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蒲公英 ...

  •   一
      早晨六点钟,冬至的夜似乎才过半,冷风裹着碎雪,在小区楼间呼啸,也没能稍稍吹散那浓郁的黑。路灯昏黄,灯光将梧桐扭曲的枝干投射在三楼窗户上,从屋里看去,像是伏在窗户上偷窥的怪物。
      闹钟发出刺耳的尖叫,赵琳林猛地惊醒,扭开台灯,睡眼朦胧地盯着天花板上粉红色的小猫贴纸。
      做了一晚上的梦,脑子累得像年久失修的机器。梦到些什么也忘记了,却还遗留了一丝甜蜜,温柔地萦绕在心头,勾得她的嘴角也难得地翘了起来,细细感受那份淡淡的愉悦。
      但想到今天是她的生日,唉,三十二岁生日,赵琳林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她努力让自己心情好一点:“好歹是生日呢!”
      隔壁合租的王大哥房间还没动静。厨房的灯亮着,妹妹从厨房探出头来,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姐,起来了,早饭马上就好。”妹妹一般七点钟起床,今天是特地早起了。
      煎鸡蛋的香味儿飘出来,赵琳林看了眼时间,刚才赖了五分钟床,这会儿已经来不及了:“今天起晚了,再不走就赶不上公交了。等我下班回来再吃。走了。”
      妹妹急忙拿着锅铲追出来,只看到赵琳林的背影,和“咣”的一声关上的门。
      六点二十,赵琳林已经站在公交站台上排队了。队伍长长的,绕了好几个弯,一眼望去,黑压压全是人。北方的冬风真冷啊,更别说还有“盐粒子”,碎碎地打在脸上、身上。在这风里站半个小时,连骨头缝里都攒着寒气。
      路灯昏黄,照得赵琳林毫无修饰的脸更暗淡了。好在天还很黑,看不清她略毛躁的短发、眼角的细纹和脸颊上的成人痘。
      “车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流涌动起来,赵琳林微胖的身躯被裹挟着带进车里。——实在是太挤了,胯贴着胯,胸贴着背,后面的人呼吸间带着韭菜味儿,扑在前面人的后脖子上。赵琳林觉得有人的胳膊还是手的横在她后腰上,继而是屁股。她有些羞愤,挣扎着回头过看,看到一个年轻小哥,长得有点像王宝强,被她吓了一跳似的,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赵琳林被挤在门边,一边贴着层层挤过来的人潮,一边肉压着冰凉的车门,跟着公交车摇来晃去,实在是不怎么好受。那个年轻小哥被人潮和赵琳林挤在角落,发现赵琳林偷偷看他,就勉强对赵琳林笑笑,一副要被挤断气的样子,哪里还能注意到赵琳林脸上那一抹如少女般的羞涩。
      二
      从家里到公司的公交足足开了一个半个小时,从车上下来,站在大地上,还感觉地面是摇晃的。地铁也挤,虽然不会堵车,可以省点时间,可是比公交贵一块多钱,赵琳林便每天挤公交了。
      赵琳林进了公司,一边还在琢磨那青年的笑。为什么那小年轻要对她笑?是不是有点别的什么意思?她想得太投入,连下属和她打招呼都没有注意到。
      赵琳林是一家大型网络公司的中层,独自在北京打拼了十年才到这个位置,月薪两万多点,也不错了。然而也仅此了,再想升职,比她减肥成功还不现实。赵琳林经过几次尝试,识相地放弃了争取。
      没吃早饭,她端了杯热咖啡喝着,打开了电脑。工作邮箱像往常一样,密密麻麻的全是未读邮件。赵琳林立刻放下咖啡,开始处理。
      半上午,赵琳林接到开会通知。三十几个中层和七八个高层围着一张大圆桌坐着,只有赵琳林一个女人——虽然性别特征不太明显,但是她确实是这桌上唯一的女人。但谁还记得她是个女人呢?看赵琳林挥着手臂,铿锵有力地作完汇报,并用犀利的雄辩回应所有质疑,在座的每个男人都在点头。但暗暗赞赏或嫉妒她能干的同时,心里总要加上这么一句——“这哪是一个女人?”。
      有时候赵琳林自己也忘了她是一个女人。她直接管着二十几号人,她的工作那么多,多得连让她感觉到累的时间都没有。这一个上午,她就像一只高速旋转的陀螺,在办公室里急速穿梭。她的脚步如此轻盈,几乎让人忽略了她微胖的身躯;她桌上永远堆着数不清的文件,将她桌上那颗小小的仙人球都压得变形了。
      每个下属来向她汇报前,都要做足了准备。赵琳林不吝于给予赞赏,但最微小的错误疏忽也难逃她严苛的挑剔。犯错的人被她全方位的攻势碾过,垂头丧气的败走,下次绝不敢再犯。
      尤其是办公室里的刘晓秋。自从她放完产假回来,赵琳林每逮到她一个错误,就要冷嘲热讽地训斥许久,间接拯救了办公室其他人。
      刘晓秋才二十五岁,温柔、美丽,聪明但是不过分聪明,成熟又不失清纯,居家而不失趣味,具备一切男人眼中女性应具备的特质;刘晓秋才二十五岁,却已嫁了高富帅老公,生了个大胖儿子,过着安稳富足的生活,具备一切女人眼中值得嫉妒的要素。虽然她的工作能力一般,偶尔还总要犯点不大不小的错,但——这似乎并不太重要。
      “也难怪赵琳林要看她不顺眼呢”,每个人都替刘晓秋抱不平,但心底对刘晓秋又有那么一点幸灾乐祸。再看看赵琳林,一个三十一岁,不,今天就三十二岁的老姑娘,大家也就理解了赵琳林对刘晓秋的横挑鼻子竖挑眼。
      刘晓秋今天打扮得分外美丽,她袅袅婷婷地走到正怒斥一个男下属的赵琳林办公桌前。这男下属第二次把账目数据登记错了,赵琳林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办公室里人人噤若寒蝉。刘晓秋却如同山谷幽兰那样,镇定地面对着南美丛林的食人花。
      赵琳林看都不看刘晓秋一眼,只是针对那男下属的炮火更加猛烈了:
      “你别觉得登记数据简单就不上心!这种错误还犯两次,我看你脖子上顶着的不是脑袋是垃圾桶吧?装的还是不可回收垃圾!”
      “你还觉得委屈?我告诉你,任何人犯了这种弱智错误都得好好反省!”
      ……
      她尽量无视刘晓秋,然而心头那酸酸的嫉妒完全控制不住,似乎已经开始侵蚀她的胃,胃又痛了起来。她看着男下属唯唯诺诺的样子,一阵无力,终于挥挥手让他赶紧消失,眼睛冷冷地盯住刘晓秋花瓣一样的面庞:“我昨天让你写的企划案呢?”
      刘晓秋嫣然一笑,纤纤玉手轻巧地捏着一个洁白的信封,递给赵琳林:“赵姐,我要辞职。”
      三
      午休时候的茶水间一向是八卦传播的最佳场所,大家端着咖啡杯,放松地围坐一圈,速溶咖啡稀薄的香气就像这一刻难得的轻松。
      今天的话题中心还是刘晓秋。她轻轻靠着窗台,正午苍白的阳光倾泻在她身上,将她衬托得格外优雅,连她嘴角一抹得意的笑也变得纯洁起来,晕染得她周围的咖啡味儿都格外香甜。当然这也许是因为刘晓秋杯子里的不是速溶咖啡,而是她老公给她从巴西带来的高级货。
      刘晓秋矜持地笑着:“不是什么大事儿,就移个民,要不是我公公坚持,其实我也不太乐意去呢。我舍不得大家!”,说着,她眼底就泛上些泪光来了,“今天我在XX酒店请大家吃饭,大家一定要捧场!”
      一瞬间,每个人都面面相觑。一种微妙的尴尬混在咖啡香气里散开。刘晓秋镇定地、若无其事地笑着,好像她一点都不知情,又像是在告诉每个人,她就是故意的,这是她对赵琳林的最后反击。
      在刘晓秋接了个电话满怀歉意地退出茶话会后,大家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话题迅速的转移了。
      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同事苦恼地抱怨着:“我老婆结婚五年从来不工作,全靠我养着,每天只知道玩游戏,不会做饭也就算了,连孩子都不愿意生。虽然结婚前就说好了,但谁知道都五六年了她还是这个样子,惟一的优点就是还算漂亮了,可是漂亮也不能当饭吃……”
      在场的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他的压力与苦恼。无论心里怎么想,至少嘴上都纷纷附和着表示同情。你一言我一语的,气氛好不热烈。
      “除了漂亮一无是处”,絮絮叨叨了七八分钟后,男同事无奈地作总结。大家接收到他这句话中除抱怨外隐隐的炫耀,也都善意的笑了,安慰他等再过几年就好了。
      “这老婆不是你自己愿意娶的吗?”赵琳林那冷冰冰的声音突然在众人身后响起。她刚从上司办公室汇报完工作出来,正听到男同事的抱怨。她知道自己应该像其他人那样,不该说的不说,但她忍了又忍,话就在她舌尖上蹦跶,到底是没咽下去。她觉得不说出来就会被这男人给憋死。赵琳林走到方才刘晓秋靠着的窗台边上,大大咧咧地挨着半个屁股坐下,眼神犀利,一点都没沾着刘晓秋留下的温柔光芒。
      “谁拿刀逼着你娶了?你也说了,当年你娶她的时候就说好了不做饭不上班。现在时间长了,人也没以前漂亮了,你又后悔了?”
      这话像是龙卷风,将刚才热烈的氛围扫荡一空。赵琳林嘴角的冷笑仿佛自带了冷冻功能,空气都快结成冰掉下来了。男同事脸涨得通红,尴尬和羞恼紧紧攀附在他脸上,只能勉强挤出个假笑来:“呵呵……”
      众人反应过来,哼哼哈哈地打圆场,然后又说了几句天气——人们尴尬的时候好像下意识的就会说天气——然后就匆匆忙忙地各自端着杯子散了,顺便带走一肚子“这老女人真刻薄难怪嫁不出去”的抱怨。
      偌大的茶水间,一时间只剩下坐在窗台上的赵琳林和她制造的尴尬,还有满室的廉价咖啡香。
      四
      下午的时间是最难熬的。长时间枯燥繁重的工作,片刻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到快下班的时候,电脑前的每个人都是一张强撑的、麻木疲惫的脸。
      除了赵琳林。
      她的目光依旧炯炯有神,工作效率依旧惊人。她就像挺立在一群年轻杨树中间的古老松柏,将这群下属们护在蓬勃的松枝下,为他们指明前进的方向,遮蔽未知的风雨,也用满树的坚硬松针松果扎得他们苦不堪言。
      今天比以往来说,除了工作的乐趣之外,对赵琳林而言还多了些别的期待。她处理完今天最后一份必须完成的文件,刚刚好到下班时间。她满意地合上电脑,忽略久坐引起的颈椎酸痛和隐隐作痛的胃,走到办公室中央,大声说:“好了,今天不用加班了,咱们走吧!”
      办公室里祝贺她生日的声音此起彼伏,每个人都是一张真诚的笑脸,只是在一天高强度的工作后,这真诚里用了几分力气就有待商榷了。赵琳林的笑容也不再是冷笑、讥笑、嘲笑中的任何一种了,露出勉强算得上温柔的笑来。
      她早在一个星期前就计划了这么一个生日聚会,一反往常抠门的作风,在一家很大的KTV订了包房,请下属们唱歌喝酒,好好庆祝一番。为此她还特地买了些气球和酒水,与妹妹翻来覆去的安排一些细节,反复讨论了好几天。
      她的笑容自嘴角漾开,越过脸颊,还未来得及到达眼底并荡开一圈圈稍稍温暖的涟漪,就听一个同事满怀歉意地说:“赵姐,我真的特期待,特别想去,还没和赵姐一起出去玩过呢!可是今天家里突然出了点事,我妈的胃病又犯了,这会子正在医院躺着呢,我这实在是去不了。这不,我连礼物都买好了……”
      那难得的笑容迅速飞回到嘴角,继而消失。赵琳林觉得手脚似乎在一点点变凉,心极缓慢地往下沉。她尽量保持住一贯的镇定冷静,说了句“没关系,老人要紧”,从那同事手中接过一个包装精美的、冰冷的礼盒,看着他手脚麻利的收拾东西跑了。他眼角的歉意一直保持到他消失在赵琳林的视线里,多真似的。
      赵琳林能找出万字的文件里一个小数点的错误,哪里会发现不了下属们笑脸下深藏的懊悔呢?他们在懊悔为什么没有抢先说出来,弄得现在不得不得硬着头皮,说出各种听上去就很假的理由,将同样冰冷的礼物恭恭敬敬的塞到赵琳林手里,继而心虚地走人。
      讥讽的笑容又回到赵琳林脸上。她拼命忍着心头强烈的酸楚与失落,也不再假装维持温和的假象,就冷冷地注视着最后一个同事一脸坦然地说出他的借口——哦,家里来了客人。行,没问题,好的,赵琳林嘴上说着,目送他离开,心里想,妈的。
      她知道这些下属们在背后偷偷叫她“老巫婆”,嫌她凶。可是她就是这样成长起来的,从一个专科学校冷门专业毕业生到如今管着名牌大学硕士生的经理,她也是含着眼泪一路被骂过来。她这么做又有什么错?
      办公室又只剩下赵琳林一个人了,空荡荡的办公室让她觉得很冷。她呆立了一会儿,才将所有的礼物都扔进一个超市发的大号塑料袋里,拖着下了楼。
      大楼里人来人往,还有许多部门在加班,仍旧是灯火通明。那灯光一路照着她面无表情的脸,三十二岁的脸。她机械地走着,一个人坐上电梯,出电梯,走出大楼,走到一条黑暗的小巷口,抬手,将那一大袋子礼物扔进垃圾桶。
      夜幕降临,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她顶着寒风走了一百米,忽然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追过来。一个衣衫褴褛的捡破烂的老大爷正提着那一大塑料袋东西,气喘吁吁地跑到她跟前,责怪地说:“姑娘,就是你,我说你啊,这可都是好东西,你怎么就都给扔了?多浪费啊!这可不行!你这样不对!要不是遇上我,等你后悔了找都没地儿找去!我看都包得挺巧的,别人送的吧?我说姑娘啊,可不能这样……”
      赵琳林愣愣地看着那老大爷絮絮叨叨地,批评她浪费,就像她去世的外祖父,她忽然忍不住眼眶里的泪水。她往脸上抹了一把,笑着接过老大爷递过来的塑料袋:“谢谢您了大爷!我刚一生气就……是我不对!这天儿这么冷,您还给我送回来,我这有……三百块钱,没多少,您拿去,喝碗热汤,算我请您的!”
      她不顾大爷的推拒,将钱包里的三百来块钱塞老大爷的手里,提着塑料袋转身就急匆匆地走了。她紧紧地拎着袋子,就像拎着自己的一点真心,在寒风里疾步走着。塑料袋太大,装的东西也多,坠得她的脚步也踉踉跄跄的。傍晚七点的北京霓虹初上,都市色彩斑斓,将赵琳林眼底的一点水光映得分外破碎。
      五
      到KTV的时候已经九点了。赵琳林带着从晚高峰地铁里沾染的满身浊气与空空的胃,拖着个大塑料袋,慢吞吞地走进包厢。足以容纳二十人的大包厢里,灯光昏暗迷离,音响里一个男声深情地唱着“我不愿让你一个人,一个人在人海浮沉,我不愿让你,独自走过风雨的时分……”。回音在墙壁上跳舞。
      妹妹正在矮茶几前摆弄一个大蛋糕,见她一个人冷着脸进来,有些吃惊:“姐,怎么就你自己?其他人呢?”
      赵琳林将那塑料袋撂在沙发上,倒了杯啤酒,“咕咚咕咚”猛灌了一口。冰凉的啤酒流过食道,刺激的她的心和胃都蜷缩了起来:“都不来了。”
      妹妹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自从十几年前妈妈癌症去世、爸爸另娶之后,姐妹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妹妹对赵琳林的脾气已经很了解了。她没有追问,笑着说:“正好,咱们姐妹俩好久没一起好好玩玩了。他们来了,咱俩能说几句话呀!姐,你想唱什么歌?我给你点。”
      她看着妹妹温柔的笑脸,脸上的冰冷也稍稍散去了一些,然而还是觉得憋气:“给我点首‘精忠报国’。”
      这首歌是赵琳林的拿手歌,每次登场都能惊掉一屋子人的下巴。那荡气回肠的旋律、开阔大气的歌词被赵琳林完美演绎出来——她恐怕是这世上将这首歌唱得最好的女人了。
      赵琳林的歌声响起来,震耳欲聋,仿佛能驱赶尽她心头难以言说的许多悲哀。妹妹微笑着静静地坐在一旁,专心地听姐姐唱歌,配合着旋律打着拍子。
      姐妹俩唱着歌,喝着酒,又吹蜡烛,吃蛋糕。赵琳林将用巧克力写的“祝赵大妞生日快乐!”几个字一勺一勺吞掉。这世上能叫她、会叫她大妞的人,只剩妹妹了。想到这里,她那被生活磨砺得坚硬无比的心忽然有些酸楚。
      以往这个时间,赵琳林一般都还在加班。然而她想,今天是她的生日,三十二岁生日,稍稍放纵一下吧。又长了一岁,过去的日子就过去吧,活着还是得向前看。老向后看,她怕就没有勇气继续走下去了。她还能有几个三十二年呢?
      赵琳林喝了许多酒,有些醉了。她半躺在沙发上,听妹妹柔柔地唱着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心里也柔柔地了。
      “轻轻地一个吻,已经打动我的心;深深地一段情,叫我思念到如今。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月亮代表我的心……”轻慢深情的歌声似乎托着赵琳林疲惫的身躯,将她带到朦胧的过往,那里有一个已错过的人,也曾这样对着年轻的她,一首歌唱得她心都化了。
      那时候她还没有失去妈妈,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大学生,还没有因为压力太大暴饮暴食发胖,不算好看,但也还清秀。她穿着白裙子,坐在男孩的自行车后座上,穿行在秋天的校园里。金灿灿的银杏叶子铺满了校园的路面,映得阳光都变成金色的了。自行车飞快地碾过,像是在麦田上飞翔……
      他现在如何呢?大概早就结婚了吧,说不定孩子都有了。赵琳林不止一次的后悔当年的任性,到底是年轻,心高气傲,又不懂得珍惜。现在想想,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也一定是个温柔体贴的好丈夫。和他一比,自己现在遇到的都是些什么人?
      上次在相亲网站上认识的那个男的,矮胖矮胖的,三十五了,还和爸妈住在一起,是公司看大门的,一个月三千多块钱,性子很浮。惟一的优势就是是本地人,有北京户口。两人敷敷衍衍地交往了三个月,男人就带她回去见了父母。
      赵琳林每次想起当时的场景,都忍不住笑。男人家又脏又乱,小小的屋子分外逼仄。男人的妈妈连杯水都没端给她,抄着手坐在沙发上,趾高气扬地拿鼻孔看着她,嫌她年纪大,外地人,长得不好看,虽然工资比她儿子高了将近十倍,但他们家有北京户口啊。
      “我们家往上数三代,可是正儿八经的镶黄旗!”
      男人的妈妈昂着头,骄傲的像只孔雀。可是镶黄旗能怎么着,最后俩人不还是黄了。那男的不冷不热地和她联系着,一边还勾搭着一个年轻小姑娘,被她知道了,本想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本来两人也没什么感情,她图的也就个安稳和户口。那男的倒先开口,把赵琳林甩了,奔那小姑娘去了。把赵琳林憋屈的,想起来就窝火。
      可笑的是,没两天这人又提着些东西找上门来要求复合,赵琳林估摸着是小姑娘他没勾搭上,只给了他一个字:“滚!”
      ……
      思维飘来荡去,很多人从脑子里一闪而过。赵琳林回过神来,妹妹一首歌还没有唱完。妹妹的声音真好听啊,性子也温柔,和她完全不同。
      赵二妞也不小了啊。她恍恍惚惚地想着。二十八了,她那远在云南当兵的男朋友怎么样了?想到这茬儿,等妹妹唱完,赵琳林便问:“你和杨胖怎么样了?”
      妹妹赶紧关了音乐,脸上露出个羞涩的笑来。虽然已经竭力矜持,但还是有藏不住的幸福自她眼角溢出来。妹妹小心翼翼地说:“杨胖今天给我打电话,说想明年五月和我领证,我、我答应了。”
      赵琳林一愣,酒醒了大半。她坐直身体,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妹妹的笑容那么开心,开心地有些刺眼。
      “他下个月休假要过来,先带我去老家见见家人。然后我俩再回北京来,一起玩几天,我就跟他去云南那边。他说让我先过去熟悉熟悉环境。姐,我真的特别幸福。你是不是也为我高兴?”
      赵琳林觉得心头有些堵。她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受,又是高兴又是难过,五味杂陈。妹妹的话像针一样,在她心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当然了呀,咱们二妞终于也要嫁人了呢……”她摸摸妹妹柔软的头发,努力不让自己的笑看起来太勉强。
      “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我打算这两天辞职,过俩个月再去云南。咱俩一起租的房子,我那间能不能过两个月等我和杨胖走了你再转租出去,不然杨胖过来没地方住。”
      赵琳林拿起啤酒大大喝了一口,啤酒竟然是苦的,滑到胃里,胃里也都是苦水了。
      “到时候再说吧。”她不置可否,胡乱点了一首歌,姐妹俩一人一个话筒合唱。
      她已经三十二岁了,还是孑然一人,惟一的妹妹也要离开她远嫁了,不再有人陪着她吃饭、逛街、遛弯……这大北京又只剩她一个了。
      这感觉并不陌生,十二年前她孤身从东北来到北京那会儿,地下室黑黢黢的墙壁和酸臭的霉味儿、嘈杂的群居环境让她整夜整夜地失眠;十年前她刚丢掉工作、恍恍惚惚走在大街上出车祸,腿钻心的疼;七年前她连续五天加班到深夜两点、刚睡了十分钟就接到妹妹要交学费的电话时,绝望几乎将她溺死;又或者五年前她想跟父亲借点钱租个好点的房子,却被告知钱都被继母的儿子拿去做生意时,那不能出口的愤怒……如今,三十二岁生日的今天,她又一次体会到了那种难言的孤独。
      她缓缓地靠在沙发靠背上。天花板上闪烁的五彩灯光迷离,赵琳林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
      姐妹俩准备离开的时候已接近午夜。包厢里一片狼藉,同事们送的礼物的包装都被拆开了,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将包厢冰冷的地板覆盖住,显得不那么冷清了。有人送了音乐盒,拧一下发条,《献给爱丽丝》的音乐就轻柔地飘出来;有人送了张水彩画儿,画的是她老家大兴安岭的雪景;还有人送了英国产的羊绒围巾,赵琳林猜这肯定是办公室的小周送的,因为她刚从英国度假回来不久……各种各样的礼物堆在沙发上,赵琳林看着沙发上那一袋子礼物,又扫了一眼空旷的包厢,心里更难受了。或许她应该克制一下自己的脾气,对下属们好一点,做人稍微圆滑一点?
      她正出神,妹妹从包里掏出薄薄的一小沓钱来,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递给赵琳林,柔声说:“姐,我今天发工资了,这是三千块钱。钱不多,是我想谢谢姐姐。这些年来我知道姐辛苦。爸爸娶了阿姨,根本不管我。这么多年,供我读书,读大学,读研究生,照顾我,帮着我,都是姐姐。上次我眼角膜脱落,爸说没钱,一分钱都不给我,两万多的手术费,全都是姐姐给我付的。我住院看不见,那一个多星期也是姐姐白天晚上地照顾我。姐姐对我的好,我都记得,全都记得……”
      妹妹说着说着又哭了,赵琳林轻轻将妹妹抱在怀里,姐妹俩相互依偎着,就像过去的十多年那样。她想起有一次她在单位挨了训,回家对着妹妹发了好大一通火,妹妹委屈得哭了。后来姐妹俩又和好,妹妹问她,“姐,你对别人也这样吗?”,她说,“不啊,我只对你这样。因为我知道我对别人这样,别人生气了就不理我。但是你绝对不会,你是我妹妹啊。”
      在这世界上,唯一能包容她的任性的人,就只有妹妹了。
      六
      回到家已经深夜一点,姐妹俩都累了,互相道了声晚安,就各回各的房间了。赵琳林注意到隔壁的王大哥又不在。
      王大哥是一个外企的技术员,人高马大的,看着很沉稳,也能赚钱。姐妹俩和他合租一套房子,很能聊得来,遇上什么事都会找王大哥商量,关系很是亲近。赵琳林本来对他很有些意思,直到现在也还有些幻想。然而她也是知道的,王大哥喜欢漂亮女人,喜欢“夜店范儿”的,每周五晚上都精神焕发地跑到三里屯的酒吧泡妞。前阵子王大哥和夜店认识的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交往,还带回来给她们看。那女人嗲嗲的,身材也好,又漂亮,王大哥简直把她捧在手心里。那女人前前后后花了王大哥十多万块钱,消失的无影无踪,王大哥还伤心地念叨了好久。
      男人啊……
      她草草地洗漱,躺在床上毫无睡意。手机有两个未接来电,是爸爸。她将手机扔到床脚,“啪”得关了灯。
      他有什么立场来催自己结婚!赵琳林愤愤地想。她知道自己脾气又臭又硬,性格也不算好,然而这都是什么造成的呢?她也曾有过如棉花糖一般洁白柔软的少女情怀,也曾幻想在正当好的年纪披上婚纱嫁人,可是如今那些幻想都到哪里去了呢?如果不是妈妈去世,爸爸马上就丢开她们姐妹俩另娶,完全丢开身为父亲的责任,不仅不再供自己读大学,还把未成年的妹妹也完全丢给自己,她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现在又摆出一副慈父为孩子操心的姿态来,那她这些年来吃的苦算什么?
      赵琳林想着妈妈,想着爸爸,想着王大哥,想着那个女骗子,想着把他甩了的那个男的,想着工作,想着妹妹,想啊想,她对自己说,一定要减肥,要收敛脾气,然后找一个好男人;要赚很多很多的钱,在北京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要对下属们好点儿,对妹妹也好点儿。
      然而……赵琳林又决定,等妹妹和男友回云南老家之后,还是把妹妹的房间转租出去吧。她能笑着祝福妹妹,送妹妹出嫁,郑重地将她后半生的幸福交到另一个男人手里,但是……她真的不能看妹妹和男友在她面前亲密的样子。那样会让她觉得,自己太孤单了。
      黑暗里,赵琳林自嘲地笑出了声。很多年前,大学的时候吧,那时候妈妈还没去世,她还有闲心做她的文学梦。那时曾经看过张爱玲的《十八春》,很不能理解顾曼璐为什么要那么狠心地对自己的妹妹。十几年后的这个深夜,她终于能切身体会到顾曼璐的心情。张爱玲这个女人啊,太聪明,将人心看得太透彻,难怪她会孤独终老。
      赵琳林翻了个身。已经过了凌晨十二点,灰姑娘还是灰姑娘,赵琳林正式跨入三十二岁。这个年纪的女人,像赵琳林这样的女人,如果还没有结婚,男人对她们来说已经不是必需品了。有当然好,没有似乎也没什么特别好痛苦的。她只是不明白,明明有许多的缘分,为什么她就是结不了婚?为什么就不能在这个城市,找到一点点的归属感?
      赵琳林不知道,正如她早已不知道独自一人留在北京的意义。不再是迫于生计,更不再是为爱走天涯。但要是让她现在离开北京,她一点儿也不愿意。
      难道是因为习惯了?习惯了遇到难事就咬牙抗住,有一点微弱的希望,就紧紧地抓住,用尽全力地让每个明天都更亮堂一些。就像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到一块空地,或许土地贫瘠,或许气候恶劣,但是也就这样长起来了。可是蒲公英还有扎根的一方土地,赵琳林在北京没户口没房子没有家,和父亲、下属的关系都不算好,除了一份工作,她还有什么呢?连曾经有过的梦想,也都物化成银行卡上的一串串数字。那么她到底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呢?
      赵琳林想不透自己,毕竟像赵琳林这样的人在北京太多太多了,他们也都一天天的过来了,把青春耗在这里,未来许多日子也会在这里努力扎根下去。他们想得透吗?
      赵琳林晕乎乎的,深陷在柔软温暖的被窝里,恍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颗蒲公英的种子,随着风在高楼林立的北京上空飘着,虽然很累了,但仍努力飘着,寻找着一块小小的土地,好让她落下来,歇息,生根,发芽,长大。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