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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少君出仕 ...
听闻何修纯上府拜访时,姜仕诚露出了颇为复杂的神色。
姜仕诚许久都没有说话,气氛逐渐变得压抑。
“少君的状况如何。”心思反复之后,姜仕诚终于问出了声。
另一名从人立刻躬身上前:“少君时时关注新令情况,常常向奴们打探百姓的生活。
情绪一下低落一下高涨,波动极大,近日吃酒的份量更多了。”
听完从人的回答,姜仕诚脸上露出悲喜参半的神色:“让何家后生进来吧。”
“那可需向少君通报。”从人再问。
姜仕诚轻轻地摇了头:“她是要自己困住自己啊,向她通报了,她只会拒见,然后又将自己关起来,何必再惹她白白伤心。”
“也不必让何家后生来见我了,带着他直接去少君那里,让他们年轻人自己谈谈吧。”
从人应声而退,接着打开了府门恭敬地迎了何修纯进府。
“少君在府中,只是近日借酒消愁,还请您多多担待。”从人领着何修纯前往姜鸿曦单独的院落,如是说道。
起先何修纯并没有把这“借酒消愁”放在心上,他是听过何修竹对姜鸿曦的评价的“心有丘壑,萧萧肃肃,颇有遗世大家之风”。
何修纯觉得何修竹盛赞的“颇有遗世大家之风”之人,再怎么借酒消愁也自有一番风流的,哪知,等到他站定在姜鸿曦院落时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酒味。
何修纯微微瞪大了眼,从人脸上露出少许窘迫。
“何少君,到了。”从人小声提醒。
何修纯正想礼貌地回一句话,哪知院中就传来了一阵令人难以忽视的巨响,何修纯抬目看去,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扑通”跌入池塘的身影。
从人脸色大变,焦急地对何修纯告了退,急急忙忙便跑了上去。
接着,院落中响起了许多声音,诸多的从人涌了出来,急急地跨进何修纯所在的院落。
何修纯神情恍惚地抚着院门站立着,脑子里还回放着刚才那“惊鸿一瞥”的面容,头一次,他对表哥的评价产生了极大的怀疑。
刚刚那个喝到神情憔悴掉进水里的醉鬼,真的是所谓的“颇具遗世之风”的大家吗?
好在池塘也不是特别深,几个从人很快就有惊无险地将人从池塘里捞了出来,咳出了污水的少女,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些。
从人们赶紧把姜鸿曦抬回房间,大夫紧接着入内。
没多久,那些服侍姜鸿曦的从人们又陆续从她的房间中走了出来。
“何少君,我们家少君今日可能不便见您了。”从人十分抱歉地对何修纯致歉。
何修纯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怪罪:“姜少君无事吧。”
他关心地问了一句。
“少君身体无碍,只是落了水,大夫说需静养一天。”
落水后极易得风寒,虽然姜鸿曦并无大碍,但从人们也半分不敢懈怠。
何修纯点点头表示理解,接着便要告退。
在他转身走出了院子时,身后有从人匆匆赶来:“何少君留步!”
从人跑得急,在何修纯停住脚步后,他才开口:“少君请何少君入院一叙。”
何修纯的脸上露出了惊讶,没想到姜鸿曦不打算静养,而是要见他。
何修纯自然不会拒绝,他跟着从人原路返回,而后进入了姜鸿曦的小院里。
院内燃起了袅袅的古香,原先浓重的酒气缓缓淡去。
穿过圆石路,折过嶙峋的假山与台阶,何修纯终于见到了姜鸿曦。
坐在小亭里的少女身着素白的居士服,她面色略白,神态平和与刚才的憔悴昏沉完全截然不同。
“何兄,请坐。”见到何修纯时,姜鸿曦对他友好地笑了笑,指了她对面的位置。
她款款大方的作态让何修纯恍惚了一下。
他又觉得何修竹的评价没有错了。
但是,如此萧萧肃肃的绝世,为何会消沉到如此地步。
何修纯坐了下来,直来直往地询问道:“绝世因何忧愁消瘦。”
何修纯的问题直击痛点,姜鸿曦脸上才故作扬起的笑容顿时间淡了下来:“您倒是有趣,我等不过是第一次见面,您便如此直言不讳。”
“有人曾对某赞您‘心有丘壑,萧萧肃肃,颇有遗世大家之风’,不然某也不敢在姜少君面前如此直言不讳。”何修纯声音低缓。
直觉告诉他,要请姜鸿曦出仕,或许弄清楚她借酒消愁的原因就成功了大半。
何修纯给姜鸿曦戴上了高帽子,姜鸿曦黯淡的神色略有动容,目光也怔了片刻。
她还记得这是谁对她的赞誉。
姜鸿曦怔神的目光不自觉地在院里瞥过,原本清冷的院落里好像又响起来了那些故友高谈阔论、推杯换盏的声音。
她的目光微微湿润,声音低了下来:“某为小人,当不起此等盛赞。”
她是个只敢躲在这个小院里逃避现实的懦弱小人。
何修纯没有顺着姜鸿曦的话去回答,而是转了另一个方向:“少君坐于院中可有听闻县上事。”
何修纯以此为试探。
姜鸿曦回神,轻轻点头。
见姜鸿曦有反应,何修纯便替自己斟了一杯茶,他润了润嗓子,接着便如数家珍地说了近期来的种种举措。
他一直用余光观察着姜鸿曦,见她目光并没有排斥,反倒认真聆听,说道重点之时,姜鸿曦眼神也微微泛光时,何修纯心下大定。
“但是——”何修纯突然来了个大喘气:“某虽事任主簿,然依旧认为县令对世家太过于赶尽杀绝,诚然世家有错,何至于连坐三族。”
“况县令拥权自重,从不听从县尉等人谏言,推行新令时更是杀了不少人,只因那些人不服新令、亦或是违反新令……”
何修纯开始不断地抨击宁徽,他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地去揪宁徽“所谓的错处”,语调愤慨激昂。
何修纯几乎是直接抛开了宁徽做出的贡献,甚至片面解读宁徽的新令。
比如“焚尸”这条新令,何修纯鄙夷她为“蛮夷”、“未开化”之人。
他抨击了将近半个小时,茶水添了一次又一次。
起先,姜鸿曦还能静静地听着,越往后,她就越不能平静,她紧紧地握住手中的杯盏,企图压下自己心中微愠的怒火。
“何兄。”姜鸿曦打断了他的话。
“姜少君有何见解。”何修纯顺势止住话题,似乎并没察觉到姜鸿曦隐忍的不满,笑着询问道。
“某并无甚见解,只是身体不适,何兄请便。”姜鸿曦忍着脾气,在何修纯的盏内添满了茶,而后起身,她身后的从人立刻上前搀扶住她。
客杯茶满是送客的意思无疑。
何修纯举杯牛饮,终于笑出了声。
听到身后传来笑声时,姜鸿曦心底的微愠终于喷涌而上。
“姜少君请留步。”何修纯叫住了将要离去的姜鸿曦。
“姜少君是否觉得某在胡言乱语,心中愤怒难耐。”何修纯点破了姜鸿曦的现状,姜鸿曦的情绪一顿,眼中渐渐清明起来。
“你在诈我。”姜鸿曦终于明白了过来,低缓的语气透出了几分凉意。
何修纯没反驳,而是说道:“少君心怀报复,内有乾坤,然而内秀却不外露,某只能智探少君深浅,怎可用‘诈’之一字。”
姜鸿曦冷道:“冠冕堂皇。”
何修纯缓步上前,向姜鸿曦作了长揖,诚心道歉:“若觉冒犯,某愿长跪,负荆请罪。”
何修纯做足了诚意,姜鸿曦反倒沉默下来。
“姜少君既然不同意某方才对新令的片面见解,不认同某对县令的抨击评论,那某是否可以认为,姜少君其实对新令与县令皆有推崇。”何修纯大胆假设,姜鸿曦微有愤怒。
那种愤怒却略有虚张声势之意。
“你到底想说什么。”姜鸿曦脸色更冷。
“乱世需逆流而上之士,大人需您一般的绝世,某敢问姜少君,可愿出仕助否。”何修纯终于挑明了此番前来的意图。
两人之间一直没有捅破的遮帘布就此而撕下。
“恕某拒绝。”片刻之后,上方终于传来了回音。
何修纯脸上的万分笃定就此定格,露出了少许的错愕来。
姜鸿曦绕开了何修纯,要继续下台阶。
何修纯却失了定力,着急地直起了腰,往下走一步,大胆地挡在了姜鸿曦面前。
“为何。”何修纯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不解,直直地望向姜鸿曦。
为何明明对主公心有仰慕,却不愿出仕。
“某代大人而来,方才所言皆为试探,倘若因某之故而令姜少君不喜,某可道歉;倘若姜少君需大人亲自前来,某也可——”
何修纯的话突然间被姜鸿曦打断。
“不是这些。”姜鸿曦摇了摇头,眼底露出了复杂:“总之,你回去吧。”
“我不会出仕的。”
姜鸿曦说完,继续往下走,何修纯反应了过来,着急地抓住了她的袖子,忽然间传来的阻力让姜鸿曦不得不再次停步。
“何少君!你竟如此无礼!”姜鸿曦身后的从人愤怒至极。
几次三番地拦住主人家离开,这客人好生不要脸!
何修纯只当没听见,他满脑子都只想着如何让姜鸿曦出仕。
“姜少君可是因大人非宋人而不愿出山。”何修纯此言可谓是大逆不道,连从人都变了几分脸色。
亡国之犬,怎敢再公然提及自己的身份。
何修纯紧紧地盯着姜鸿曦,发现她的背影有所僵直。
“绝世如若因此对大人有所成见,实在是可惜!
大人爱民,从不将魏人与宋人有所区分,当日跟随大人入城的魏国护卫,有欺凌宋民者,皆被大人处以极刑。
大人控粮价,活百姓;筑避灾点,免黔首水患之忧,诸类新令皆为民考虑。
再观他城,又有几位如大人一般一视同仁、爱民如子。
绝世因大人效魏主而不肯出仕,那今后天下乱时,与绝世一般的有识之士皆有成见之分不肯出仕,那天下惶惶如亡宋之犬的黔首只会激增,与诸姓世家覆族而灭之况者也只增而不减。
绝世一退,亡国黔首增,覆族世家增。
姜少君,我等如何忍心,如何能坐而不视之啊!”
何修纯声音悲怆,大帽子一顶又一顶的扣下来,将姜鸿曦不出仕的影响一再扩大。
而就是后面的半段话,让姜鸿曦视线逐渐模糊。
她想起了覆族而丧的姜氏。
如今治理丰元郡的大人,是否有好好对待治下的百姓呢。
“有黔首曾恨大人来之甚晚,某闻此言时,心中大恸,竟不知黔首早厌宋人之治久矣。
姜少君久居府内,何不出去走走,听听百姓之言。”
何修纯说完,松开了扯着姜鸿曦袖子的手,然后再次对她做了长揖,之后转身离去。
姜鸿曦在台阶上战了很久很久,久到连她身旁的从人都忍不住担心。
终于,她垂下了眼帘,对从人说道:“走吧,同我下乡里一趟。”
从人大喜过望,忙不迭声地应是,而后立刻退下。
一直将自己锁在府上的姜鸿曦,终于要出府了。
姜仕诚听闻这个消息时,更是红了眼眶。
“哎哟,你家今年地少了几成税!我家因为在这个月中检举多次,免了六成嘞!”
“嗐,你才六成,我家直接免了一年!”
几名农人兴奋地交谈时,还时不时抹着眼泪:“青天大老爷来得要是早些那该多好啊,这样我家那口子就不必饿死了。”
那人说完,另一位妇人也接口道:“如果大人早些来,我的幺儿也不必卖给府上做奴隶了。”
原本喜气洋洋的农人,说着说着又各自掉起了眼泪。
姜鸿曦走了好几处村里,都是如此情况。
她的从人上去询问有关于县令的话语时,几名百姓还错将他们当做坏心的世家,纷纷警惕地离去。
从人又生气又羞愧,愤愤不满地回到了姜鸿曦身边。
“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之立君,以为民也。宋君在时,尚不得黔首如此盛赞感激,魏人当政,却已有如此之风;琼意等人难道也能做到如此吗。”姜鸿曦视线逐渐模糊,自问道。(注1)
她说完,便回到了府中,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酩酊大醉。
姜仕诚听闻姜鸿曦再次喝到反呕时,眼中的不忍更甚。
哪知,第二日,姜鸿曦将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前来拜见他。
左右皆已退下,姜仕诚既激动又惊愕地看着她:“您——”
姜鸿曦对姜仕诚点了点头,之后弯腰下拜:“还请家主逐我出族。”
姜仕诚一激动,就要扬声拒绝。
然而姜鸿曦却道:“我族既已覆丧于魏蹄之下,如今我欲拜魏人治下,已是难以面对先人,更不配冠姓姜氏,就请家主成全我吧。”
姜仕诚想告诉姜鸿曦,郡守定不会责怪,可到嘴的话,终究因姜鸿曦的态度而咽下。
如果这么做,能够让她出仕后,减少良心的负担,不再画地为牢禁锢自己,那便随她吧。
“好。”姜仕诚终于点了头。
未多时,姜鸿曦终于走出了府门,她如同解除了沉重的枷锁,一步三回头地看向府匾时,淌着热泪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难得的笑容来。
她带着一个小包袱,身后跟着两名惯用的从人,走向了县衙之中。
鸿曦走到了县衙边,守门的小吏立马迎了上来。
“您——”小吏才起了个话头,远处便传来急急的声音。
“大人可已上衙。”那清正的女声,令鸿曦微感熟悉。
鸿曦侧过脸,循声看去,便见一名身穿短打的女子大步而来。
因为鸿曦阻了入衙的道路,女子只得从她身侧经过。
似是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女子的余光立马扫了过去。
“哐”的一声响,鸿曦手上的包裹应声落地。
四目相对之时,两人的眼中皆涌现了巨荡的惊涛骇浪。
连小吏都被这诡异的气氛给吓住了,脱口而出的话都因此止住。
终于,有人先打破了这份诡异的死寂,姜月一个健步上前,揽住了鸿曦的肩头,死死地盯住了她,从她的头发丝开始浏览,目光一寸寸地掠过她的眉眼、鼻梁、唇角。
如同捧着一个珍宝般,小心翼翼地抚上她的脸庞,明亮的眼睛里顿时涌出了汹汹的泪水。
姜月张着嘴巴,只想说话,却只能无助地发出单字的音节。
鸿曦轻轻地拍了拍已经比她高了一个头的妹妹,笑着流出了眼泪:“阿妹。”
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温柔的声音,瞬间让姜月的脑海中奔腾出无数的画面,她扑进了鸿曦的怀里像小孩一样大哭了起来。
注1: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之立君,以为民也。——《荀子》
上天育民,并不是为了君主,但上天立君主,却是要他为人民做事的。
两更是6k字,明天继续补,算是完成了0.5的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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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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