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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太姥姥,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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祐德二年,诏狱。
“我说……这屋子里难不成尽是些死人?”
沈翊舟闻言抬起头,扫了眼周围坐着的人:他们都和往常一样,佝偻着身体,神情木讷,看不出有说话打趣的雅兴。
他于是看向那个新来的囚犯。那人已经醒了,也仍然像半个时辰前一样倒在地上,背后伤痕累累,血肉与衣物都绞在一起,洇湿了底下的草垫。
“你就当是吧。”沈翊舟说。
他小心地支起身子,却还是被手镣和脚镣拉扯得生疼。沈翊舟试着握紧拳头,但那双浮肿变形的手只是微微地颤动了两下。即便是能从这里出去,他大概也写不出一个字来了。
想到这沈翊舟不免觉得好笑。
从前母亲天天叮嘱他宝贝着这双手,因为他哥哥虽然聪明,文章上却差了一些,家里就指望着沈翊舟登科及第,为南安侯本就丰硕的家业再添个状元的美名。
后来他不负众望,十七岁连中二元,再后来他殿试迟到了。
说起来算不上什么大错,但高宗皇帝是看着他长大的,半是告诫半是避嫌地给了他二甲末流,最后还是把他录进翰林院当编修了。那是十一年前,宗武二十二年。
宗武二十三年、靖元七年,现在已经是祐德年间了。
新帝将他软弱的皇兄赶下皇位,结束了靖元期间的大阉之乱,而先前在金陵明哲保身远离是非的沈家,府内上下此刻都正为了南安侯的病重而忙碌,丝毫不知自己早已是水中浮萍,强弩之末。
直到几个月后,奉旨重新回京做官的沈翊舟被送进了诏狱,罪名是与同在金陵的吴王萧启默互相勾结,企图祸乱朝政。
新来的囚犯大概是听见了沈翊舟有气无力的回话,当即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他。那目光里的情感从迟疑到惊惧,最终那人咳了口血,干笑起来。
“你是……沈翊舟,对吧?”他问。
沈翊舟想了想还是点头。他前几日就开始发烧,手脚有些发冷,得找点事情提提精神。
“所以那个皇帝还是食言了……”沈翊舟从血污里分辨出那是张还算年轻的面孔,但此刻正咬牙切齿,“陆大人最后还求他放你一马……他怎么配……”
“陆大人?”沈翊舟错愕,他怎么不记得还有个这么关照他的陆大人。
那人苦涩道:“是曾经的吏部尚书……陆衡大人。”
沈翊舟反应过来的时候只听见自己冷笑了两声。
陆衡。一年前已经在闹市问斩,人人拍手称快的大贪官。
他们俩原本倒也没什么交情,只是同一届科举,同在翰林院待了一年,前后加起来说过几句话。再后来陆衡就升官去了。
到阉党之乱时,陆衡不顾老师惨死诏狱,连夜投了阉党,从此靠着卖官鬻缺平步青云。
沈翊舟还在翰林院的时候连着几个月递折子弹劾他,单方面骂了对方个狗血喷头,引得众人纷纷侧目,紧接着就被送进了刑部大牢。期间陆衡还假意来卖他人情,沈翊舟坚贞不屈地当着陆衡的面写了一封荡气回肠的绝命书。
没过两天家里找人捞他出来,沈翊舟觉得丢脸,义愤填膺地辞官回了金陵。
行刑那天沈翊舟刚到长宁城复职,没来得及避讳,光是觉得街上人多了不少,远远地望了一眼。回到住处才有家仆兴冲冲地朝他道喜,说少爷如今洗净冤屈,大仇得报。
沈翊舟说不出话来。
陆衡没有在临死前栽赃他几句,沈翊舟已经要谢天谢地了。他实在没法相信陆衡还能替他求情。他抿了抿嘴唇,想起之前的事情甚至让他觉得身上越发冷了些。
“我知道你不相信……”那人观察着他的神色,顿时了然,“这是陆大人那晚亲口说的……他还说圣上宅心仁厚,没有为难他,这一个月他睡得比在府上还要安稳……”他的语气里透露着深深的厌恶。
“没有为难他?”
如果说刚才沈翊舟只感到不解,那现在这个人所说的简直是前言不搭后语。
“宅心仁厚……安稳……?”
这是在讽刺皇帝?所以特意为沈翊舟求情是为了拉他下水?
但是为什么是他?陆衡真的记仇到这个地步?
沈翊舟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然而继续思考又毫无头绪。他叹了口气,叹到一半又觉得郁闷。
非得让他在半死不活的时候又陷入新的无解的谜团吗?
突如其来的无力感占据了他整个心神,寒意也悄悄地顺着四肢渗入肺腑。
沈翊舟始终不愿意承认,但诏狱潮湿的石壁,整日只有蜡烛的微光照着的黑暗小室,已经将他的头脑蚕食殆尽。他忘记了幼年时与友人一同吟诵的诗词歌赋,忘记了少年时金陵细密迷蒙的烟雨与长宁城郊连天的衰草。随后他甚至连诏狱里痛苦的折磨都要忘记了。
那人还在说着什么,但沈翊舟的耳边嗡嗡作响。最后说话声也停下了。
我还没问他是谁,沈翊舟在失去意识前想。
沈翊舟做了个梦。
梦里高宗时候的太后娘娘搀着他的胳膊,说承蒙皇上的好意,我们小舟总算是要结亲了。
太后还说对方虽然门第差了点,但胜在品性纯良,长相和学问也一等一的好。不枉太姥姥把你和其他几个孩子一起疼,这过门之后啊,你们两人一定要同舟共济,共克时艰。
沈翊舟对此毫不知情,只好追问对方是哪家的小姐。
太后笑着拍他的手,说明知故问,长这么大了还是爱开玩笑,是同你一届的探花郎,陆衡陆大人呀。
沈翊舟附和说哦是陆大人……啊?
他在太后慈祥的注视下被吓醒了。
这太恐怖了。沈翊舟躺在地上感受着冰凉的地面和一后背的冷汗。
一定是体力不支昏倒前和那人聊了太久陆衡的事情,才会做这种梦。他心有余悸地想道。
不过不知道是靠着睡梦里出的这一身汗,还是正好遇上有太医巡诊,他的烧好像是退了,精神也好了不少。
沈翊舟抬了抬胳膊,发现手镣和脚铐都已经被摘掉了,身上也换了干净衣服。
他刚刚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而且是那种特别憋屈的死法,等狱卒送饭的时候拿席子一裹就能把遗体扔到外面的垃圾堆里,没人会在意,因为死人没有吃饭重要。
沈翊舟暗自悲凉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一件重要的事。
这是间单人牢房。
不仅是单人牢房,甚至还有窗户。虽然看不见什么景色,但能瞧见一小块远处的天空。
而诏狱一半建在地下,全靠蜡烛照明,十几个人挤在一小间里是更常态,毕竟一入诏狱众生平等。一品大员在这里也免不了半夜被老鼠咬。
所以他现在……不在诏狱里?
沈翊舟努力按捺住想要起身扒着栏杆往外看看的冲动。现在把狱卒招来对他没什么好处。
按他之前观察出的经验,病得要死或者被折磨得只剩一口气的人会被送到别处,这样牢里就没人知道那些人确切的死亡时间。狱卒们也就顺势虚报个日期,说某人突发疾病,经过几日救治不成,如今已经下葬了。
他深吸了口气,在抓住良机越狱和回到地下发烂发臭之间犹疑不决。
就这样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沈翊舟决定……换个舒服的姿势躺平了。
靠着他现在大病初愈的身体莽撞越狱大概率只是送死,而且还会牵连家人。不如多躺一会儿攒点力气,后面的事情都可以徐徐图之。最差也就是又被送回去,那像这样一个人悠闲自在地躺着的机会可不多了。
沈翊舟心态良好地躺了一会儿,听见有人麻利地打开锁,但在拉开门的时候又小心翼翼的。他用余光瞥了一眼,狱卒打扮的人正把食盒放在地上,旁边还搁了一支毛笔和几张宣纸。
狱卒毕恭毕敬地朝他行了个礼,也不管他是不是能看得见:“沈大人,你要的纸笔小的都放在这了。今天的饭菜请了长宁城里江南客酒楼的名厨,有清炖鸡孚、酥鲫鱼,还有时蔬小菜,不知道合不合您胃口。”
沈翊舟愣了愣:“……”
狱卒也不多话,放好东西就躬着身子准备告退。
沈翊舟犹豫着叫住他:“我有没有……和你说我要纸笔做什么来着?”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狱卒看了他一眼,揣摩着他的意思,试探着说:“说是……写绝命诗用?”
沈翊舟心中发凉,难不成他从头到尾都猜错了?皇帝其实是要撕票灭他口了?特意找人递这莫须有的宣纸和毛笔,还给他准备了家乡的名菜当断头饭?
他忍着惆怅,虚弱地点点头:“好,你退下吧。”
狱卒闻声便又恭敬离开。
沈翊舟大喜大悲之下只觉得疲惫,连比平时要好上许多的饭菜也毫无吸引力。他看了看宣纸,才想起自己手也算是半残了,写不了字,料定皇帝也算好了这一茬。
“想不到这时候还要被那皇帝嘲讽一番……”沈翊舟气愤不已。
他咬咬牙,准备横下心去拿纸笔:“那我必须得写点东西给他看看——”
“大人,这边请。”
沈翊舟听见狱卒去而复返的脚步和近在咫尺的对话声。
在他有所动作前,那狱卒已经点头哈腰地领着人到了牢房门口。
“就是在这了,大人。”
沈翊舟抬起头,和门前的人四目相对。那是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即便严肃时也仿佛浅浅地含着笑意,引人坠入缱绻而恍惚的温柔乡。
紧接着,那双桃花眼的主人微笑道:“在刑部大牢过得还舒服吗,沈编修?”
沈翊舟:“……?”
来人:“……?”
现在站在沈翊舟面前的,是陆衡。吏部尚书陆衡。一年前就该身首异处的大贪官陆衡。
太姥姥,沈翊舟木然地想道,原来你是给我找了桩在阴间的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