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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万字更新 ...
“那个逆子呢!”谭嘉运刚敷完药躺下,就听到外面传来中气十足的怒声。
谭嘉运打了个寒颤,等到谭茶怒气冲冲地进来时,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母亲。”
“哐”的一声,乌色的拐杖重重敲在了谭嘉运的床侧,谭茶发了很大一通火,谭嘉运下意识就从床上挺起身,重重跪在了谭茶的脚边。
没等谭茶骂他,谭嘉运就率先认错:“不孝子识人不清,险些铸成大错,母亲打也好,骂也罢,但请一定要保重身体。”
谭茶气笑了:“你的意思是,假如不是所托非人,还真能让谭家私吞下一座矿脉,从此跻身一跃,让谭氏发扬光大了吗。”
谭嘉运没说话,沉默却表明了他的回答。
谭茶瞬间气血翻滚,敲在床上的拐杖再次重重地砸在了谭嘉运的身上,丝毫没有顾忌他原本的伤势。
谭嘉运发出了痛苦的呻吟,但整个人却依旧保持着跪姿,以此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愚蠢!愚蠢!你以为我谭家为何能在打了县令的脸之后,依旧能保持如今的地位,甚至比以往更甚,难道就只是因为全力配合她救灾抗疫吗!”愤怒跟失望让谭茶情绪波动极大。
“因为你老娘我把谭家最大的秘密交给了她,有此把柄在县令手中,县令只会对我们重用再重用,根本不惧怕我们的背叛;只要县令不倒,我们谭家就永远拥有仅次于县府的地位!”
谭茶说出来的话让谭嘉运愣怔,他根本不知道母亲口中巨大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在你根本不知道矿脉的时候,县令早就猜到了矿脉的存在,何家那小子之前借结交谭家子弟的由头,来找我就是为了此事。
你永远都只能看到眼前那三寸地方,有野心但没脑子,你让我怎么放心把谭家交给你。”谭茶说道此处时,眼睛都模糊起来。
如果不是云中县易主,她看着儿子守成这份家业,再平平安安地将权力交递到孙辈身上完全没问题;可是现在局势复杂,她时日无多,谭茶就不由得急躁起来,对待谭嘉运的态度除了严厉就是严厉。
从谭嘉运被剥夺了家主权力开始,他就成了跟在谭茶身后学习的跟屁虫,每天——他的母亲都没有给他好脸色,除了批评就是失望,所以他极力想做出些什么事,证明自己,因此才做出了这些事。
在谭茶的厉声中,谭嘉运的头颅一低再低,然而那些让他难受的厉声批评依旧没有停止。
直到谭茶提谭思敏时,谭嘉运心脏一疼,曾经的流言蜚语一瞬间从他深处的记忆里喷涌而出。
“当年,您是不是也希望病死的是我,而不是阿姊。毕竟阿姊比我更聪明,更优秀,更适合当谭家的家主;不像我,我——”
“啪”的一个巴掌声传来,谭嘉运被扇得偏了脸,他抬起了头,眼泪顺着火辣辣的脸庞流下,视线里映入一个怒极的脸。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母亲,她的眼里是痛心、愤怒、透顶的哀痛与失望。
谭嘉运心脏一缩,明明已经有些后悔了,可嘴里的话就和掉下来的眼泪一样,控制不住地流出:“无论是云中县的人还是族人,提及阿姊时除了夸赞就只有夸赞,但我不嫉妒阿姊,因为阿姊对我很好,还会反驳那些人对我的评头论足;您忙于事务,对我甚少管教,只有阿姊会抽空陪我,在我心里,阿姊亦是我师又为我母。
您是家主,阿姊是下一任家主,因此儿子觉得自己蠢点、懒点、眼光差点也没有关系;儿子能力不足,也自知甚深,从未想过出人头地,想着在您和阿姊的庇护下浪荡过此生。”
在十岁之前,谭嘉运从未想过要努力,他的身前站着两个足以顶天立地的女人,但是就在那一天,庇护他的一座秀山倒下了。
回忆起谭思敏病逝时,痛苦的情绪盖过了他现下不择口舌的悔意:“风寒症肆虐,不少族人病倒,我与阿姊也未幸免于难,那时城中、城外,药材一售而空,族中药材也尽数被您分配给了族人;等您听到我与阿姊皆病倒时,救命药已为数多,您将熬煮的药水一分为二,优先给了阿姊,其次是我。
阿姊因病重,不久后病逝,而我却勉强活了下来。”
一副药,只能救一个人,风寒症即使服了药,存活率也仅有六成,何况是将药水一分为二,这药效更是大大降低。
谭茶的嘴巴颤抖,最后还是没有出声打断的谭嘉运说话。
“阿姊走了,可您还需要我,所以十岁之后,我再也不敢懈怠。
每一日,儿子都企图做到最好,可是儿子天生愚钝,努力了这么久,也够不到阿姊的一星半点。
自阿姊去后,族人频频将我与阿姊对比,您也几乎没有笑脸,对儿子也更为严苛。
十二岁时,儿子跟族弟打了一架,他常辱骂儿子,儿子从不在意,但那天他恶意揣测,认为儿子为了少家主之位害死了阿姊。而您只听到了儿子与人打架,惩戒了儿子,要儿子跟族弟道歉。”
谭嘉运越说,眼泪流得更多,五十多岁的人,哭得像个孩子一样:“从一开始,您和族人选择的都是阿姊,只有阿姊把药偷偷给了儿子,只有阿姊选择了儿子。
母亲,您是不是也和儿子一样,常常觉得,要是活下来的是阿姊就好了。
毕竟我努力到现在,都比不上阿姊,只会犯错,没有半点长进……”
谭嘉运的哭声跟质问如同一根刺一样扎入了她的心底,谭茶往后退了半步,攥着乌木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涌出来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想像往常一样一巴掌将谭嘉运扇醒,却发现自己如何也扬不起手。
谭茶的胸膛,起伏得厉害。
在这场母与子的对峙中,小婢一直瑟瑟发抖地站立在外,然而她的余光却紧紧关注着谭茶的情况,她第一时间发现了谭茶的不对劲。
谭茶呼吸急促,在小婢第一时间拔步而来的时候,谭茶搀上了小婢的手,接着脚步艰难地转身,没对谭嘉运说一句话,离开这个令人逼仄的房间。
出了院子,谭茶的脚步踉跄了一下,等到坚持到了自己的院落时,一直在心口处翻涌的气血突然间冲涌了上来。
谭茶发出了猛烈的咳嗽,刺目的血从她的喉间咳出,溅到了地上。
小婢的眼睛睁大,惊慌地抬手去顺谭茶的气。
谭茶想扯一扯嘴角,安抚一下小婢,然而没多久,她的视线便一片黑暗,意识坠入了无尽的深渊。
小婢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谭茶抱回她的房间,然后极力克制自己的惶恐,去叫大夫。
她想起了刚才和老太君起冲突的家主,拔腿飞快地跑向谭嘉运的院子,但就在她要离开的时候,谭茶却奇迹般地转醒。
“回来。”她吐字艰难,虚弱但不容抗拒。
小婢站住了脚步。
“老太君。”
“不用找大夫,不必惊动任何人。”谭茶喘着气,接着示意小婢扶起她。
小婢掉着眼泪,乖顺地上前扶起了谭茶。
“您骗奴,您说您还能活很久。”小婢哽咽。
谭茶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她拍了拍小婢的手。
小婢哭得难受了:“为什么不找大夫,奴会对这件事严封死守,您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好不好。”
“傻丫头,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将死之人,浪费资源做什么。”
卜算改命之道付出的便是寿命的代价,如果将生机必做沙子,将一个人的身体必做装满沙子的鼓袋,那么如今谭茶的身体就像一个破了口的沙袋,里面的沙子源源不断地漏出来,即使吃再多的药都没用。
但小婢不懂这些,谭茶也很少和别人解释其中缘由,何况这种事情,她更加不会对小婢说。
原本不要易怒,谭茶还有一年左右的寿命,但如今这一激一怒,估计没多久,她的大限就将至了。
谭茶平静地坐了好一会,接着让小婢出去。
她走下床,脚步一深一浅地走到了书桌边,然后开始磨墨。
谭茶想了很久,奔涌的思绪千万种,但落笔时,却一时间不知道究竟要如何才能完全表达自己的意思。
大约写了百来字,谭茶就忍不住咳嗽,她捂着嘴,刺目的血溅在了沟壑丛生的手心里。
“拨点炭吧。”十一月的天气,让谭茶已经觉得有些冷了,于是她张了口,对外吩咐道。
站在外面的小婢应声,接着便去捧炭盆,大约过了一刻钟,小婢才折身返回。
小婢敲了敲门,门中并无应答,她只好出声:“老太君,碳来了。”
然而静候片刻,却依旧没有应答,惶恐感顿时从小婢的心头涌出。
她猛地撞开了门,然后看到满头银丝的老妪,静静趴伏在书桌上,桌面还溅出未干的墨迹。
小婢心中略微松弛,她走出门,将炭盆端了进来,放置好炭盆后,小婢才轻手轻脚地去拿薄被,给谭茶盖上。
小婢退出了房门,等到了晚上,她才再次轻轻地敲了门,和之前一样,房间里并没有动静。
小婢只能无奈地进房门,去喊谭茶,然而即使是这样,谭茶还是没有动静。
直到这时候,小婢才真的慌了起来,她尝试推了推谭茶,谭茶并未醒。
一个不好的念头从小婢的心底浮起,她颤抖着伸出手指,放到了谭茶的脖间的动脉处,却发现谭茶的身体没有温度,脉搏没有跳动。
小婢猛地往后退,跌坐在地,她终于反应了过来,张了张嘴巴,却哭不出声音。
过了一会,小婢才踉跄地爬起身,往院外跑去。
“老太君殁了。”
当谭嘉运听到这个消息时,头晕目眩地怔跌在地。
他喘不上气,张大嘴巴,也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从他跟母亲爆发矛盾,仅仅间隔两个多时辰。
“家主。”老管家悲切地喊了谭嘉运一声:“老太君已去,然身后事却需您操持,还请家主振作。”
不仅仅是身后事,谭茶如同谭氏的一根定海神针,一旦她去世,谭嘉运身后没有她坐镇,整个谭氏的心力有可能都难以往一处使。
谭嘉运要是想将谭氏发扬光大,就必须撑起来,渡过眼下这一关。
“我知。”谭嘉运艰难地发声,然后起身,往院外走去。
他恍若在梦中,抬脚出院门时连门槛都未注意,“咚”地摔在了地上。
跟在谭嘉运身后的从人立刻将他扶起来,谭嘉运却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他踉跄地被搀进了谭茶的院落,经过哭到断气的小婢,然后走进谭茶的房间。
烧着炭火的房间,安静得只能听到火苗窜动的声音,谭嘉运迈着艰难的步子靠近,然后看到了安静如睡着般的老人。
她的脸色安然,看起来并没什么痛苦。
谭嘉运颤抖地伸出手,摸上了谭茶的脉搏,却摸不到温度,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房间陷入了长久的死寂,终于——谭嘉运动了,他弯下了身,轻轻地抱起了母亲,这一瞬间,他突然发现,母亲在他的手中竟然那么轻。
谭嘉运没说一句话,他小心翼翼地把母亲放到了床上,然后替她理了理银白色的头发,之后给她盖上了薄被。
做完这些,谭嘉运才开始打扫起房间,他顺着记忆,将母亲房间里的东西摆整齐,动作极轻极轻,似乎怕吵醒正在熟睡的母亲一般。
直到谭嘉运走到母亲的书桌前,他才看到了之前一直被谭茶压在臂下的东西。
那是一张早已干了墨水的字迹。
“吾不擅解,使儿误也。
汝与思敏病危,吾焦灼如毁,似刀钝心,然库惟存一药,仅可活一人,汝姊况甚危,恐暮而殁,遂择救思敏;非以姊秀于汝,而弃汝择救汝姊也。
汝姊既丧,去吾之怀抱,灭微骸于粪土,吾悲肠自断,每见立踟蹰,静思益伤情,沉耽恻思,忽汝之存,实为母之过。
汝与汝姊皆为吾手中珍宝,无论孰死,皆似剜却吾之心头肉。
汝尚幼,方生还,遭姊姊殁之大恸,又逢母之疏忽,族人非议并起,然亦与青松同韧,困顿之中仍自勤,尽其所能向学,昼夜不停歇;此一者,吾儿已远异与同辈,但以汝姊甚于前辈,故吾犹不足,于汝辞气甚厉。
汝十二,与族人厮打,此时正逢族老心怀异,欲挟吾改立家主,故吾虽明是非对错,仍斥之于汝;翌年,吾儿地位稳固,以权惩处此人,然留蛛丝马迹,吾尾而扫之,脱吾儿嫌疑。
吾儿优异,困于流言蜚语仍守本心,记恨此人但仍用此人,虽愚但有急智;虽主见常不固但遇某时某况,却固如磐石不可转也。
汝为吾掌中之宝,吾常责之,但心中爱甚,惟不善达,纵汝误我,致吾而怒。
吾每况愈下,常觉精力不济,恐不久于世,故于汝愈厉;如今弃汝而去,非汝所致,而是大限将至矣。
吾有数件未竞事,然时不待,惟可托与汝。
望吾儿无忽,谨记此:县令非常人,志高如鸿鹄,虽专权但为君子,记滴水而报涌泉;吾身后从简,县令必吊于门前,汝需奉其如事吾;若未有异德,然因汝为吾儿,定蒙恩甚厚,将何以报?
惟有忠以事君,诚以相待,不淫慢,不险躁,尽心尽力,不因年变。
敬事则必有善功而福至,谨战战兢兢,勿傲凌于人……”
此字越往后,越浮于帛上,笔锋也略显凌乱,勿凌傲于人之后,还落下了上提的笔画,可见此书未完,书写此字句的主人便已力竭,难再动笔。
谭嘉运攥着绢帛的手指,关节泛白,一直流不出来的眼泪,在此刻终于夺眶而出,他嘶哑地哭着,麻木的疼痛劈开了他的心扉。
“母亲。”
“母亲。”
“儿无母亲,如何安余年。”
绢帛飘零于地,谭嘉运将脸埋在进了谭茶早已冰凉的手心中,肝肠寸断。
——
谭茶身殁的消息传进宁徽的耳中时,宁徽尚在吃饭,她夹菜的动作一停,立刻放下了碗筷:“取我书房右桌下的匣子,去一趟谭府。”
安逸立刻照办。
姜鸿曦跟林默言皆是怔愣片刻,脸上露出愕然之色。
谭老太君前段时间的身体一直康健,才回府不到一日,怎么会走得如此突然。
此时,谭府已经高挂起了白事所用之物,谭茶去世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各个族人的耳中,没多久,连县上其他的人家都惊动了。
当初由于谋杀宁徽的事,牵涉甚广,诸多世家都遭了大狱,还波及到了谭家,好在谭嘉运也是一个受害者,谭茶又曾有大功在前,因此宁徽便以“功过相抵”的理由,打了谭嘉运几十大板,但免去了谭嘉运的杀身之祸。
即使如此,许多世家也对谭家的态度冷了下来,此次谭茶身去,大部分人家都仅派出从人或管家登门吊唁,与谭嘉运仅是点头之交的图涵略微思索,反而打算亲自登门吊唁。
他的从人甚为不解:“诸世家都对谭家主避之不及,您为何反行其道,亲自上门吊唁呢。”
“县中大小世家都曾多多少少受过县令的敲打,唯有谭家,即使江山易主,仍屹立不倒,况且谭家主犯错,依照县令奖罚分明的性格,除了痛打谭家主后,必会罚其款,但我尚未闻有罚款的消息传出,可见谭家深得县令之心。”
图涵委婉地将宁徽逮着世家犯错就罚款的这种“雁过拔毛”的性格,称之为“奖罚分明”。
谭嘉运有多少能耐,之前对魏主多抵触,图涵跟他交往未深,但还是了熟于心的。
与其说谭家深得县令的心,不如说是因为谭老太君深得县令的心。
“谭老太君身去,县令必定上门吊唁,而我们图氏自上次之错后,已经落后诸人太久了——”图涵阴晦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他佩服那个老人,这是促使图涵想要亲自上门吊唁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便是——自从宁徽惩杀图氏后,诸多世家也已经暗暗疏远了跟图氏的来往。
谭氏因为第一个献忠而受重用,图涵觉得他也可以。
那些只派从人、管家上门吊唁的人,只顾着与谭氏疏远关系,却忘了信重谭氏的县令一定会前来吊唁,他们错过了一个可以在县令面前刷眼熟的机会。
图涵很郑重地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然后坐上了前往谭府的马车。
当他停车于谭府前时,果然看到了“何府”、“姜府”的标志性车徽。
图涵递上了拜帖,守门的家奴愣了一下,随即对图涵躬身行礼,将图涵登记在册。
步入中庭,连绵的哭声传入了图涵的耳中,因为群众情绪的渲染,图涵也渐渐红了眼眶。
——
宁徽来时,没见到几个前来吊唁的世家人,反倒是灵堂中的谭氏人又是哭又是吵闹,红着眼睛的谭嘉运脸上充满了怒极的神色。
“持重。”宁徽虽未听得只言片语,却也猜测出了什么,她声音平静地喊了谭嘉运的字。
原本怒极的谭嘉运,扭头一见到宁徽,神色僵滞了一下,眼眶突然更红了。
“大人。”他弯下身就要给宁徽行礼,宁徽立马上前,亲自扶住了他。
“大人。”见到宁徽到来时,那些谭氏族人神态纷纷变了几分,立马将刚才的争执抛到了九霄云外,对宁徽行礼。
“老太君留了些东西在我这里,你且随我来。”宁徽冷着谭氏族人,但却专门对谭嘉运说道。
弯下腰的谭氏族人,脸色大变,原本争权的心思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谭嘉运并没有那么蠢,他没想到宁徽竟然真的亲自过来替他撑了腰,本就发红的眼睛更红了。
“是。”谭嘉运随宁徽离开,等到了僻静的书房时,他才声音哽咽地对宁徽道歉:“大人解某之围,某不胜感激。”
至此,谭嘉运还是将宁徽刚才所说的话当做是“替他解围”的理由。
宁徽没有解释,而是拿出了一个匣子:“谭家有一个惊天秘闻,乃每代族长大限将至之时才会传于下一任族长;但老太君已经将之交予我,老太君突然身去,我不知她是否已告知于你,因此我前来吊唁之时,才将你喊了出来。”
“还请节哀。”
宁徽说完,将一直藏在暗兜里书册拿了出来,交给谭嘉运。
谭嘉运接了过来,开始翻看历代族长才能接触到的书册。
逐字读完,越发心惊,谭嘉运怔愣地睁大眼,心中的悲凉不断涌出。
“原来——如此。”谭嘉运咧开了嘴角,却扯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原来他们一族是前朝所留的臣子,他一直向往的宋主是逆贼,就连大行王朝的天子也是逆贼,反而只有那个一直被他视为灭国仇人的褚国暴君才是他该效忠的人。
他之前的所有坚持,就像一个笑话。
宁徽看着情绪崩裂的谭嘉运,心中叹息一声,并没有说话。
她轻轻地拍了拍谭嘉运的手,然后转身离开,决定让谭嘉运暂且静静。
就在宁徽已经走出几步路时,谭嘉运突然“噗咚”地跪了下来。
“主公。”突如其来的认主,让宁徽错愕地停住了脚步。
谭嘉运的声音,在宁徽停下脚步时,不间断地响起:“家母去时曾言,持重未有异德,然因为家母之子,定蒙主公厚恩;叮嘱持重,需忠以事君,诚以相待,不淫慢,不险躁,尽心尽力,不因年变。”
“持重虽愚钝,但唯忠心可嘉,仅奉主公之命为圣言,还望主公纳持重之忠,以两全。”谭嘉运提及谭茶的遗愿时,声音哽咽异常,他因此恳切,对宁徽不断地磕着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减轻自己心中对母亲的愧疚。
“我儿愚钝,但唯忠心固执可嘉,一旦奉其为主,便不会叛变,只听从其主之言;倘若老身不幸身故,留下一绝笔之书,我儿必遵母命,奉主公为主,还请主公务必收下我儿效忠。
倘若主公出兵攻城,只需将我儿留守后方,留一智囊,传达主公之令便可。”
宁徽沉默了很久,谭嘉运恳求的画面跟当初谭茶前往矿场时所说的话重叠在了一起。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那时谭茶便已经将如何任用谭嘉运的方法都告诉了宁徽,宁徽点头答应了下来,却从没想过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宁徽不知道谭茶是真的大限将至,还是说正好看准了这一时机,提前让自己身死,借用此次机会让谭嘉运充满愧疚的同时,彻底记恨上那些哄骗自己的世家,将谭嘉运对她的忠诚最大化。
但不可否认,谭茶做到了,她在死后,将一个完完全全只想忠诚于她的儿子托付到了宁徽的手下。
只要谭嘉运一直忠心,不出意外,他便能平平安安活到老。
“起来吧。”宁徽转过身,扶起了谭嘉运:“等你安置好老太君的身后事,交接过族权,便接任她的职权上任吧。”
谭嘉运颔首,泣不成声。
宁徽离开书房,想到谭茶的时候,心中有些惆怅。
灵堂的哭声连绵,但辨不清有几人是真心为谭茶而哭的,虽是白事,但上门吊唁的人并不多,宁徽看到的那些人多是从人打扮,原本还抹抹泪的从人,见到穿着官服的宁徽时都吓了一跳。
等到了中庭,宁徽看到了部分前来吊唁的世家之人,但皆是些非权力中心的人,他们见到了宁徽出现在此处时皆瞳仁微缩,唯有其中一人还沉浸在悲伤中,并未注意到宁徽的到来。
“那好像是图涵?”宁徽的视线落到了图涵身上,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翻出了对此人的印象。
安逸立马点头,肯定了宁徽的想法。
原先,宁徽对于图涵就有印象,她曾多次想要任用图涵,但一直因为图涵本身就有过错,不能立刻启用,她将这个人放着放着,就渐渐遗忘了。
直到现在在谭家看到图涵时,宁徽才终于想起来这个人。
宁徽不动声色地离开了谭府,见到出来的姜鸿曦时便问道:“图涵跟谭老太君或者谭嘉运关系如何。”
姜鸿曦随即回道:“不曾听闻图涵跟他们来往密切,但同为老牌世家,他们是有一定的来往的。”
宁徽点了点头,接着问道:“你觉得图涵该怎么用比较好呢。”
宁徽不曾任用过世家族长,谭嘉运完全是个例外,因此一时间还并未想好图涵的位置。
一族之长,牵涉的东西可太广了。
这也给姜鸿曦出了一个难题,她暂时没法给出宁徽一个确切的答案。
等到了县衙,宁徽跟林默言提及这个问题时,林默言则问道:“主公是想用图涵一族,还是只想任用图涵一人。”
这个问题就问得妙了。
林默言知道宁徽最后是要剪除世家的,因此才有这么一问。
“先用一族,再用一人呢。”宁徽顺着林默言的话反问。
“那便用图涵,也用图氏其他人,待局势稳定,时机成熟,主公再重用图涵,不着痕迹地似升实贬图氏其他人,分散一族的凝聚力;令其不满图涵,各自为营,分而化之。
此之一法,可适用于城中所有世家,但主公需量力而行,将此事把握在可控范围之内。”林默言的话,让宁徽眼前一亮。
她抚掌:“便依此言。”
没多久,宁徽便出了一份考卷,考卷涵盖了数、农、工等等方面内容,然后发放给了世家中人。
没因为士子的声望、美誉而择贤录取,反而另辟蹊径采取了此方式授官。
这件事很快传扬了出去,轰动了周围的县城。
此时,何修纯还在上溪县为客,消息自然也传到他耳中,乔渊还颇为好奇就此事询问何修纯:“何弟也是以此方式任官的吗。”
何修纯自然摇头,露出了不好意思地神情:“我是由父亲举荐任官的。”
乔渊点头,这才是他认知的任官方式,但他的好奇并未放下:“不知何弟归家后,可否命人捎带一份考卷,愚兄着实好奇这考卷的内容。”
何修纯自然满口答应,等到何修纯离开后,以采购上溪县土特产为由而离开的张怀宇这才拉了满满一车土特产,有模有样、大摇大摆地离开上溪县,去追何修纯的步伐。
直到张怀宇离开后,一直于乔渊手下从事的老叟才缓缓走了进来。
“李叟可有发现。”乔渊一直维持的笑容敛了起来,有些紧张地询问李忠。
李忠:“并无异常,此人在府中时甚安分,从不打探消息,多次出府也确有其事。”
乔渊闪烁的目光沉下,轻轻地敲击着桌面,眉头渐渐皱起。
见到主翁忧心至极,李忠不免说道:“公子信重此人,主人为何忧心,以至于辗转反侧。”
是的,这几天乔渊一直难以入眠,时刻盯着何修纯等人的动向,但却没有任何发现。
因此李忠不理解,为何诸多人都信任的人,他的主翁如此怀疑,以至于连饭都吃不好。
宁徽的身份,宋行青这边只有极少数的知道,而乔渊就是其中之一。
正是因为知道宁徽的身份,知晓宋行青对她的信重,乔渊才越发怀疑这个人的忠心程度。
加之他走马上任,暗中调查了云中县的情况后,乔渊才更加心惊警惕。
谋士擅谋、可治理一县,这是好事,但放在此人身上,实在是太出彩了,加之她出身一个可谓之“疯子”的世家,乔渊很难不怀疑,此人是否明面臣服,暗中蛰伏。
“没有异常,才是最大的异动。”乔渊声色严厉。
从调查来看,宁徽毫无缺点,甚至殚心竭虑,全心全意为民,倘若放任下去,恐怕不久后,云中县便只识宁徽,不知魏主!
乔渊必须抓住宁徽的错处,这样才能上报宋行青,以此让宋行青信服他的推测。
“主人,卢志蓬求见。”乔渊的从人前来禀报。
乔渊才想起了早上有意无意对卢志蓬透漏出“欲得云中县考卷”一事。
他敲击桌面的动作无意识一顿,随即说道:“让他进来。”
没多久,卢志蓬就迈步走进了乔渊的书房,他脸上的笑容热情得恰到好处,立马躬身下拜,语气热切献好:“大人想要东西,下官已经联系上那个商人,许以重金了,对方愿意从中周旋,去一趟云中县,够得考卷。”
果不其然,乔渊听完卢志蓬的话后,眼前一亮,他连声称好,对于卢志蓬也不吝夸奖,甚至还许了卢志蓬更高的职位。
卢志蓬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感激乔渊的语气明显更为激动,他脚步飘然地离开县令府,更加坚定了要投其所好,讨好乔渊的心思。
直到卢志蓬离开,乔渊脸上的笑容都没有淡去。
李忠不免疑惑:“主人不是最厌恶此等趋炎附势的献媚之人,为何还要如此重用他。”
“此人能以重金买通商人,得到明月珠等难以获取之物,那就说明那商人确实有些本事,我又以考卷为由,试探那名商人,确认了这个商人在云中县确实也有打通的关窍。
商人重利,而云中县如今又给商人大开便利之门,倘若让卢志蓬一直与那位商人维持良好的关系,我又引导卢志蓬,让其知晓,我时刻注意着云中县的动向,或许我们能从中得到不少可用的东西啊。”
乔渊的一番话,让李忠豁然开朗。
乔渊自持身份,不愿意跟商贾打交道,甚至重用商贾,因此才以卢志蓬作为桥梁,构建起他和商人的通道。
只要不是他亲自跟商贾打交道,身份便不算掉价。
但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利用的商人,正是宁徽派出去的张怀宇。
张怀宇出城后,过了许久才跟何修纯汇合,他一脸激动地对何修纯说道:“苍天保佑,卢志蓬自那晚献上明月珠后,果然被乔渊收下了。”
“我以走商的身份跟他接头时,他脸上的喜色根本止不住,估计得到乔渊的夸赞或者奖赏了,没多久他便透露出要我够得云中县考卷的事情,并给了一大笔定金,这还是我第一次从这个贪财鬼手上赚到钱。”
张怀宇的这番话,透露出了两个极为重要的信息,这立马让何修纯重视起来。
“那考卷是不是很机密的东西,我能卖给他么。”张怀宇激动完后,就皱起了眉,倘若是主公不可外泄的东西,张怀宇是不可能卖给卢志蓬的。
“放心吧,考卷不算机密,等回去之后,我们便面见主公,让主公将考卷交给我们,你跟我的从人同时出发,但要先早于我的同人将考卷交给卢志蓬。”从乔渊的口中,何修纯已经了解到所谓的“考卷”为何物。
既然是选拔官员的东西,那必不会是不能流传出去的内容。
乔渊已经拜托他寄一份考卷过去了,那卢志蓬也想要对乔渊献上考卷,究竟是自己揣测的,还是乔渊暗中授意的,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何修纯心思玲珑,常将一个人的动机想得复杂,因此自然更倾向于后面的猜测。
等赶回云中县时,何修纯连口水都没喝,就直奔县衙。
何修纯带着一身风尘面见宁徽,宁徽还没对他表达关切,何修纯便一股脑地将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一股脑地倾倒给了宁徽。
宁徽喊来了林默言跟姜鸿曦后,何修纯再次将对宁徽说的话,复述给了两人听。
林默言忍不住道:“可否对某描述一番,此人的五官样貌。”
何修纯沉吟了半晌,干脆上手磨墨,直接拿了丝帛画了起来。
当一张五官跃然纸上时,姜鸿曦出声:“此人似乎有些眼熟,但我想不起来是谁。”
林默言也这么觉得,他沉默了很久,忽然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林默言顿时站了起来,由于他的动静极大,所有人都向他看去。
“思行兄知道是谁了?”姜鸿曦忍不住问道。
林默言没立刻回答,而是着手在何修纯所画的旁边落笔,他画下了一张脸。
宁徽目光一怔。
林默言画下的是宋行青的五官。
两相对比之下,林默言心中的疑惑终于解开了:“此人应当出身宋行青母族,其母族族长与主公先父有过龃龉,提防宁氏甚深。
故某认为,修纯所虑甚合理,此人明面待主公友好,恐怕暗地对主公及其提防,企图抓住主公的错处,使主公失信于宋三公子。”
“我们需提前防备。”林默言的话从正面肯定何修纯并非杞人忧天。
“不过我们已经得知此人目的,他在明,我们在暗,正好可以让张翁传递错误消息,离间此人与宋行青。”何修纯抚掌,不但不担心,眼中反而露出兴奋的光芒。
又来哼哧哼哧补更了TvT,明天尽量也搞个万字更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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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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