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寻见澈》砧板上长的蘑菇

6、访微凉寺

　　紫簪子花开只三日，值花开的季节上微凉寺进香拜佛，品茶观花已经在京城形成一种习俗，微凉寺的紫簪子最有名，花最好，茶最香，主持方丈法弘大师修为境界最高。
　　穆修意欲问佛，在紫簪子花开的一天带着千澈拜访了微凉寺的主持，千澈无事，只是站在寺庙前殿里香客人来人往，虔诚伏拜，抬头便是大佛金身，宝像庄严，案桌上鲜花香炉，青烟袅袅。
　　千澈背靠着门，环抱双手，仰视着佛像，沉默不语。此时他脑子里思绪纷飞，前世今生种种记忆走马观花，一一掠过，记忆就像手心里的水，紧握或者摊开，都不能阻止水的流逝，人生总是寂寞的，不过是因为杨柳岸，晓风残月，都是昨夜星辰昨夜风。
　　拜佛的男女都会惊讶的看一眼这个姿容优雅略带忧伤的少年一眼，然后擦肩而过，只缘一眼，谁也不是谁的谁。
　　穆修问：“千澈，为何不拜佛呢？”
　　“无所求，所以不拜。”笑了笑，又道：“佛祖太忙了，我就不麻烦他了。”
　　“我等侍奉佛祖的僧人都有求佛之心，何况冥冥众生，大千世界却只有小施主为佛祖着想，老衲惭愧！”法弘主持向千澈合十行礼，“阿弥陀佛！”
　　千澈有些不好意思，赧然回道：“大师高看了，我和其他人都是一样的，现在我只是没什么可祈求的，如果我有的话，也不会想到佛祖会不会觉得麻烦，只一心想到如何祈求了，其他求佛的人不都会回来感谢佛祖的庇佑嘛，心怀感恩的人又怎会比我这个无所事事的闲人差呢。”
　　“小施主慧根非比寻常，心体澄彻淡然，有如明镜止水，虽身在尘世繁芜间，但不被欲障累及所惑，所见所闻均是风光霁月，见仁见智的妙境，只是恐有心苦消极之殇，若能弃情明真，一生无忧矣。”
　　千澈懵懵懂懂的听明白了一点，只是无奈的笑了笑。
　　看破红尘其实也是一种无奈吧！
　　穆修也皱了皱眉头，看着千澈不语。
　　“也许是老衲多心了，世事自有缘法，勘破了若只剩一身寂寥，不如哭笑人生，自得其乐，守得一丝明性真情，或许能觅得一方净土。”
　　千澈会心一笑，“我倒觉得方丈胜过佛祖呢。”
　　“佛法无边，老衲不过悟的皮毛。凡人，和尚，佛祖其实都是一样的，佛法因人而生，没有凡人，又哪来的的佛祖呢？输赢不过一场空。”
　　“……？”千澈无语，法弘主持果然不负盛名。
　　之后方丈客气的和穆修聊了一些其他的东西，千澈听的无聊便出了寺庙游玩。
　　紫簪子花树，一簇簇细碎的淡紫色花朵在枝头绽放，如火如荼,挤成一堆堆的云，浓郁的香气沁人心脾；一阵清风拂来，片片花瓣像雪花一样散落纷扬，醉了游人眼，让人生出如梦似幻的错觉来。
　　千澈漫步在铺满花瓣的石阶上，发现有不少年青男女藏在树后花间，私语偷笑，眉目传情，羞中带涩，一片纯真浪漫。
　　悄悄的爬上一棵紫簪子花树上，千澈也把自己藏了起来，无聊的允着花蜜，不想被一枝花砸到，“你又不是蜜蜂蝴蝶，学什么人家吃花。”
　　千澈下意识的抬头，原来爬树的不只他一个人，还有一个比他要小一些的男孩子，正趴在上面笑嘻嘻的看着他，长的十分健康阳光，活泼伶俐，眉眼还没有长开，但可初观刚毅英挺风姿。
　　“土都有人吃，花算什么。”千澈回了一句。
　　少年似乎好奇了，“土也能吃吗？你吃过？”
　　“没有，土是不能吃的。只是曾在书上看到过，在闹饥荒的时候，百姓没没有粮食吃，连树皮树根都被吃光后，什么吃的也没有，饿的受不了只有吃一种白色的观音土，不过那土不能吃，会死人的。”
　　少年发着呆似乎在想象是怎样的情景，然后拍拍胸脯安慰的说：“还好，这里没有闹饥荒，我可不想吃土。”
　　“你确实应该庆幸你还好好活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吃人都不算是稀奇事，人为了活下去，什么都顾不了。”
　　少年果然傻住了，千澈扑哧一笑，他原本只是想吓吓他而已，“我说着玩的，那些事是极为少数的，不是所有人都有那种胆量做的。你放心好好活着吧。”
　　千澈叼着一朵花，跳下了树，他得回去了，不能再惹那家伙生气了。
　　“唉——，你等等我。”少年也跟着跳下了树，追了上来。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冯墨阳，十五岁，这块墨玉送给你，以后我们就死朋友了。”说着就把一块精致的墨玉塞给了千澈。
　　“叶千澈，我的名字。你的玉我收下了，不过我可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送你。”千澈微笑着从怀里摸出一块十分漂亮的小卵石递给他，“这是我刚刚在河边里捡到的，从几千块石头里挑出来的，本不打算送人，——你运气很好。”
　　“放心，我会好好珍惜的，不会把你的石头弄丢。我家人来了，我先走了，待会儿见！”冯墨阳风风火火的跑开了。
　　千澈一转身就看见前面树边有一个人，倚树而立，衣袂飘飘，正对着他笑的意味不明，千澈看的顿生寒意，不是穆修是谁。
　　穆修一把揽住千澈，“怎么？无聊的连小孩子也要勾引吗？”
　　千澈瞟了他一眼，心里生出一丝怒意夹杂着委屈，他在他心里有这么不堪吗？
　　“不说话，是打算默认吗。”穆修语气更重。
　　“我只是你的情人，不是你的奴隶，而情人通常都会变心的。”
　　“你似乎很喜欢挑起我的怒意，情人该有情人的样子。”穆修似乎真的火了，将千澈转向正面，“即使你变心了，也是我的人。”
　　穆修捧起千澈的脸吻了下去，紫簪子花瓣轻轻撒在了两人身上，头发上，肩上……
　　如遭雷轰，千澈茫然无措的回应着，很快心似乎要被漫延的巨大的情绪揉碎，灵魂似乎已经不是自己的，他逐渐意识到这是情人之间的吻，单纯的吻，汲取彼此的爱意和温暖，让灵魂得到共鸣，然后升华成幸福，让人沉溺，生死相许。
　　从来没有人这样吻过他，这是真实的吗？泪水似乎承受不住幸福的重量，滑落了下来。
　　穆修吻去他脸上晶莹的泪珠，“千澈是爱我的吧，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爱，即使一个人，也会爱，就像那个阡陌花故事里的女子，你要我留下，我便留下，你要我离开，我便离开。”
　　爱让一个人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然后从尘埃里开出花来，美丽的无与伦比。
　　“什么都不奢求吗？我还是原来的话，我给不了你任承诺。”
　　“我知道。”千澈惨然一笑，戳着穆修的胸口道：“你的心冷的跟石头似的，就算捂热了，可能马上又会冷下去，尤其上位者，变心变得最快。”
　　“你说的或许是对的吧，千澈看人看的太清楚了，所以法弘主持才会担心你有心苦之殇。”
　　“或许吧，所以我会努力珍惜现在的幸福，即使到死了那一刻，即使有再多的怨恨，至少这种幸福的感觉是真实的，可以回忆。”
　　“无论是爱，还是恨，千澈都打算一个人承担吗？究竟是傻还是聪明呢？”千澈，你明知是陷阱，却还是走了进来，你之前讲的关于被撞死的梦境其实是意有所指吧，你不是笨，而是太聪慧了，太温柔了，舍不得伤害别人，不愿意去怨恨，最后伤的只能是自己，即使是像自己这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心痛的。
　　在寺里用完斋膳后，穆修和千澈打算向方丈辞行，却在后院里看见方丈和一个白衣少年对弈，方丈雅和宽厚，长着风范，少年白衣胜雪，温文雅致，宁静澈亮。
　　两人都专注在棋盘上，少年如玉，静静的思考着，然后落子，风轻云淡，却是一凌厉的杀招，中盘形势大转，再一子落盘，有气吞山河之势……
　　穆修看的心惊不已，对这个少年早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两眼放光的观察着少年，摸着下巴，不知道在算计什么。
　　狗改不了吃屎，千澈不爽，忍不住腹诽。
　　“老衲输了，连公子棋艺非凡，已臻化境，这世上恐怕也没几人可胜了。”
　　“哪里，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大师心中无红尘繁琐，若是有心争了，输的恐怕是在下了。”
　　“连公子，过誉了。——老衲来介绍一下。”指着穆修道：“这位是纳兰世子。”
　　“在下渝州连如璧，见过纳兰世子。”连如璧不慌不忙，对穆修行了一礼。
　　“然来是渝州连家的二公子，南地果然人才济济，连人长的也这般水灵，本世子没白来一趟。”穆修这会又摆出耻高气扬，一副好色的态度来。
　　“世子过奖了。”连如璧只是微微一笑，对世子的轻薄之语没有丝毫生气，看到睁着大大的好奇的眼睛的千澈，也微微一笑。千澈脸一红，连忙收回目光，暗自汗颜。这渝州连家嫡系的二公子的大名他小时候就听说了，据说是聪慧过人，精于奇思妙想，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被人称为连氏神童。
　　“千澈公子，果然人如其名，胸有千奇，心澈如水。”
　　胸有千奇，心澈如水。这原是昭帝评价千澈时说过的话，那时千澈无所事事，常常摆弄一些精巧的小玩意，诸如傀儡木偶、水磨风车、木叶贴画、蝴蝶标本、草编，雕刻等玩意。千澈知道昭帝虽有赞语，但是在外人看来，却是“奇巧淫思，雕虫小技，妄邀上宠。”，“不务正业，有失国体。”等，就差还没说是祸国殃民的祸水了，最后还好昭帝没有听信这些闲言碎语。
　　世人愚昧，不知许多创造发明都是从玩乐中得到启发，生生把孩子教成书呆子，只知守旧抱残，不知因时俱进。
　　千澈一愣，没想到这个远在渝州的连如璧公子居然知道自己。
　　“惭愧，不过是些小巧，比不得连公子真才实学。”千澈笑的别扭，还是不习惯别人称赞自己，心里对这个突然冒出来，似乎对自己还很熟悉的人生出一丝警惕来。
　　“咦？本世子都没听说过这些呢，我的千澈居然有如此才华，该惭愧的人是我才对。”穆修笑嘻嘻的靠近千澈。
　　千澈只觉得穆修是在说反语，心里不快，一时没忍住，悄悄的踢了他一脚，很好，没反应，装吧。谁知穆修出其不意，趁千澈转移心思之际，把手快速的伸向了千澈。
　　“啊——”千澈像弹簧一样敏感的跳了开来，这个好色的混蛋，居然偷摸他的屁股，无耻下流，有辱斯文，败类！
　　“千澈公子，怎么啦？可是对在下的棋有什么看法？”
　　千澈忙回过神来，原来连如璧的书童正在录棋谱，结果被千澈打断了。“啊，没有，我，我……”他能看懂棋就已经很不错了，小时候学棋，输的他不知受了多少罚，棋力也没见长。
　　“哥。”“二哥。”关键时候，两个声音缓解了千澈的尴尬。两个人从门外走了进来，一个十四五岁长的十分娇艳惊人，如琬似花的美丽少女，身后事一个年纪差不多大摸样俊俏，神容优雅的少年。两人都是一身式样华贵的锦服，与连如璧一身白截然不同。
　　千澈如愿被忽略掉了，老老实实的看着院子里几个有身份的人相互寒暄，见礼问候。
　　明艳动人的娇美少女连如约和哥哥连如日同连如璧是同父异母的兄妹，感情貌似十分深厚融洽；连如日和连如月事孪生兄妹，不过他没有妹妹活泼多话，气质上更加温和谦恭，交谈时只是偶尔插上一句话；连如璧其实话也不多，但是他天生似乎是明珠，即使不动也会散发出光芒，一言一行都能让人生出倾慕之情来。
　　千澈不说话，安分的当壁草，但还是被某人讨厌了，示以不友善的目光，这人就是连如月了，看穆修的眼光刚好相反，过分热情友好。千澈郁闷，为什么她会喜欢上穆修这个色狼，难道这个时代的女人也信奉“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作者有话说

　　世事自有缘法，勘破了若只剩一身寂寥，不如哭笑人生，自得其乐，守得一丝明性真情，或许能觅得一方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