋，以一种反转的姿态，有点滑稽、有点伤感的，彻底画上了休止符。虽然从来都不惊心动魄，不是我所期待的完美的爱情，但是却如此令人怀念。它是我最心爱的，最重要的回忆，它是关于，初恋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