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事件簿》清纳言

3、chapeter 2

　　我不是多话的人，性子冷，很多时候都自我的让人难以忍受，所以很难和人亲近起来。

　　然而管星却是个例外。

　　刚开始几个月他还有些拘谨，到后来熟悉了，就仓鼠似的一点一点的往我房间里转移他的东西，每次看着他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装着些他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零碎玩意儿，讨好似地眼巴巴的站在我跟前，我也只能点头，再看着他欢天喜地的用他的宝贝塞满我的写字桌桌洞。

　　我有一点轻微的洁癖，好在管星还算听话，东西摆的很整齐，不经过我的允许也注意着不去碰我的私人物品。

　　等我某一天突然发现我已经习惯了用他收集的各种零食里的卡片当书签的时候，管星正靠在我的床头，就着我的台灯的灯光，看我从图书馆借来的《三国演义》，脚上穿着我的拖鞋。大大的拖鞋在他脚上晃啊晃，将昏暗的灯光摇的支离破碎，最后咚的一声落在地板上，发出空洞沉闷的声响，瞬间将安静的过分的屋子填满。

　　他慢慢的从管司令家那看上去无比坚固的两层小楼里把他的全部家当耐心的转移到我屋里。在管司令和我父亲的默许下，完全的住到了我家。那会子正赶上改革开放的热潮，是个人都赶着下海捞钱，连军区大院里整日里都弥漫着一股子蠢蠢欲动的浮躁。父亲整日里替管司令忙活的那点子事儿我隐隐约约的也知道个大概。管司令有军区背景，家当也厚实，不去蹚浑水才是白瞎了他手里的权。

　　大人们忙着赚钱，管星就被丢给了我。虽说他是有了父母，却也没见过几次，到后来与管家生分成那样，也不是没有原因。

　　管星非常乖巧，很好带，早上从不赖床，刚开始一年还是我做早饭，等后来他住习惯了，就变成了他做早饭。等他做好了饭，我也晨跑回来了，两个人吃过早饭，他坐在我自行车后座上一起去上学，中午各自在学校里吃。下午小学生放学早，他就回家做好晚饭等我下晚自习回来吃，然后各自看书学习，关灯睡觉。

　　他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从厨房跑出来迎接我的样子，多少年之后还会出现在我的梦里。单纯的，美好的，全心全意信认着，依赖着我的，只属于我的小小少年。

　　似乎完全不用人操心，乖巧的不像是个十一二岁正调皮的男孩。我当然知道他在外人面前绝不会这副样子，因为他幼年的流浪生活，或许还有我的影响，他内向，沉默，警觉，固执而充满防备，像是一只随时准备露出尖牙利爪维护自己领地的猫，安静的时候看上去很无害，把他惹急了打起架发起狠来也事将一干同龄人吓得一愣一愣的。除非是跟在我的身后，他永远是形单影只的一个人。

　　虽然我享受独来独往的自由，但是我并不认为这样下去对管星有多大的好处。

　　尽管如此，我也从未鼓励他去交朋友。孩子之间无意识的恶意并不比大人之间的斗争仁慈多少，让他和一群天天喊他“婊 子养的私生子”的白痴小鬼来往，还不如独来独往。

　　幸好管星没有上赶着过去，否则我不能保证会抽他一顿然后把他一脚踢开。要知道，白痴是会传染的。

　　所以，知道他在学校被孤立被欺负的时候 ，我有些吃惊，但似乎也不是那么吃惊。……谢谢，我不渴。

　　我当时有些犹豫，要不要我出面解决一下，毕竟当年我虽然情况类似，但托我父亲铁血教育的福，还没人敢欺负到我头上。

　　还没等我想好，管星就出了事。

　　那天晚上我等他很久，最后犹豫了下便出去找他。他没有什么朋友，不可能到同学家里去，学校离军区大院也就四站路，出意外的可能性很小。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那天晚上没有出去找他，后来的许多事是不是也就不会发生？至少，不会是现在这样。

　　……抱歉，我情绪有些失控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摘下眼镜用手揉了揉眉头，面上依旧带着些陷入回忆的茫然，顿了顿，才用更低沉的声音接着说下去）

　　我就沿着他平时上学的路走到学校，翻墙进去，挨着教室的摸黑的找，轻轻的喊着他的名字。走到三楼卫生间旁的清洁工的杂物间里的时候，就听见一声小小的回答。

　　周围那么安静，只有树梢上有一声没一声的蝉鸣。管星的声音隔着门小小的，哑哑的，猫叫一样，一下一下轻轻的挠在我心上，痒痒的，还有些细细的疼。

　　我推不开门，就让管星往门边上躲开一点。学校的校舍很老旧，都是几十年前的旧式建筑，我两三脚就将门踹开了，浮尘轻扬，将那少年清秀的眉眼覆上一层模糊的纱。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像是一幅陈旧安静的画在眼前徐徐展开，美丽更胜我看过的任何一本小说里描述的画面，它所带给我的冲击远远超乎我的想象，那震动的余波一直在我的人生里延续下去，一切都从这一晚开始。

　　我听到了命运的齿轮转动的声音，不怀好意的，喑哑的，迟钝而刺耳的声音。

　　那大大的窗子外面是宝石蓝的夜空，远远地铺展开来，无数颗小星星闪啊闪，像是会流动的银色的河水。马路上的路灯灯光穿过窗前法国梧桐的叶子凌乱的撒在靠在窗前的少年身上。他的眼睛那么亮，一瞬间我以为银河流进了他眼睛里。他就那样直直的看着我，满眼的惶恐，惊喜，信赖，依靠，还有委屈。

　　我听见他叫我“阿宁”，声音有些哽咽，刚开始变声的声音不怎么好听，却让我觉得从心底里开始软了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对他心软，自此以后一发不可收拾。

　　他的脚崴了，一下午加一晚上没有吃饭，杂物间没有坐的地方，他就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受了凉，又累又饿，有些发低烧。

　　我背着他往家走，他已经十一岁，轻的几乎没有重量，安安静静的趴在我背上，像是睡着了。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路灯很暗，把模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时候的夜空真漂亮，真漂亮。我当时是真想那样一直的走下去，背着他，一直走下去，在那一刻竟很荒唐的有一种地老天荒的错觉。我记得我轻轻地喊了管星一声“阿星”，他没有回答我，只是抱着我肩膀的胳膊收的紧了一些。

　　你知道，有时候有些事看上去很平常，但是放到特定的环境中就会有很大的不同。……管星在我背上抱紧我的时候，不知怎么的我就想起来看过的一句诗：孤独之时，你欲何往？有我相随，黯黯星光。

　　我从来都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后来做了医生，看惯了生死，更是越来越冷，少有感情波动的时候，然而少年时候那晚的奇妙感觉一直跟随了我许多年。

　　以至于后来和管星纠缠了那么久，想起他来的时候，第一印象还是漫天星光下满眼泪光的小小少年，还是肩膀上收紧的手臂，温度有些烫人，随着岁月流逝，几乎灼伤了人心。

　　……谢谢，这支烟就够了，一只就够了……

　　事情说起来也很简单，就是管星平时太“傲”了，被同学看不惯，忍不住的就像教训一下他。那天该管星值日，他班上一个男生让管星到杂物间里取扫把，趁管星不注意，就把他锁在了杂物间里，一直锁到我发现他。

　　其实听上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般小孩被锁一晚上大概也就是受一点惊，然而管星却在那天晚上发起高烧，不停地说胡话。

　　他搬到我身边的某个晚上，曾经小声的告诉我，他害怕一个人呆在黑暗里，因为很小的时候他继父总是喝酒到很晚回家，他经常在梦中就被揪起来挨一顿揍。

　　那男人家里穷的连电都用不起，窗口的惨白月光将黑暗中的男人映得如罗刹鬼一般。

　　管星总觉得一个人呆在黑暗里的时候，那面容狰狞的罗刹鬼又会跑出来，满嘴臭气的吼着恶毒的话，高扬的拳头打在身上发出钝钝的声响，像是死神一步一步走进的脚步声。

　　管司令专门给他准备了一个很大的房间自己住，管星说他在那房间里睡不着。所以才搬过来跟我一起。

　　我睡觉习惯留一盏小灯，他说和我在一起很安心。

　　他这样说着的时候，我正靠在床头看书，转头去看他，他嘴角挂着羞涩的浅笑，脸有些红，满脸的信任。

　　第二天他烧退了些，我给他请了假，看着他吃了药睡着了，才出门到他校门口等着小学放学。

　　我自小脾气就不好，用我爸的话说就是“又冷又硬”，拿眼睛剜人的时候就像是毒舌在吐信子，说不出的狠劲儿。三年级的时候大院里军委书记家的小子指着我说了句“有娘生没娘养的狼崽子”，被我放学半道上截住，蒙上头打得他两个月下不了床，以后许多年他见了我都是绕道走。管星说得那个锁他的同学我也认识，就是军委书记家的二小子。

　　等我解决了那死小鬼回到家，管星已经醒了，端端正正的坐在床上看书。我给他熬了粥，看着他吃了，又陪着他打了一会游戏。他有些惊喜，小心翼翼的偷偷观察我，问我翘课有没有关系。只因我虽然平日里对他不错，然而到底还是性格原因，从未像这般和他亲近。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在家里静静地陪了他一天。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些以前从来不会做的事，只是想做，便做了。

　　我这样一插手，管星在学校肯定更是不可能有朋友了。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有我就够了。……我当时大概是这样想的吧。

　　管星到我身边来得第三年，我把他保护在羽翼下，他成了我眼中的“自己人”。

　　这一年的暑假，管星十二岁，三次跳级让他和同龄人一起小学毕业。我十五岁，初三考生，开始模模糊糊的意识到自己与众不同的性向。

　　暑假里我带着他去了军营，和一群真正的汉子摸打滚爬了三个月，等开学的时候，管星的个子已经抽高了半头，被晒得微黑的皮肤和结实了很多的身体至少让他看上去不再是瘦瘦弱弱的谁都可以欺负，和大院里的那群白痴小鬼打架赢得次数也渐渐地多了。

　　他就像春雨里的竹子，每一天都在长，每一天都在变，少年的青涩和张扬开始在他脸上展现，混着他身上那还没稳定的时而安静时而暴烈的气质，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吸引力。

　　同龄人里很少有人能欺负他，他开始了他或许将会依旧孤独但不再那么难捱的初中生活。

　　而我，则在初三开学的时候，和一个男孩有了第一次。

　　在汹涌而来的快感里，我被漫天扑来的冷静的绝望掩埋，我知道这意味着怎样一条路。

　　看我父亲就知道，我那暴君一样的父亲。

　　在他沉默的外表下，究竟用怎样的心情在那人身边度过了这些年，我想我已经开始有些了解，并在今后更长的日子里，用大把的时间去细细体味。

　　何况说起来，这个“第一次”，因为管星，尤其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