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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沈翊舟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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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呢?
沈翊舟自己也想知道。
非要说的话,这件事该怪陆衡。帮忙是他主动提的,关系也的确是他疏通的。
至于他所作所为的出发点,那得问他本人。
但这样一来,沈翊舟又必须要解释为什么他就顺势同意了这个表面是帮忙实则是挑衅的提议。
此前几个月,所有人都能看出他和陆衡是真的不对付,而沈遇泽又是那所有人中少数几个非常熟悉他的人。要是按沈翊舟惯常的性子就能做到这么能屈能伸的话,那他上一次也不会落到那种结局。
他又不能实话说自己好像死了一回,死前还发现陆衡身上谜团重重,如今重活一世,正为了揭露真相,保护家人而奋斗,所以才深明大义委曲求全。
沈遇泽听了得连夜把他送回金陵看病。说不定还要请人驱鬼。
沈翊舟装模作样地轻咳一声:“我就是觉得偶尔妥协一下其实……”
沈遇泽打断他:“你们谈条件了?”
没有。但沈翊舟没说出口,因为他发觉这只会让局面更加难以解释。
沈遇泽把沉默当作了忍气吞声的默认,他一脸凝重地说:“这人说话和行事都颇为轻佻,提的想来也不外乎是那些条件,既然没有对沈家有所需求,那必定是与你相关的。翊舟,他要是逼你答应了什么有辱脸面的要求,也不用太过在意,只当没应过就是。”
沈翊舟尴尬道:“所以说没什么侮不侮辱的……”
“你如今也二十二了,这种事情上大意不得,”沈遇泽说,“我听说陆衡在翰林院的时候风评极好,你们同事过一年,或许有些交情,所以责难起来也格外恳切。但他现在终究已经不比从前了。
“程子有云:‘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即便你……这个,当真对女子没有兴趣,也绝不能委身于这种人啊。”
沈翊舟终于理解了之前委婉的用意。
他这个大哥,旁人见了都要夸一句知书达礼,做事靠谱,但私下里有时候实在是天马行空,思路广泛到沈翊舟自己都甘拜下风。
“我们不是那种——不对,首先,我不是断袖,”沈翊舟哭笑不得地辩解道,“我对陆衡也不是什么爱之深责之切!真要说起来该是替天行道……”
他们以前也没有很熟啊!
“那我就放心了,这种人还是少交往为好。”沈遇泽欣慰地点头,“过些日子便是上元节,你这下正好赶得上今年宫里的晚宴,有几位大人你得去见一见。”
原来是还有层别的意思。
沈翊舟立马察觉到这话题转的颇为突兀,挖苦道:“他们几家的千金是不是还都恰好温柔贤惠,品行端正,最近也在择良人成家?”
“这得看这几位大人对你印象如何了。”沈遇泽说,“虽然名义上是提携后生,但他们肯见你多半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做个人情。”
“这我知道,可宫里元宵难道不是向来都按家宴办吗?”沈翊舟撑住下颌,心中大呼不妙,“去了也都是些见惯了的远亲……”
他们兄妹三人的外公平沙王是先帝的长兄,本来到了他们这辈应该够不上格参加皇室的家宴,奈何父亲与先帝交情笃厚,时不时就要带着他们进宫转转,一来二去就干脆给开了特例。
沈翊舟小时候很讨厌这种特权,因为进宫时人多规矩也多,前几次或许还有点好奇,去多了之后每回都很煎熬。宫里几位和他年龄相仿的皇子公主,细算起来都是他的堂舅堂姨,被领着见了面只能互相端着架子讨论诗词歌赋。
现在想想,这其实并不是单纯给他们家的特权,因为后来也有几家旁系得了类似的封赏。让沈家做第一个,大概是为了让这个先例开得合情合理。
他看了看沈遇泽,后者神情意外的十分微妙。
“往年是这样,”沈遇泽说,“但今天早朝的时候皇上有口谕说今年想与民同乐,大总管亲自拟了名单,特许部分大臣一同参宴。”
“……”沈翊舟感觉其中有猫腻,毕竟当今圣上向来是对这种事情不闻不问的。
换个角度想,这八成是谭大总管的意思。他只要找个由头把皇上哄开心了,皇上断然不会拒绝。可这么一来谭坚的目的是什么呢?以他现在权倾朝野的势头,有必要做这种多余的事情吗?
沈翊舟暗自思考着,转念又问道:“既然是谭公公亲自拟的,那名单上——”
“没什么特别的。”沈遇泽作为鸿胪寺少卿,自然早早地就拿到了名册,“虽然不像他的作风,但确实没有特意偏袒阉党,只中规中矩地选了些三品以上的要员。”
沈翊舟觉得对于谭坚来说,“中规中矩”这个词大概本来就是一种反常……
“你也不用想太多,”沈遇泽斟酌道,“他们现在因为你和陆衡这么一出,估计还摸不清我们家的态度,不至于针对你找茬。实在不想去的话,告个假便是了。”
沈翊舟默默叹了口气,随即坚定道:
“不,我要去。”
重要话题至此告一段落,沈翊舟便让赵功德他们送了午饭来。沈遇泽是赶完公务忙里偷闲来这的,眼见着午休时间快过了,也不好再多待下去,餐后又叮嘱了沈翊舟几句就回去工作了。
沈翊舟倒是因此想起自己这次还没辞官,过完节也得回翰林院报到。
按仕途来说,他们这批翰林说好点是清闲,说差点就是时运不济。
刚入职不到一年就遇上先帝驾崩,再后来齐王叛乱,大阉当政。经过靖元三年的血案之后,内阁更是形同虚设。
原本翰林院还该抽人给皇子皇孙上课,但当今圣上只有个刚满两岁的公主,于是连这件事也省下了。
沈翊舟回忆了一下此前埋头编书修史的生活,实在想不起来有什么值得纪念的时刻。
他在房里踱步了几圈,想着下午要不要出去透透气,赵功德却又急急忙忙地快步进来。
“刚才正巧大少爷过来,这一打岔忘了和您说,”管家端着个红木匣子,里面看起来都是些书信,“这些日子里有不少寄给您的信件,老仆都替您收着呢。”
“多谢赵叔,”沈翊舟点点头,“放在这就好。”
看来果真是经不起念叨,他刚刚感叹了几句自己的清闲,这一会儿事情就来了。
待赵功德退下,沈翊舟便重新坐回书案前,认命地开始拆信。
信的总数比他想象中要多上一些,红木匣子看着不算小,却也塞得满满当当。
沈翊舟仔细看了署名,有不少顶多只是眼熟的程度,信的内容也是按照套路谴责一下阉党的徇私枉法、沆瀣一气,表达一下对他落难的同情。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里面甚至有几个中立派偏阉党的人物,让人多少有些无语。
除去这些礼节性的示好,还有些相比较之下更加真情实感的问候,以及翰林院给他批的假条、掌院学士宋知秋表面嘘寒问暖实际催他回去上班的短函。
最重要的是,这繁杂的落款之中,并没有那个曾经和他互通了两年书信的“祁熠”。
沈翊舟润了润笔,慢悠悠地挨个写回复。
之前他还考虑过是交情太浅,人家上了心他自己却忘了,为此愧疚了好一阵子。
现在看来却有些蹊跷。
难不成在这个时候他们还不认识?
沈翊舟回金陵之后不曾参与任何交游活动,总不能是对方在哪里听说了他的英雄事迹,慕名结交吧?而且在他印象里,那来信者的口吻相当熟稔,绝对是与他相识的人。
沈翊舟在心里否决掉这个想法,低头才发现在思考时给宋大人的回信上多画了几笔。他沉思片刻,决定装作没有看见,继续回下一封。
下一封是邀他去城外的佛寺里看梅花,好在提到的时间早就过了,自然不必回。
沈翊舟闭上眼,他有种预感,要想避开未来的困境,必须得直面他此前视若无睹的所有谜团。
这数年间所发生的,绝不仅仅是皇位易主,大阉倒台。其中必然有仅凭推测而力所不能及的真相。而他这一次能做的,无非就是深入其中,一探究竟了。
至于要从哪里开始入手……
沈翊舟一时顿住,突然不太想面对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你听说了吗,咱们二少爷这次是让吏部的陆大人保出来的。”走在左边的侍女一边说,一边按着顺序熄灭走廊上的灯,“前院的春华跟着管家去门口迎二少爷的时候还见着了,说是长得可好看了,讲话也和气。”
右边的是个更年轻些的姑娘,双手提着灯笼,闻言小心道:“可是二少爷他……不就是因为陆大人进去的吗?”
左边的便白她一眼:“主子们的事情,我们哪管得着那么多呀!”
“但赵叔之前说陆大人是贪官,坏透了呢。”
“那不更显得我们二少爷聪明,连坏人也奈何不了他。”
右边的连连点头,过会儿却又忍不住问道:“英姐,贪官究竟什么样?我只在过年时候演的戏里看过,可照你这么一说,那也不像陆大人。”
“你从小跟着你娘在这长宁城的郡主府里,当然见不着。”左边的又熄了一盏灯,“你要是哪天回去种地,就知道他们厉害了。我同村的表哥,原先过的好好的,后来只听说地越种越少,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哪个地主圈走了。他们闹去官府,那县令收了钱,才懒得管他们死活。最后我这表哥呀,就活活气死啦。”
“那真是顶坏的坏人。”右边的喃喃道。
“是啊,顶坏的坏人。”左边的灭掉走廊上最后的灯,“这年头,原本肯做好人的也去当了坏人,原本就是坏人的就变得更坏了——好了,活干完了,快回去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