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潮汐》幸远

25、chapter24 但是她不后

　　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说话，总有人会这么想，因为怕触碰到对方记忆深处的痛楚。
　　但是朝汐不会这么想，她从来不会这么想。

　　“叮，等一下，江续。”朝汐突然跳到他面前，冷不丁打了个响指。江续被她吓了一下，随后两人都笑了。

　　“根据我偶像的英雄主义，我不能让这段记忆停留在那么那么伤感的地方。”朝汐认真看着江续的眼睛，说出这句她打了好几次腹稿犹豫要不要去说的话。
　　“你偶像？”
　　“对，我偶像，罗曼罗兰，一个批判现实主义作家，”朝汐说话的时候眼里灿灿的，“……江续，你听我说。”

　　江续低下头，朝汐镜片后的眼睛清亮得像天上的星。

　　“我小时候对父母就没什么印象，以前我出生的时候好像有个名字，但是忘了，”朝汐站在门外说，表情语气都很寻常，“‘朝汐’这个名字是我小姨起的，当时她也很小，才十五岁。”
　　“就一开始，我们在南安，后来她打工换了点本钱，我们又去了省城，就是榕城，我在那里读小学和初中。”

　　朝汐与他面对说，两个人的回忆好像飘忽着交织起来，好像乱作一团的苦难突然不那么抓人心脏了，变成江续的眼睛，变成朝汐的歌声，变成今天晚上漫天难得的繁星。
　　江续看着她，透过厚厚的眼镜框，朝汐鼻尖都被风吹红了，他站在旁边，身形劲瘦且颀长。晚风带起校服的衣摆。

　　“我小姨……读书很好，如果她不是为了我，可能现在已经生活在京都，或者申城，实现自己的梦想了。”
　　“但是她不后悔。我也不后悔。所以，江续，希望我们以后无论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也都不要后悔。”

　　呼吸声浅浅，都融到风里去。
　　“我不会后悔。”

　　绛紫色的落日和灰黑色的矮墙前，光在朝汐眼镜片上掠过，那点裂痕白白浅浅，屋里传来歌声。
　　“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

　　“我说你别乱动哥哥的东西。”修理店的柜台后面钟辛易急眼道，“他做了要给客户的，喂，小不点，说你呢小不点！”
　　猫在柜台后面的沈清凌找到一个空柜子，冲他做了一个鬼脸，然后钻进去了。
　　钻进……去了。

　　“我*你怎么钻进去的！”钟辛易眼珠都要掉下来，五官崎岖地挤进柜子里，两只手臂一齐往里面抓，“喂，出来！”
　　“不要。”沈清凌回。

　　“出来，听到没有出来。那里很脏。”钟辛易努力往柜子里面挤，脖子上青筋都爆开了，沈清凌还是不愿意。
　　——“你想干嘛祖宗？”

　　“我要妈妈。”沈清凌说。
　　“给你妈妈给你妈妈，”钟辛易气得吹鼻子，“我上街给你去买，给你买十个妈妈。”

　　“呜哇哇我要妈妈……”沈清凌放声哭起来，外面江续和朝汐听到动静对视一眼，随后立刻推门进屋。
　　“续哥你你你可回来了。”钟辛易灰尘与泪俱下，“朝汐，汐姐，救救在下。”

　　“怎么回事？”
　　“沈清凌动了你要给客户的硬件，我去追，他爬进柜子不肯出来了。”
　　朝汐站在门旁边没有说话，钟辛易朝她挠了挠头，尴尬一笑。

　　江续屈膝蹲在柜台前，里头圆溜溜两只眼睛望着他，手里握着一块他烧好程序的单片机。
　　“我说续哥，你是没看到，刚刚这小孩儿他……”

　　钟辛易吐槽说到一半，却见江续站起身，并且合上了柜门。
　　合上了……啊？

　　“朝汐，过来试一下英雄。”他已经走去杂物间了，朝汐往柜台那边看了一眼，而后跟上去。
　　“娜拉吗？”朝汐也没含糊，“那我们赶紧走。”

　　小小的柜门探出一只脚，站在一旁的钟辛易眼疾手快地抓住他脚踝：“霍你小子躲，继续躲啊！”
　　沈清凌哭嚎一声又要往柜子里面爬，江续和朝汐走到柜台旁边，前者蹲下。

　　“沈清凌。”江续的声音沉了沉。

　　哥哥生气了，沈清凌用小手掌扒着柜子，眼睛泪汪汪地看过来。
　　……他刚才挣扎的时候太用力，好像把手里的东西弄破了，一大一小两半摊在身上，江续的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妈妈呜哇哇……”嘴里还在喃喃。哭蒙了。

　　钟辛易的脸色也不怎么好，江续正往前，想把沈清凌抱起来，那小孩儿却蹿似的跑到了朝汐的背后。
　　“我……”没有想到是这样一种情况，朝汐本能地用手护住他，干干巴巴舔了一下嘴唇。

　　“樱桃嫂嫂，”夹着鼻音的，哭腔还没有完全消，“你跟他们说，这个东西当我买了。”
　　沈清凌态度郑重地递过来五块钱。

　　巨款。

　　“呃。”朝汐犹豫了一秒，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沈清凌怯怯地躲在她身后，时不时瞄去几眼。

　　“小朋友别乱叫人。”钟辛易皱眉提醒他。
　　“嫂嫂嫂嫂……”语气很凶，把沈清凌吓得一直乱喊。

　　“行，行了。”朝汐尴尬地打断他，随后把沈清凌拉到怀里来，“小朋友，我虽然不是很懂，但也知道你这个钱应该是不够。这是哥哥答应了要给客户的东西，他也是花了时间和经历才做出来的。”

　　沈清凌伸手反抱住朝汐。
　　“沈清凌，回来。”江续脸黑了一下。
　　小男孩不听，继续环住朝汐的脖子，说什么都不肯过去。

　　毕竟这是人家的东西，朝汐心里叹了一口气，俯身把沈清凌抱在肩上。
　　“要不，我把他抱到楼上去吧？”
　　“续哥不让人上……”钟辛易往边上瞟了一眼，似乎觉得这个气氛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简单，于是改口道，“啊没我事了，我先去冰箱里拿点喝的吧。”

　　朝汐往那头的背影带了一眼，随后又低下眼睛，表情掩去一丝笑。
　　“上来吧。”江续转身上楼。
　　“好，”朝汐低下眼点头，装作不在意心里那点雀跃感，“小朋友，我们上楼。”
　　“……嗯。”

　　朝汐才刚刚抬起脚，就在楼梯上听到什么声音，转过身的时候看到一只慌乱躲闪的钟辛易。
　　“砰”“砰”两声。是楼上的和杂物间的门被关上。

　　“咋样你说？”在厨房里准备夜宵的小五凑近他肩膀，手中打着鸡蛋，碗筷碰撞发出清脆地声响。
　　“你这消息别说，还真别说。”钟辛易冲他竖起一个大拇指。

　　“我说是吧！”小五抬起两条眉眉毛，朝他挤了挤说，“我早就瞧出来了，又是收拾电脑桌又是准备草莓的，续哥对朝汐姐姐绝对有戏。”
　　钟辛易逗哏：“铁树开花？”
　　小五捧哏：“百年不遇？”

　　啧啧啧啧……

　　-

　　此时的朝汐把沈清凌放到地上，视线很浅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但是没有多看，很快低下了眼。
　　他阁楼上好安静啊，只有一小扇窗，东西也很少，所以看着很宽敞，摆了一个工作台和一张木床。地板也是木质，所以踩上去嘎吱嘎吱的，朝汐想应该有些年头了。

　　“我给你换一下药吧。”江续扫了躲到柜子旁边的沈清凌一眼。
　　“……棉袄？”朝汐心思不在这里，所以没听清。

　　“……换药。”江续伸手去指她手臂上的伤口。
　　伤的是比较靠下的地方，其实朝汐身上大大小小的伤还蛮多，要么是在帽子大叔的店里干活磕碰到的，要么是她大大咧咧走路没有注意蹭的，所以经常备着红花油，严重的话涂一涂。
　　刚才沈清凌搂她脖子的时候撩起了一点头发，好像可以看到脖子上被货砸到的淤青。

　　朝汐眼睛掠动少许。
　　旁边沈清凌眨巴眨巴很清澈地看着她。

　　“换啊，换。”朝汐点头，告诉自己忽略掉这点奇怪的情绪，“江续，我自己换就行。你去……看看沈清凌。”
　　江续也没执意，朝汐走到他身边，在工作台的储物柜前。灯光落在他青筋可见的手背，朝汐看到几块伤和几块茧。好像不相信这些伤口，会同时像竹节虫一样扒住这个干净又沉默的少年。

　　医药箱被打开，朝汐忍不住开口：“这么全。”
　　“嗯。”

　　“沈清凌，过来，把脏的地方洗一下。”江续绕开她走过去牵起沈清凌的手，男孩还是有点谨慎的样子，江续把人抱起来，从阁楼走廊出去是洗手间。水声哗啦啦。
　　朝汐把药贴好。回忆不由自主飘到那天她走上楼梯，攀着门缝看到的。

　　他好像，不瘦啊。是这样吗？

　　“朝汐来了吗？”楼下秦振迈进店里，环顾四周后问道。
　　“来了。”钟辛易推开杂物间的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碳酸饮料。
　　“哟，带书来的啊。”他瞄到秦振手里。

　　“朝汐！女侠——”秦振扯开破锣嗓子喊，这头朝汐都忍不住捂住耳朵。
　　“我擦你这一声吼的。”钟辛易拧着眉头也避开几尺远，“这样吧，你去应聘啦啦队。现在不是很流行的，那个什么篮球宝贝之类的。你换一换，给她们女排当排球宝贝，专门加油打气一条龙。”

　　“呃，”秦振还是认真去想了一下的，“我觉得不了。还得考试。”
　　“不过下次有机会可以喊我啊。”又说。
　　只是开了个玩笑的钟辛易：“……”

　　杂物间里没什么动静，秦振捏着课本走进门：“欸，不在啊，人呢？”
　　“楼上呢。”钟辛易从随身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找了个插座打开，细白的脸上映出荧屏微蓝的光。
　　“楼上啊，”秦振喝他一口碳酸饮料，随便搬来个凳子坐下，没一秒就起身，“楼，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