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潮汐》幸远

23、chapter22 “你知道我

　　窗外的天色阴沉得像锅底，风刮得树叶一下一下地倾，伴随簌簌的低呜声，江续留在店里收拾好碗筷，又把沈清凌带到楼上哄着睡午觉。

　　“哥哥，你喜欢那个‘樱桃’姐姐吗？”沈清凌睁着一双惺忪的睡眼，语气软软问他。
　　江续没有回，只是单抿了一下唇。

　　“你肯定喜欢，至少是有好感的，”沈清凌眼中清澄的，咬着稚嫩的童音分析道，“昨天来了个长头发很漂亮的姐姐，你对她的态度跟对这个‘樱桃’姐姐完全不一样。昨天人家问你好几句，你都不带回一句的。但是樱桃姐姐呢，你却时不时就看她一眼。”
　　“……沈清凌。”
　　“可是你对樱桃姐姐的态度好凶，”沈清凌缩进被子里，两只眼睛眨啊眨，“就像现在看我一样。要我是樱桃姐姐，我也不会喜欢你的……”

　　江续下颚微动，心里却好像真的被什么东西轻弹了一下。沈清凌连忙翻了个身闭上眼装睡，好在这时客户打来电话，江续看了一眼，走出门去接。
　　“嗯我是。队员名单我一会儿发给你……”

　　沈清凌把自己一整个儿像裹春卷那样裹进被子里，想到刚才那个戴着厚眼镜的姐姐。
　　有点像几个卡通动漫人物，沈清凌掰着指头想了几个例子，眼神呆呆很可爱那种。

　　“嗯，所以是谁呢？小樱？还是小哀？”沈清凌一下子想不起来。

　　门外江续电话打完了走进屋，沈清凌连忙又把眼睛闭上。
　　“你妈妈到底什么时候过来接你？”江续把手机放进口袋，淡淡问他。
　　沈清凌没动。

　　江续看到他眼皮下面转动的眼珠子，也没有再开口，而是径直走到工作台前，摆弄上面的零件轴承。末了听到身后沈清凌怯生生一句：“哥哥……妈妈说申城那边有一单大大大——生意，可能还得要一个月才能回来。”
　　“你，你不要生气……”

　　其实秦雪如说“小半月”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准备了，所以江续也只是颔首应声：“行，我知道了。”

　　“不过，哥哥，”沈清凌从床上跳下来跑到他身边来，搓了搓手问道，“你到底到底喜不喜欢樱桃姐姐呀？”
　　江续瞧他一眼，直接单肩提起背包下楼。

　　“欸！”沈清凌小短腿一路哒哒哒追到门口。
　　“回去。”
　　“不，”沈清凌扯住他校服的袖子，“你要是不喜欢樱桃姐姐，我就去追她了。”
　　“……”

　　江续顿住脚步，侧头看向他。

　　“她长得像我很喜欢的漫画女主角，”沈清凌眼睛发亮地解释，“就是很可爱那种——啊嘶疼疼疼！”
　　“所以你就是喜欢的，就是不肯承认！疼！哥！”

　　-

　　朝汐走在路上，好在只是吹风而已，没有下雨。天边的阴黑好像倒扣过来的锅盖，加快了点步速，朝汐咽下心里那一点莫名其妙的酸楚。

　　刚才那个情况……是个人都会绝对否定吧，而且是，两个人都否定了。
　　还是说，只是她单方面的“喜欢”。

　　朝汐不太想承认这个陌生的词，但是又不得不去想。明明生活中交集也不是那么密的人，偏偏会在她独自一个人的时候被牵动情绪。

　　朝汐走进教室里，好在没有下雨，生活好像一个不停旋转的陀螺，每一个面都有它的相似点，然后在这些相似点里面找不同。
　　门是关着的，朝汐只好伸出手把教室的前门推开。

　　“真的假的啊，那怎么配得上姚书记？”
　　“都别说了，人来了。”
　　“……”

　　教室里稀稀拉拉的讨论声在朝汐踏进去的那一秒戛然而止，朝汐没有察觉，绕过讲台回到座位，坐在后排的周思思整张脸气得都是红的。
　　“汐汐，吃零食。”她把一包薯片递过去，上下嘴唇一合，最终还是没说话。
　　“嗯。”

　　今天下午有两节物理和两节自习，朝汐伏在桌前写作业，耳边的谈笑声越来越响。
　　眼前出现一只白皙秀气的手，朝汐抬起头。

　　“耳塞。”面前这个人她有点眼熟，好像是这个班的班长。
　　郭夏冰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入眼是几乎写满了的草稿纸，十七中的作业本对她来说可能比较简单，桌上摊了一本她从之前学校带过来的强化习题，上面记满各种带着符号的公式。

　　“朝汐，离心力，”郭夏冰靠近了些问，“还可以这么算吗？”
　　“离心力就是……向心力，从力的大小F绝对值推过来。”朝汐回。
　　“嗯。”

　　“所以她小姨之前多少钱一晚啊？……”一句话正好落在两人的耳朵里，朝汐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可能那人似乎也觉得太过，立刻低埋下头。
　　“都安静，”郭夏冰紧拧了一下眉，拿着作业本走上讲台，“好好自习。”

　　“真过分。”周思思从后面踢她凳子，小声道，“你不知道刚才那些人都在说什么。”
　　朝汐没有去戴耳塞，她干瘦的手有些发白。

　　“别气别气，气坏身体没人替。”周思思连忙补充说，“有人说话就是没脑子，我妈说的，远离这样的人，他们以后跟你根本不在一个阶层。”
　　朝汐没说话。

　　“我跟你说啊，其实我们班很多人是中考不到分数线，花钱进来读的。”周思思身体往前倾，凑近了跟她咬耳朵，“家里在外头做生意的也有，所以他们很多都不怕惹事儿。”
　　“你后排的左数两个，那女生叫什么？”

　　“……啊？”周思思顿了少许，似乎是感觉到朝汐的低气压，立刻接着说，“童，童芷琳。你是不是听到了啊？……她就是我跟你说的，家里做生意，不怕惹事的。隔壁青中很难进，要读高中就只能来我们这里。”
　　“朝，欸，朝汐——”

　　下课铃声一响，周思思着急地跟着她站起来。朝汐说的那位置靠窗，斜坐着一个扎高马尾的女孩，妆容很精致，嘴里的泡泡糖一嚼一嚼。
　　似乎是看到朝汐过来，她也没躲，站起身与她平视，不屑似的把耳机摘下：“啧，刚才就说你几句，不会掉块肉吧？”

　　后脑勺和背上还带着伤，朝汐想到她刚才说小姨的话，态度语气都算平和，只是隔着镜片的眼睛里眸光森森然，好像不怕动手：“道歉。”
　　“小豆芽还挺有自尊心。”童芷琳说。

　　“好了汐汐。”周思思环住朝汐的手臂，显然急了，“我们走吧。”

　　“道歉。”这句话的语气已经有点重了，风吹过的时候可以看到她极瘦的身形，朝汐站在窗前，好像一只英式棋盘上孤立无援的锡兵。
　　“我说你……”童芷琳正要上前动手，教室外好像有谁进来，她停住脚。

　　进来的是江续，童芷琳抿了一下唇，听说这小豆芽跟江续走得挺近啊，他们什么关系？
　　童芷琳收起动作。

　　朝汐当然也看到了，她其实不太想在这样的情况下再看到他。像正午的太阳落在原本就干涸的土地上，麻麻软软，让人心里有些不太舒服。
　　“道歉。”但是心里那杆天平无休止地偏向小姨这边。朝汐第三次说。

　　“我——阿嘶。”什么手劲啊。童芷琳碍于江续在这儿所以没有立刻动手，被朝汐掐得疼得半弯下腰，旁边立刻有几个男生围上来，但也没有动朝汐。
　　“放手，眼镜妹。”

　　“朝汐，放手。”郭夏冰抿了一下唇，也说。
　　童芷琳顾不了那么多就各种骂起来，脏话一句接着一句，末了又提：“郭夏冰，你不是班长吗？这么护你女朋友，她在教室动手你怎么不说。”

　　“朝汐。”郭夏冰去握朝汐那只用力到可以看到骨头的手，语气里带了些指责。

　　人声渐渐。朝汐放开了。
　　郭夏冰低头时看到朝汐的厚眼镜下面，眼眶好像有点红。但是没有哭，隔着粗黑的眼镜边也发觉不出来。

　　江续收回眼，没有说话，只是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这女的真开不起玩笑啊。”童芷琳收回自己疼得要命的手，还想空说几句，教室里几个男生马上围过去看她。
　　“没事吧芷琳？……就是啊，真开不起玩笑。说的是她那个长得好看的小姨，又没说她……”

　　她是……很难过吗。郭夏冰看着朝汐回到自己位置上的背影，瞳孔也跟着微颤了一下，心里有点后悔。

　　第四节自习也下了，朝汐拎上书包出门。后排童芷琳对边上几个男生打了一个手势说“上”，笑嘻嘻抬眼的时候却好像看到什么，突然停住：“不是，等会儿。”

　　“这么帮着，生怕我看不出来啊。”观察到两人一起走进楼梯口，童芷琳吐了一块泡泡糖。
　　“不是吧，我听说是秦振需要老师讲课，估计为了兄弟才帮她的。”

　　“也是。”童芷琳又看过去一眼，犹豫几秒，最终还是开口，“……算了，又是江续又是秦振的，犯不着。以后的话，那也别瞎传了。我们说了，她动手了，就当扯平。”

　　-

　　朝汐背着书包走在路上，厚刘海低得几乎要遮住眼睛。她不怕谁来找自己，童芷琳，或者还有其他人。但她不能让小姨听到这些莫须有的闲言碎语。
　　看到熟悉的白色球鞋，朝汐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绕道走。
　　“朝汐。”江续叫住她。

　　朝汐听见了，但是低头一句话也没有说，江续也与她走了一路，直到路过街道边上那些小吃摊。
　　“你知道我跟着你。”他声音传过来，好像隔着耳膜一层嗡嗡的窗户纸。

　　朝汐不想抬头，正要加快脚步往前走的时候，手腕被人握住了。
　　没有来得及反应，江续又按住她的下巴：“抬头。”

　　厚眼镜下眼睛是红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