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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沈翊舟要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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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元五年,静宁郡主府。
赵功德在这郡主府里做管家,如今已经是第二十一个年头。
他早先跟着当时的管家干活,算是府上的老人。但他真正开始掌事还没几年,静宁郡主就随丈夫南安侯去了金陵。
最开始逢年过节郡主还偶尔回一趟长宁城,带着子女住在府里。后来大少爷沈遇泽进士登科,在鸿胪寺任职。沈遇泽来京城之后顺便置办了自己的宅子,这里就彻底闲置下来。
郡主府里没了主人,便也不需要那么多仆人。赵功德按着吩咐留了几个打扫的、守门的,其他都把工钱结清,好聚好散。
冷清下来之后,虽然工作清闲得让同行羡慕,但他作为管家却也不免有些寂寞。
不过这超凡脱俗的怅惘之感并没能持续多久,因为他们家二少爷,也中了进士。
说到这二少爷沈翊舟啊,那可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即使人家十几年间常住金陵,京城的贵族圈子里也还始终流传着沈家二公子三岁背诗六岁属文的传说。沈翊舟年长一些后便有好事者将他的诗文从金陵带来,一度还传到先帝手里。
先帝与南安侯情同手足,向来欣赏沈翊舟,自然非常高兴。宫里甚至曾经传出先帝有意将安乐公主许给沈翊舟的传闻,但到新帝继位也没有后续,大约只是捕风捉影。
总之,当沈翊舟十七岁连中两元回到京城殿试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这集万众瞩目乃至圣恩于一身的大才子是当之无愧的状元郎——
结果他拿了个普普通通的二甲末流。
由这件事还在文人圈子里引发了一阵天恩难测的唏嘘。
不过这都是各家茶余饭后的闲话,不是赵功德当时特别关心的。真正让他关心的是,二少爷来京城后说兄长新婚,怕打扰到家里女眷,指名要住进郡主府来。
这一住便是六年。
今天赵功德也一如既往地起了个大早,照例先教导一番几个新来的仆人,接着就出门采买。
之前大少爷交代过他,二少爷在刑部大牢里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郡主府这两个月的预算他可以看着需要调整。赵功德原本还替沈翊舟担忧,但看沈遇泽稀疏平常的样子,心中也领悟了几分。
但没想到,一个月还没到,沈翊舟就自己找到门路出来了。
这刚调整的预算马上就成了废案,不过赵功德却还挺乐呵的。二少爷这叛逆和机灵劲,简直和咱们郡主以前一模一样啊!
他心情极好地采买完回来,就有侍女上前跟他说,二少爷到现在还没起呢,去送早膳也没人应。
赵功德了然地点头,心道不错,现在连赖床的习惯都一模一样了。
沈翊舟要是能听见外面的对话,绝对是要出去为自己辩解一下的。
首先,他不是在睡懒觉。
之前在诏狱里昼夜不分,睡觉就是全凭自觉,只能借狱卒换班和送饭的机会推测一下大致的时间。他原本还心存侥幸,期待回家在干净整洁的床铺上睡一觉可以包治百病。
于是沈翊舟醒的时候天都没亮。
令人欣慰的是他还在床上,没有一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小黑屋里;而有些美中不足的是他虽然还在床上,但是睡不了回笼觉。
沈翊舟从没觉得自己这么清醒过。
按一个京官的日程来说,现在也不早了,上早朝的官员们应该都在朝房等着进门。
沈翊舟能想象出其他人在寒风中睡眼惺忪的样子,因为当今圣上上一次早朝还是两年前。当时齐王刚因为叛乱被就地正法,风声很紧,朝中表面上就还一派和气。
这期间也不是没有勤勉的官员提出异议,认为最起码应当按照先帝时的规矩,每一旬一次早朝,但这折子恐怕连大总管的面都见不着,更不用说皇上了。
后来这件事自然也和其他琐事一样不了了之。
当然,非要究其根源的话,是因为那几位提出异议的官员被贬到岭南去了。
沈翊舟抬眼,幽深的夜色中只有屋内摆设的轮廓些微可见,但在他脑子里的絮絮叨叨的那一件又一件的琐事可是始终没停下。
他叹了口气,决定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二少爷,快到午时了,您看是不是——”
赵功德轻手轻脚地端着碟梅花糕进来,一眼就望见沈翊舟伏在房间中央那张六仙桌上不省人事,脑袋底下还枕着几张纸。
“……二少爷?”
“……马上就起……”实际上纹丝不动。
赵功德往熏炉里添了些炭,闻言无奈道:“放在平日里,老仆必然不会扰二少爷清梦,但今个实在事关重大。大少爷刚刚一下早朝就派人送了口信来,说待会儿要来找您呢。”
沈翊舟彻底醒了。
他揉了揉额角,下意识的恐惧已经战胜了本就微薄的睡意。
“赵叔,我大哥有没有说什么?”谨慎起见沈翊舟问道,“比如他要来干什么……之类的?”
“大少爷说,您心里清楚得很。”赵功德答道。
沈翊舟当然清楚,但他心里冰凉凉的。
他坐直身子,镇定地先收好手边的纸笔。
那几张纸被他无意中枕了小半夜,已经有些皱了,万幸的是没把墨蹭到脸和衣服上。
沈翊舟也不确定自己到底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原本是打算借机回忆一下未来六年里他还有印象的重大事件,免得夜长梦多忘了个干净,日后又要重蹈覆辙。
结果回忆了一会儿沈翊舟就停笔了。
他当年早早地就辞官回金陵了啊!这之后长宁城里的消息全靠大哥日常的书信往来,或者父亲偶尔进京,回来说上两句。等他自己再次入仕,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这以外就是举国上下都知道的消息,比如秦王萧启煦政变成功,靖元帝萧启辰自愿退位,司礼监掌印太监,也就是横行一时的大总管谭坚,逃走没几天就被人发现服毒自尽了。
他结交的那些朋友,开始的两年有些人还记得逢年过节问候一下,但正经事上要么是利益相关,闭口不谈,要么就是自顾不暇,有心无力。后来连问候也少了。
只有一个叫祁熠的人,几年如一日,每月坚持给他写信。
沈翊舟深受感动,仔细想了很久,确信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这个人倒是经常会聊些时事,如果内容都属实的话,大概是个和沈翊舟差不多的芝麻官。官位虽小,但他一腔热忱反对阉党,想要匡扶社会正义。
沈翊舟拿着信上的名字旁敲侧击地问了几个人,都说不认识。
他也不敢全信,只当每月一次的消遣,保持着微妙的联络。
靖元六年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收到过这个祁熠的来信了。
沈翊舟试图在这本就很少的信息来源之中再想起些有用的东西,然而剩下都是莫名其妙的八卦和琐事。
什么某刑部尚书看似彪悍,实际上两杯酒就醉;某吏部侍郎是青楼常客,家里金屋藏娇了十几房妾室,不过也有人说这位癖好奇特,这些风尘女子实际上已经成了冤魂……
他最后还是接受了现实,默默地记下了这些琐事。
大约就是在这个漫长而无望的过程中,他的睡意又回来了。
沈翊舟想到这里自己都觉得无言以对。
还候在边上的赵功德适时地开口:“午膳已经准备好了,不如先让姑娘们进来侍候您更衣,待会儿好见大少爷。”
沈翊舟正准备点头,门口就传来了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不用了,就这么谈吧。”
进门的男人身材高挑,面容本该说与沈翊舟有六分相像,但这位的眉宇更加开阔,气质上便相去甚远。他看起来就像是趁着难得的好天气出来散步,随性又自然地就进来了。
沈翊舟只觉得大限将至:“……早啊,大哥。”
“今天早朝的时候一共六本弹劾陆侍郎的折子。”沈遇泽说,“里面五本都有你名字。”
对,其实有本还是我亲手改的,沈翊舟悲哀地想道。
按照真实年龄,他其实比现在的沈遇泽还要大那么一点点。但是这并不影响沈翊舟有种小时候被夫子抽背课文的紧张感。
沈翊舟思考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那些奏折里写的都是真的,我确实是靠着陆大人的关系才出狱的。”
沈遇泽随手倒了两杯茶,闻言便问道:“那家里这次的安排,你现在都已经知道了?”
知道的可太多了。沈翊舟忍住就这样回话的冲动,老实答道:“基本都清楚。”
沈遇泽沉默不语地端起茶盏。
“抱歉啊翊舟,”过了半晌他长叹道,“我之前劝过父亲,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件事上特别固执,根本不管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
“总之,”沈遇泽敲了敲桌子,“你平安出来就好。家里那边我会先尽量瞒着,你最近也少出点风头。不要动不动闹得满城风雨的。”
沈翊舟看出沈遇泽原本就没有为难他的意思,放心了许多:“明白明白,大哥你午饭想吃什么?我让厨房给你添菜,还有些糕点要不要给嫂子带一份?”
“这些都等等,我话还没说完。”沈遇泽没给他机会把话题转移到阖家欢乐的氛围中,“你先告诉我,你和陆衡到底什么关系?”
沈翊舟:“……啊?”
这个问法还挺委婉的。委婉到让他准备好的与恶势力割席的说辞显得有些刻意。
“什么关系……没有关系……?”沈翊舟茫然道,“反目成仇的前同事?”
他渐渐察觉出不对劲:“你不会真的以为我被陆衡拉拢了吧?”
沈遇泽摆手:“那倒没有。早上那几封折子用力过猛,一听就知道是有意为之,你们闹腾这么久,没什么人会相信他真的能简单地和你达成和解。”他分析道,“除非你们最开始就是在联手演戏,或者你弹劾他只是沽名钓誉,现在事情闹大,就主动自降身段了。
“事实上显然二者皆非,毕竟你前几个月闭门写折子的时候确实挺真情实感的,你嫂子知道了还说要来送鸡汤。”沈遇泽喝了口茶,严肃道,“所以说翊舟,你们究竟为什么会在这件事上达成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