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生记》周慕寒

5、虞府众生相（1） 三个女人一

　　虞陵懿一回到虞府，就听见下人来报，说是二小姐又被罚跪了。

　　“怎么回事？”

　　“还不是因为三小姐，喜欢上二小姐的一支手镯非要拿走，二小姐不肯，争执起来摔碎了，三小姐就哭哭啼啼地闹到老爷那里去了，添油加醋说了好一番，老爷本就不喜欢二小姐，一听说二小姐欺负姐妹二话不说就罚二小姐罚跪祠堂了。”

　　虞陵懿皱起眉头，自己这个嫡亲妹妹就是太直肠子了些，一只手镯而已，赏给她又如何，就算是不肯，也不该当众与她争执，更何况还闹到了父亲那里。虞陵懿摇摇头，只不过那个三妹，一个庶女，也太不安分了些。

　　虞陵懿问下人，“二小姐现在在何处？”

　　“已经回了秋来亭了。”

　　“这事先别告诉母亲。”

　　虞陵懿转头去了秋来亭，门口的丫鬟一看见大小姐来了立马起身就要行礼，进到内室，虞陵照的大丫鬟正在给她的膝盖上药，虞陵懿远远地瞧了一眼，已经肿了。二妹妹不得父亲宠爱，被罚是家常便饭，好在自己这个妹子心眼直从不放在心上。

　　“大姐姐你回来了，你今日去沈府了，沈府好玩吗？”虞陵照看见自家长姐就忘记了疼痛的膝盖。

　　“听说父亲又罚你了？”

　　“还不是因为虞陵元那个庶女，自己院子里没有好东西，不敢去闹母亲就来我院子里头横，真是一个小妾养出来的，上不得台面。”

　　“你既知她上不得台面，就不该与她争执，一只镯子又如何，随手赏给她就是了，何必如此小家子气？你是嫡姐，她是庶妹，若不是你多番行事莽撞，连母亲都拦不住你，又怎么会被隔壁院子里的抓住错处，失了父亲的欢心。”虞陵懿看着妹妹，显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虞陵照和虞陵元相差无几，便时常被父亲拿来比较，一个嫡女比不过庶女，也难怪父亲不喜，偏偏虞陵照还不肯用功，好几次偷奸耍滑气得父亲不再管她。隔壁院子里的白姨娘便抓住机会狠狠督促女儿上进，渐渐地入了父亲的眼，连母亲都奈何不得。要不是自己这些年明里暗里地帮着这个妹妹，不知道这个妹妹还要受多少罚，但受了罚之后又依旧带着一群小丫头在院子里疯跑，比初衍还皮实。

　　“这些年连母亲都对你没了耐心，过几年你及笄，若没有德高望重的老夫人为你簪发可怎么办？”

　　前些时候，虞陵懿及笄那日可是得了一支镶着足足五六颗拇指大的绿宝石的簪子，让虞陵元好一阵羡慕，当晚就哭诉着求白姨娘让爹爹在自己及笄的时候也找一位素有名望和财力的老夫人来替自己簪发。当然，为此白姨娘付出了一些代价，现在肚子里就有了一个当日的战利品。

　　为着这事，虞夫人生生多出了几根白发。

　　“大姐姐不必为我操心，有大姐姐和母亲护着我，我自是什么都不用怕的。”虞陵照拉着虞陵懿的袖子在自己身旁坐下。

　　虞陵懿摸着妹妹柔软的黑发，虞陵照把头埋在虞陵懿的怀里，“姐姐终归是要嫁人的，母亲又能护得了你一世？女孩子家还是要自己有本事，以后出了门子才不会被人欺负。”

　　“又有谁会欺负我？”虞陵照哼哼了两声。

　　“日后你成了家，那些个小妾庶子有得你折腾的。”

　　“那我便找一个不纳妾的夫君。”虞陵照仰起头，似小兽一般散发出胜利的微笑。

　　不纳妾的夫君，世间真有这般好男子吗？沈岱吗？虞陵懿一时失了神。

　　“大姐姐，你今日去了沈府，那位新科探花郎，你未来的夫君好不好看啊？”虞陵照满怀期待地看着虞陵懿，见虞陵懿不回答，便转头去问起了芷沅。

　　芷沅望望自家小姐，又望望二小姐，笑着说，“沈少爷可好看了，沈府的点心也好吃，大小姐吃了好多块呢。”

　　虞陵照瞬间来了兴致，“大姐姐有没有给陵照带点回来呀？”

　　“带了带了，还有几匹月白色和明黄色的缎子，你看你喜欢哪块？”

　　虞陵照拿走了酿橙酥和明黄色的缎子，剩下的月白色的虞陵懿便吩咐人送到隔壁院子去了。

　　虞陵元和那个白清月，她自会收拾，一个庶女妄想踩在嫡女头上，一个妾还想生个儿子来抢了初衍的地位，自己出嫁后难道要让那起子贱婢抢在陵照前头订亲不成？

　　外头月亮已经爬上了树梢，虞陵懿望望窗外，折腾了一天了，明天再好好会会她们。

　　次日一大清早，虞陵懿穿戴好便去给祖母请安了，到了鹤仙居，发现陵照也在，欣慰地笑笑，自己这个妹妹总算不蠢。

　　“孙女给祖母请安，祖母万安。”虞老太太看着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孙女，满眼欢喜，“陵懿啊，快过来！”

　　虞陵懿依言与虞陵照坐到了祖母的两边，两个孙女，一个温婉、一个活泼。老太太高兴地拉着两个孙女儿的手，一边转头望向胡妈妈，“三姑娘呢？”

　　胡妈妈回道：“三小娘子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老太太哼了一声，“像什么话，两个嫡姐都来了，她居然还晚到，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

　　虞陵懿顺着老太太，“祖母别生气，昨日懿儿回府时给两个妹妹都送去了礼物，陵照昨日又被罚跪，三妹妹也派人去问候了，想来晚上便耽误了些，一会儿就过来了。”

　　老太太顺着话头，“陵照怎么了，又被你爹爹罚了？下次爹爹要是再罚你，就来祖母这儿，祖母替你做主。”老太太拍着虞陵照的手安慰。

　　“祖母不必担心陵照，原是姐妹间的一点小玩笑罢了，是陵照这个做姐姐的不好，不肯让着妹妹，爹爹罚我是应该的。”

　　“你仔细告诉我老婆子，是不是三姑娘又去你院里闹了？”老太太看着虞陵照，虞陵照看看自己姐姐，默默地低下了头。

　　“真是没有规矩了，一个庶女竟敢去嫡姐的院子里闹事，她父亲也不管管，来人去把三姑娘给我叫来！”

　　胡妈妈得了命令就要出门，正巧碰见虞陵元从门口处进来，虞陵元看见带着人的胡妈妈，心里立刻就起了算计，转了转眼珠子，来到老太太身前行了一礼，“祖母万安！”

　　虞陵元的礼行得行云流水，可老太太依旧不满意，只见她穿着一件白色绸衣，上面用月光线满绣起粉色花朵，腰弱扶柳，摇曳生风。但在老太太身边浅绿色虞陵懿和明黄色虞陵照的衬托下，倒显得虞陵元像一个来应聘的女夫子，还是歪路子的那一种，让老太太心里更不满了几分。

　　嫡女就是嫡女，庶女就是庶女。

　　这是胡妈妈在看见三个小姐后心里的第一想法。

　　老太太盯着虞陵元并未叫起，只慢慢合了手里的茶碗，虞陵元见状也不敢多言，自己这位祖母向来不喜自己和姨娘，偏偏爹爹又极为敬重，少不得要给她三分颜面，因此只保持着行李的姿势并未动弹。

　　虞陵元看着虞陵照悄悄打算了起来，虞陵懿是爹爹看重的长女自己得罪不起，只有虞陵照那个蠢货，琴棋书画样样不通却得了老太太的欢心，三天两头地有好东西送进秋来亭，反观自己的院子空荡荡的，少不得眼红。

　　今天老太太如此发作，想是有多事的在老太太面前给自己上了眼药。

　　虞老夫人终于冷哼了一声，“三姑娘近日里忙得很啊？”

　　“祖母言重了，孙女不敢。”

　　“不敢？哼，我且问你，虞家家训是何，你可知晓？”

　　“虞家家训，上事父母，下敬手足，不卑不亢......”

　　“你可知下敬手足？”

　　虞陵元盯着老夫人除了一身冷汗，“我......”

　　“哼，你爹爹宠你，我可不惯着你，陵懿、陵照是你的嫡姐，你身为庶女竟敢越俎代庖去嫡姐院子里闹事，弄得陵照院子里鸡飞狗跳，陵照性格腼腆，不欲与你计较，你却得寸进尺全然不顾自己的身份，真当我老婆子不在了不成？养在小妾房里的庶女能有什么样子，今日我就替你爹爹好好管教管教你，免得你日后出了门子，别人说我虞家的女儿没有家教，败坏了你两个嫡姐的名声！”

　　虞陵元仍旧跪着，不可置信地看着老夫人，原本自己以为只是闺阁女儿间的小打小闹，老太太既然将自己说得如此不堪。虞陵元狠狠地看着上面坐着的居高临下的虞陵懿和虞陵照，原来那两个才是她的嫡亲孙女，自己根本就入不了她的眼。

　　“去跟她爹爹禀报一声，三姑娘德行有亏罚在祠堂反思三日，白姨娘怀有身孕教导子女多有不便，三姑娘即日起挪去太太屋里好生教导！”

　　从老太太那里出来，虞陵照就缠着虞陵懿说要去后园里去钓鱼，被一直躲在一旁的虞陵元拦住了去路。

　　“两位姐姐真是好本事，不去禀告爹爹，就来老太太面前哭诉，真是好心计呢！”

　　看着虞陵元的样子，虞陵照也不肯示弱，“虞陵元你自己还是安分守己点吧，三日后你就要去我母亲的院子里了，我母亲那里你可讨不到好果子吃！”

　　“哼，还不是因为你这个没有脑子的家伙，不过一支玉钗而已你就如此狠心报复，我有多肤浅你又有多清高啊？”

　　“住嘴！虞陵元，今日是你自己请安来迟，失了礼数，去陵照院子里抢东西也是你有错在先，怎么有脸在这里贼喊捉贼呢？”

　　虞陵元向来惧怕这个嫡姐，不欲与她当众争执，但近日姨娘在父亲面前越发得宠，连带着她现在也生起几分勇气出来，“姐姐即将嫁人的人，就别管这么多娘家的事了，难不成日后出了门子又要回来帮着自己妹妹吗？殊不知你走了，这虞府不知道是谁当家呢？”

　　“放肆！”虞陵懿身边的芷沅率先上前喝住了虞陵元，“大小姐面前三姑娘怎敢出言不逊！”

　　“啪——”“你小小一个婢女竟敢教训本小姐，谁教你的规矩？”

　　芷沅捂着被打红的脸望着虞陵懿，“来人，三姑娘以下犯上，给我掌嘴！”

　　“姐姐——”虞陵照很是惊慌，嫡女掌嘴庶女，这要是传出去了，姐姐的名声可就——

　　还没来得及阻止，芷沅得了命令上去就赏了虞陵元两个耳光。

　　虞陵元捂着被打红的脸不可置信，“你，你竟敢打我！来人，来人把她给我捆起来！明日就给我发卖出去！”

　　一旁的婢女们面面相觑，捆大小姐的贴身婢女，谁敢？谁疯了谁敢！

　　“虞陵元，你还真是发号施令惯了，发卖婢女也是你一个庶女能决定的？你院子里的那些婢女都是虞府当家夫人，也就是我母亲的恩赐，受了赏不谢恩还敢说发卖，看来这白姨娘真是娇宠过头了！”

　　虞陵元看着盛气凌人的虞陵懿，雍容华贵、高高在上，反观自己永远都要听她的摆布，低她一等。

　　庶女！庶女！庶女！庶女就是低贱，永远比不得嫡女。

　　“这两个耳光是赏你的，你要永远记得自己的身份，不得以下犯上，否则就算我奈何不了你，我也会禀报爹爹让他来责罚。”虞陵懿这话的语气极温柔，仿佛又是那个温婉的大家小姐。

　　“你——”

　　这时一直在一旁的胡妈妈来了，“哟，三位姑娘都在这儿呢，大姑娘、二姑娘、三姑娘，”胡妈妈瞥见了虞陵元脸上的红肿，故意略开不提，“老太太吩咐奴婢来送三姑娘去祠堂，三姑娘请吧！”

　　虞陵元哼了一声，再不满也不敢造次了，转头朝着祠堂的方向走了。胡妈妈朝着两位小姐行了一礼后也走了。

　　虞陵照看着自家姐姐的威风，就差五体投地了，小时候只要自己跟虞陵照起了争执，虞陵懿总会得到消息天降神兵般赶来秋来亭给虞陵照撑腰。

　　见识了嫡姐的威风，所以两个妹妹自幼就对虞陵懿生出了一种敬畏之心。只不过虞陵照更多是崇拜，虞陵元更多是惧怕。

　　虞陵懿掌嘴虞陵元的事几乎在同一时间就传遍了虞府后院的三个地方，三个女人知道后的第一反应都是先找来虞老爷。

　　虞老爷此时刚刚下朝回到家里，连茶都没喝上一口，就听见小厮来报，说是门口有一个妈妈，两个婢女来传自家主子过去看看。

　　虞老爷听得满头问号，手里这碗茶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只得先问小厮怎么回事，那小厮只缩了缩头，说他也不知道。那样子那是不知道，那是知道了不敢说。

　　虞老爷瞬间明白了，又演戏了！

　　果不其然，那三个女人是他尊敬的老母亲，许久不见的夫人，心尖尖上的爱妾。

　　小厮感叹了一句，真热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