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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e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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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习惯性的扶了扶眼镜,手指干净修长,脸上有掩不住的疲惫,用一种舒缓的姿势靠在椅背上,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却带着些说不出的温柔,开始讲述——
——
我心里有一个人。
我不知道该怎样形容他,毕竟已经那么多年过去,我一直都看着他,他对我来说太过丰富,从来都不是语言能够表达出来的,那种心情——从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心里有他的那一天,我就知道我永远不能把他从我心里拔除,永远不能。
啊……对不起,可不可以给我一杯水……谢谢。
抱歉,我知道我扯得有些远了,毕竟这听上去和你们想知道的一切毫无关系……谢谢你们不介意。如果不从那个人开始,我实在找不到一个头绪。你知道,我是一个医生,不太会讲故事。
那个人叫管星。我父亲是他爸爸的警卫员,跟着管司令一辈子,连住的地方都和他家的大宅只隔了一条街,忠心的像是一棵沉默不语的松树,永远挺直着脊梁表情严肃的跟在那个人后面。怎么说呢?我一直不能理解那种忠心,直到我自己也陷了进去。
我们家家教极严,我八岁就把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已经跟着部队上的教官练了三年的散打。如果做不好,我父亲会用他的皮带抽我的背,很疼……他是个暴君,完全用培养士兵的模式来教育我,我没有经历过小男孩的阶段,从小就被当成个男人来养。我小时候很怕他,怕得屁滚尿流的那种,我想那是每个小男生都会对自己强大又不苟言笑的父亲所抱有的一种敬畏。
我十二岁那年的秋天第一次见到管星,那时候他才九岁,干巴巴的一小孩儿,又黑又瘦,全身上下也就眼白是白的,安安静静的跟在管司令后面。我父亲对他很客气,还让我好好照顾他,当时我气得半死,死活不愿意开口,回家被我父亲一顿好揍。
我父亲揍我的时候准我哭,但是不准哭出声。我当时也傻,偏要跟他作对,连眼泪都不愿意掉,光着上身直挺挺的站直了任他抽,咬着牙就是不认错。管星就趴在我家窗台上看着我父亲用皮带抽我,白着脸就冲进来让我父亲停手,我身上疼的要死,但心里特爽,小屁孩儿吓死了吧?手都哆嗦了。
我父亲没搭理他,他只听管司令的,板着脸说他教育孩子,我不认错就停不了。管星就说宁乡你认错啊……我现在还记得他那种……怎么说呢,哀求里带着惶恐的眼神,真不像一个小孩儿该有的,至少我从小被我父亲打过来,也不会拿那种眼神看人。他的眼睛很大,眼睫毛很长,黑白分明的,我永远也忘不了他的眼睛。
我那次被揍得在床上趴了半个月,管星每天晚上都偷偷来看我,献宝似的带过来很多好吃的,当时食品供应紧张,物价也高,都是凭票买的,那些东西也只有他爸爸那种军区司令才能弄到,连外国的巧克力都有,我第一次吃,那种感觉很奇妙。直到现在我想起管星,都觉得嘴里似乎还弥漫着巧克力那种又苦又甜的味道。我很喜欢一种榛子夹心的,他每次都给我留着。
我妈妈是大学老师,在我三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她X革时候跟着我父亲被打成□□,吃了很多苦,生我的时候又难产,身体一直很差,会那么早就没了也不奇怪。我父亲又是那个脾气,所以我基本上不怎么会表达感情,和我父亲一样,什么都闷在心里。我当时很讨厌管星,总觉得我父亲给老子干了一辈子下手,到现在难道还要我接着伺候儿子……可是他又对我很好,结果就很矛盾,跟他在一块儿非常别扭,就往外赶他,他也不走,扒着我床沿耍赖皮的样子,很……很可爱。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他为什么老是腻着我,还用防备的眼神看我父亲,唯恐他再打我。管星虽然是军区司令的独子,但是九岁才被接过来。再那之前一直是没找着的,他妈妈在x革的时候离开管司令跟了另一个男人,不过当时不知道怀着管星,发现的时候已经不能不生下来了。
他妈妈也死的很早,那个男人是个醉鬼无赖,从来就没对管星好过,等他妈妈死了,干脆就不管他了,除了揍他的时候。基本上管司令找到他的时候,他几乎跟个小乞丐差不多了。…他大概是从我身上找到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吧,还找错人了。他是想保护我。很好笑是不是?自己瘦的跟个猴儿似的,风一吹就能把他刮走,大腿还没我胳膊粗,却总想着护着我。
他一来就跟那大院里的小孩相处的不好,那些小孩私下里都叫他野种,都是跟父母学的。毕竟那时候没有亲子鉴定的技术,他妈妈又跟着别的男人跑过,谁也说不清楚他爸爸到底是谁。我觉得就算是管司令大概也心存怀疑吧,要不是管司令第二任妻子不能生育,大概他也不会想着把管星找回来。再加上管星从小没人管教,完全是一个野孩子,不注意卫生,话虽然不多但都是直来直去,没上过学,脾气又倔,更加没人愿意理他……对不起,可以给我支烟吗?……谢谢。
……他流浪的久了,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一下子就能感觉的出来,敏锐的像只野猫。我性子冷,又早熟,个子也很高,又练散打,那附近的小孩都很怕我,他们在我眼里幼稚的难以忍受,所以我一直都是独来独往。管星爱粘着我,也是觉得我不像其他人那样瞧不起他。其实那时候我是对他没兴趣。
我父亲还有管司令都让我好好照顾管星。那时候我已经上了初中,管星以前没上过学,管司令把他塞到军区小学里跟着一群六七岁的小孩儿上一年级,每天下午放学他都乖乖的在我房间复习功课,等我上完晚自习回来辅导他学习。
我上完晚自习是八点钟,那时候的冬天真冷啊,还下着大雪,总觉得哈出的气都能结成冰,晚上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昏黄的路灯。管星就在街口的路灯底下接我,每次怀里都捂着个热乎乎的老玉米,要么就是红薯,有时候还会有粽子。总是冻得缩着脖子,又是跳脚又是转圈的,穿着件拖到地上的军大衣,显得他更瘦小了,几乎找不到他的人。我让他不要在外面等我,但是每次还都能在街口看到他,一张小脸冻得通红,说治安乱,怕我被坏人打劫。
我只是觉得他挺傻的,整条街都知道我一个人能徒手撂倒两个大汉,他那小身板,如果真的遇上打劫不知道是谁保护谁呢。
不过他脑子很聪明,一学就会,很好教,自己也很努力。我每天晚上教他两个小时,再给他布置作业,每次都要折腾到十点半。小孩子睡觉早,到最后他都是眼睛睁不开硬撑着,迷迷糊糊的握着笔也要写。看他困得脑袋都抬不起来还要挣扎着学习实在是很有趣。
很多时候太晚了他就住在我的房间里。我父亲给他做了个小木床,就紧挨着我的床。刚开始房间里多了一个人很不习惯,不过渐渐的也习惯了一觉醒来睁眼先看见个小脑袋。
我辅导了他半年,等到第二年小学开学的时候,他已经跳级跳到了三年级。三年级第一篇语文作文,他写了《我的哥哥》,老师给了他90分,他拿过来给我看,我瞥了一眼,字很大,很工整,委屈的窝在小方格作文纸里,语言匮乏,满篇的翻来覆去的只说了一件事“我的哥哥叫宁乡,他很疼我”。说实话我当时有些不知所措,只是指导一下他的学习平时对他爱理不理的我很疼他吗?虽然当时没什么表情,但是我想我是从那篇写的很幼稚但是很认真的作文开始,才真正的开始不再无视他。
那时候他已经被接回来大半年,不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瘦,身上有了点肉,也白了一些,个子还是那么矮,才到我胸口。一有空就往我屋里跑,认识的字没几个,就扔开我给他的小学生作文选,开始抱着我书架上的《鲁迅文学作品选》皱着眉头啃,手边上放一本被我用的破破烂烂的字典。安安静静的,小小的一个人坐在我旁边,感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