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作贪官我为客[重生]》花泽香锅

2、第二章 帮我向你们

　　不不不，那些都是在做梦，太皇太后已经走了十年了，哪能来给他说亲。
　　沈翊舟整理好心情，抬头看了眼陆衡，又不争气地移开了目光。
　　不是他想逃避，但眼下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太离奇了。其中最离奇的当然就是面前这个人。陆衡的穿着打扮和当年风光时差不了多少，气色看着更是比沈翊舟自己还像个活人。
　　非要说哪里不太对劲的话，就是这张脸怎么看也不像是到了而立之年。

　　沈翊舟茫然之际，留下另两人等了半天不见回复，牢房内一时寂静得有些尴尬。
　　“连一向能说会道的沈编修都不想说话，看来是在这受了不小的委屈。”陆衡坦然地自接话茬，朝狱卒道，“还不把你们当值的长官叫来？”后者连声答应。
　　沈翊舟听着这假惺惺的关怀只觉得牙酸：“没有没有，不劳您费心。”
　　“举手之劳罢了。”陆衡谦和的笑容中夹带着四分诚恳三分体恤，甚至还有两分心怀苍生。内涵之丰富让沈翊舟叹为观止。
　　“顺便，”他接着说，“也是为了帮沈编修在下一份折子里省下几句老生常谈，添点花样。”
　　沈翊舟在翰林院待了几年，清楚折子到不了皇上手里，但他没想到陆衡本人居然会看，还有脸嫌他写的内容不够新鲜。
　　沈翊舟有些无语，他都不知道该说这人心胸宽广还是小肚鸡肠。
　　接下来陆衡是不是就该提议做个顺水人情帮他出狱，然后自己出于气节痛斥——
　　等等，这发展好像有点熟悉？
　　沈翊舟下意识望向被草草搁置一旁的食盒和纸笔。
　　这里不是诏狱，而是刑部大牢。沈翊舟还在翰林院当编修。陆衡活得好好的，最近刚拜读过沈翊舟的奏折。狱卒对自己客气有加有求必应，仿佛是有人提前打点过。
　　简直就像是六年前的一切原封不动地回到了他眼前。
　　这猜测乍一看有些癫狂，仔细想想却又十分合理。他小时候偷偷看的前代传奇故事里都说过所谓“黄粱一梦”“南柯一梦”，主人公在梦境里经历了大半人生，醒来后不过刚过去片刻。
　　但即使真的是这样，随之而来的下一个问题是，他如今的处境是已经从梦中惊醒，还是刚刚开始新的梦境？
　　“想不到沈编修还是不愿与我交心，”他正沉思，一旁的陆衡扼腕叹息起来，“今日频频走神想必是在下逐客令了。”
　　被打断思路的沈翊舟：“……”
　　这人还是这么能演，太久没见，他都有些不习惯了。
　　沈翊舟没好气地接着他的话往下说：“那您赶紧回去吧。”
　　算了，做梦就做梦吧。顾虑太多就是徒增烦恼，还不如先把眼前的问题应付过去。
　　陆衡看起来倒是挺满意的。他完全不理会沈翊舟毫无敬意的态度，语气依旧非常和气：“玩笑话先放一边，今日我前来，实际上另有目的。”
　　沈翊舟对这所谓的目的清楚得很，但他突然想起自己刚刚躺了太久，绝命诗还没来得及写，甚至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自己当年血气方刚的时候都写了些什么，背都背不出来。
　　沈翊舟此刻无比痛恨那个半个时辰前贪图享乐的自己。
　　“说来惭愧，本部院两日前才听说，沈编修此番入狱只不过是因为写了几本仗义执言的奏折。”陆衡慢悠悠地说，“而且不巧，正是弹劾本部院的那几本。连日来心中愧疚，也为阁下不平。
　　“我原本以为沈编修广结善缘，肯定早早得人相助脱离苦海，哪知道这世道竟然冷漠到这种地步。”身为始作俑者的某人痛心道，“今日特意来一见，想要尽点微薄之力弥补罪过，帮阁下保释出狱，不知阁下意下如何？”
　　果然是这样。
　　沈翊舟深吸了口气，来平复刚才内心波澜壮阔的无数想法。
　　陆衡也不催他，只是好整以暇地等着。但看那神情，他显然相当确定沈翊舟的回答。
　　沈翊舟没想到单方面骂了几个月的人居然意外的还挺了解他。不过也可能是当朝翰林这类的清流官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认识那么一两个就足矣。更不说陆衡本人也在这其中混迹过一年。
　　他们平日看的都是些千古圣贤书，写的也都是万喙一音的今朝太平事，绝对不可能允许自己在这种明晃晃的羞辱面前失节。
　　“多谢陆大人好意。”于是沈翊舟一本正经地说，“那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之后几年里，每当沈翊舟回想起这一刻的时候，还是会由衷地觉得大快人心。
　　刚刚着急忙慌赶到现场的监狱长还没来得及寒暄几句，就听见沈翊舟从善如流的答复，只恨自己职务在身，不能掉头就走：“不是，这，沈大人三思啊！”
　　“我三思什么？”沈翊舟道，“陆大人与我在这件事上一拍即合，化干戈为玉帛，哪有什么需要三思而行的？”
　　他故意问道：“还是说，有人特意要让我在这多反思几天吗？”
　　“大人这是多虑了，当然没这回事。”监狱长赶紧否认。
　　关于这个，沈翊舟之前虽然没有求证过，但几年过去也已经猜到了十之八九。无非就是南安侯被沈翊舟幼稚的固执己见气得头疼，坚持要让他吃点苦头。但爱子心切的静宁郡主显然不太赞同。
　　所以沈翊舟第一次进刑部大牢就像在家里关禁闭似的。
　　不过谁也没想到他被捞出来之后就真的甩手走人回金陵去了。再后来南安侯重病，沈家失势、落败，也就在这五六年间。这么说来，赌气辞官或许是他这二十几年来数一数二的重大错误决定。
　　想到这，沈翊舟一边敷衍应付监狱长，一边又正大光明地瞄陆衡。
　　后者此刻已经安顿好了刚刚一瞬间的哑然，和颜悦色地听着沈翊舟瞎扯。
　　沈翊舟摸不清他具体的想法，但觉得那和颜悦色里难得夹杂着一点强颜欢笑。
　　监狱长无可奈何，最后小心地询问起陆衡的意见。那谨慎的样子仿佛是在丢一个烫手山芋，带着些命不久矣的莫名解脱。
　　“沈编修愿意承这份情谊当然是最好不过。”陆衡说，“剩下的事情本部院会派人处理，自然不会让刑部那几位为难。”监狱长为陆衡的通情达理连连点头。
　　“至于现在，”那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沈翊舟，“就先送阁下回府上吧。”

　　陆衡答应得比他想象中还要爽快，沈翊舟坐在马车上的时候想道。他并不担心这人会想办法找出借口赖账，毕竟对方怎么样都算不上吃亏。
　　虽然这样自己的名声难免要折辱一些，但大丈夫能屈能伸，受对方一时恩惠是为了长远的发展。如果之前那个新来的囚犯所言属实，那陆衡和沈家，乃至后来的祐德帝萧启煦，或许都有他现在不知道的关联吗？
　　沈翊舟叹了口气，试着让自己少想点乱七八糟的。
　　他环顾四周，此刻和他一同乘车的还有个家仆打扮的少年，名义上说是被安排来尽陆家的地主之谊，实际一上车便忙着整理书稿。
　　总之有了当今大总管面前红人的担保，沈翊舟这出狱手续办得飞快。监狱长巴不得早点把他送走，免得整天在两边受气。临了还不忘把原本用来写绝命书的纸笔塞给他，说是给大人留个纪念。
　　但沈翊舟逃出生天的兴奋只持续了一小会儿，毕竟他到现在为止都没什么实感。
　　沈翊舟拨开半掩着车窗的帘子。外面是令他熟悉又陌生的长宁城。时值早春，日光尚不热烈，寒意仍然顺着袖口丝丝缕缕地往里边钻。这一段路程正经过闹市，街旁店铺与他印象中有些出入，但繁华与热闹程度却没什么差别。这是他曾经久别的故乡，也曾是他的末路。
　　几个路边玩耍的孩童跟着马车跑了几步，小脸冻得通红，叽叽喳喳地议论这几匹拉车的高头骏马，随即就被母亲拿着擀面杖呼喝回去，一边还讲些冲撞了大人物之后被关进猪圈的悲惨故事。隐约能听见故事的反派角色是什么吏部的大官。
　　沈翊舟听得津津有味，遗憾的是马车很快就把那家母子抛在了身后。他想了想，对车里另一个活人说道：
　　“路上人好像很多？”
　　“……回大人，今天是大年初五。”少年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虽然因这突如其来的搭话吃了一惊，但他手上工作完全没停。
　　都忘了，自己是在牢里过的年。
　　沈翊舟自嘲地笑了笑，不过很快也就顺势和对方闲聊起来。
　　他这次只在大牢里待了半个月，不能那么直白地对一些常识性的问题问东问西，要不然早晚得被拉去让大夫把脉。
　　但如果自己真是回到了六年前的话，那就有很多事情亟待他去确认和完成。
　　他不能再和从前一样逃避问题，留下大哥和妹妹面对几年后的——
　　沈翊舟突然想起来，他大哥这时候好像还没回家继承家业，而是在朝廷里当官。
　　沈家旁系的子弟这些年一代不如一代，能留在京城的更是不剩多少。沈翊舟这半个月的生活应该是大哥亲自去打点的。
　　也就是说，他提前出狱的事情很快就要被知道了。

　　沈翊舟身旁的少年此刻长舒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物件。
　　他板着张脸，努力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对沈翊舟说：
　　“陆大人此前说了，沈大人文采斐然，学富五车，在弹劾他一事上更是尽心尽力。所以让学生写完这篇檄文，先拿给您看看，免得那些要借这文章上奏的官员贻笑大方之家。”
　　沈翊舟：“……？”
　　他看了看少年隐隐期待的眼神，还是接了过来。
　　文章很好，字也清隽，唯一的问题就是明天正巧是皇上时隔数月难得有兴趣上一次的早朝，到时候满朝文武都会知道陆衡特意去牢里不计前嫌礼贤下士，甚至连刑部尚书亲自压下的案子都不放在眼里，直接把人放走，可谓是嚣张得很。
　　而那位幸运的贤士，正是和他一直不对付的沈翊舟。
　　这还折辱什么名声，这是直接同流合污了啊……
　　沈翊舟努力劝自己心平气和，不能迁怒无辜的人。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就干脆借了支笔，帮着把文章改了。那少年一开始有些紧张，后来时不时也小声提问几句。
　　“事已至此，你也得帮我个小忙。”沈翊舟说，“不用太担心，不是什么大事。”
　　少年认真地点点头。
　　沈翊舟把文稿递回去，然后真诚地说：
　　“帮我向你们陆大人问个好，就说，‘陆衡你到底有什么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