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6°F》幸远

60、chapter60 他会选择告

　　尹南醒得很早。

　　她心里装着事儿，几乎是倏尔一下触电似的被惊醒的。才凌晨五点钟，外边儿的天还蒙黑，大抵是清明雨过，尹南靠着窗户往外头看了看，只感受到迎面来的凉风。
　　工程不能耽搁，裴知遇回义宁也是这几天的事。

　　尹南以为自己过去得已经算早了，没想到实验室这些学生比她更早一些。或是肩上搭着洗脸巾的，或是嘴里咬着口包子的，见了她簇拥着在一边儿躲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上前。
　　“那个……你们好。”尹南伸出手挥了挥打招呼。
　　“尹姐姐好。”几个大学生也腼腆地回她。

　　他们听过尹南的名字，甚至知道她的身份，就像几个小喇叭你传过来我传过去，但调侃也是少部分，主要是好奇居多。
　　裴知遇作息不算规律，他从实验室门里出来的时候尹南看到他面上的青色胡茬，眼中是带着红血丝的，也不知道他是小睡了一会儿还是根本就没有合眼。

　　几个学生拿着自己做的机器人或者其他设备凑过来叽叽喳喳喊着“裴老师”，尹南也就退到一边儿去，看他侧着头给人一个一个讲。说显示器啦，说测量仪啦，语言很精简，和上回她拿着太阳能小灯泡跟义宁的孩子们讲的时候语气不一样，但是莫名就会让她想起。
　　明明性格迥然的两个人像两条同一平面上的不同直线相交的那一点。

　　“怎么了？”裴知遇抬眼，几个学生也拿着各自的设备快步跑开了。
　　“你也教学生啊？”尹南笑。
　　“这年头叫老师的多。”裴知遇敛下眸色，“我还称不上。”

　　“你称不上？”
　　“毕竟前辈在这里。”

　　尹南捂着嘴巴“咯咯”笑了一会儿，跟着裴知遇乘电梯上去收拾东西。她是藏着心思过来道别的，但是关于她写了文章这件事——不好放着明面儿说出来。就像是小孩子做了很厉害的一件事，又偏偏瞒着，是想听他知道后那一瞬的惊喜。
　　比如说“看呀，我其实有多爱你”。

　　他睡的屋子尹南来过，床板是有点儿硬的，尹南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着他半蹲着去收拾柜子里东西的发顶。男性的头发有点像早春新出的扎人的小草苗，他又剪得短，尹南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手掌心是带着微微刺痛的酥。

　　“过一天再走吗？”空间很小，他声音虽然低但是听起来像是有音响环在耳廓似的。
　　“嗯，我过一天再走。”

　　“嗯。”裴知遇提着箱子站起身。
　　“嗳……”尹南拉住他衣服的下摆，指了指阳台，“那里，还有。”

　　裴知遇一愣，抬眼的时候看见阳台上晾晒着的黑色内裤，尹南就这样拉着他的衣服圆睁着眼睛看向他，虽然是下颚处，目光清澈而炙热。
　　“我去拿。”裴知遇伸腿要走。

　　尹南一点一点松开指头，低头没有再去看。

　　他整理箱子的声音窸窸窣窣的，把拉链一拉，最后一道影子拉长。尹南踮起脚跟站起来环住他的腰际：“你怎么了？”
　　裴知遇侧过下颌，等她补充这个问题。

　　“嗯……比如说你有话？”尹南是个很敏感的姑娘，不仅仅是今天，而是最近几天，她有这种感觉，若有似无的，好像一道细细的声波会在水里泛起一层一层的波痕。
　　裴知遇转过身来，低头看向她的眼睛。

　　俯身，轻轻吻了一下。

　　“告别吗？”尹南问。
　　“嗯。”裴知遇微微颔首，“下楼我带你去吃申城的糖糕。”

　　牵手的动作很流畅，就这样一路下楼，尹南能感受到他宽厚温热的手掌，放开，递来一只糖糕。

　　“我觉得义宁有的东西也很好吃。”尹南说。
　　“是，吃食不分地界。”
　　他说话的声音被风声盖过了，尹南听清楚了，但还是笑道：“知识不分地界。”

　　裴知遇也浅浅笑了。

　　尹南送他去机场，门口有些家长提着行李在送孩子。到入厅的时候尹南看了一眼旁边相拥的情侣，抬头看向裴知遇，对方把她拉入怀。

　　在这样熙熙攘攘的地方，经过的人不知道多久会再来，尹南突然有这样一种感觉，也许她没有去临崇，那他们可能会像从前那样，虽然读过一个学校，有时候擦肩而过，但是也不会有交集。

　　他们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他会继续闪闪发光，像启明星那样。

　　“回去吧。”裴知遇说。
　　“嗯嗯，我给你打电话！”

　　尹南在机场外面站了很久，可惜不知道哪家飞过的白色是他那架。她打算假期结束之前再赶回去，可惜的是申城这些天天气一直不好，尹南就窝在家里陪尹如萍和季晟，家里热闹了一阵，也多了好些烟火气。
　　直到假期结束的前一天尹南收到报刊，上下翻了翻，没有翻到自己的名字。

　　“尹老师，我知道是我的失信。”电话里冯芸语调干练，态度诚恳，“但是我后面仔细有想过，这样的文章真的不适合发表在报刊上。”
　　尹南抿唇：“您说。”
　　“我们做媒体……不像做老师。”冯芸解释，“这样引战的话题发出来没有半点好处。尹南，你要知道，一个官方的平台对于这种类似的事是大忌。”

　　尹南可以理解，她手指微微攥紧，没有打算为难：“嗯。”
　　“但是，”电话那头冯芸的语气突然畅快起来，“我把你的文章发给了科学杂志，《自然》那本，你知道吗？”

　　“啊？”尹南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冯芸笑道：“给你个惊喜，是不是一下子傻了？没想到你真的深藏不漏啊尹老师，那边儿的人一看到你的名字就知道你是裴博士很宠的那个女朋友，我说呢，原来是真的。”
　　尹南：“……”
　　确实是真的，只是当时你没有信。

　　“那边的编辑说正好裴博士要去个什么地下科研项目，你这篇文章就像是及时雨一样。”冯芸“啧啧”几声道，“本来外界真的真的低估了宋薇先生曾经的成就，如今连着裴知遇一起责怪，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些人要对明星偶像什么的底线这么低，我们自己的民族科学家却一点错误都不能犯。”

　　“什么项目？”尹南愣了愣。
　　“原子核新能源项目啊，嗯……是一个‘英雄项目’，《自然》那儿的人说是比较危险，但具体怎么危险我是不大清楚，裴博士肯定跟你说了吧。”冯芸的语气轻快起来，“我怎么就没有这么一个男朋友呢，我会很骄傲的。”

　　“不是，你是不是弄错了，他是要去义宁修桥。就是那里有个县城，山地崎岖，需要桥梁来促进交通发展经济。”尹南慌忙解释，“不是你说的这个项目。”
　　“啊？不会错啊，他们搞宣传的拿到的都是第一手资源，还有记者曾经采访过裴博士呢，视频都有，问他参加原子核新能源初衷的。”

　　“视频？”
　　“额……我这里没有，上次去的时候稍微看了几眼。”冯芸挠了挠头，也有些不确定了，“你不是要回义宁了吗？到时候问问看不就知道了。你——”

　　那头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一拍脑门：“尹南，他……没有跟你说？”
　　隔了几秒见没有回，冯芸连忙又补充道：“说是新能源有危险，但是时间估计也不久，大概四五个星期？人长时间待在辐射环境下会受不了的，你，你别担心啊……”

　　“……我没有。”尹南可以感觉到自己心脏在一下一下地跳。
　　冯芸松了一口气：“哦那就好那就好，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刚知道你们在一起的消息，你们马上就要分了呢。”
　　尹南：“……”

　　“那个，我先挂了啊，忙呢。回去好好问问他。”
　　尹南点头说是，挂断电话的几秒看着屏幕还有些发愣。

　　“南南，出来喝小米粥。”外头季晟叫她。
　　“哦……季叔叔，我不喝了。”尹南打开门探头回道，“我过会儿赶飞机，要去义宁了。”

　　“怎么了？”季晟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乐呵呵道，“放不下心你那些学生们啊。”
　　尹南摆摆手：“不是啦……也是，想着早点儿回去。”
　　“小启说得对，我们家出了个拼命三娘。”尹如萍喝了一口粥笑着添嘴道，“就没见过这样的小姑娘，就像我最近看的书里说的‘精神富足的人，内心有一座殿堂’。”

　　“聂鲁达不是这么说的。”东西已经整理好了，尹南把行李从房间里拖出来，一面穿鞋一面回。
　　“欸，真的马上走啊？”尹如萍起身，“正好小启有空，让他送送你。”
　　“不用。”尹南估算了一下乘地铁和搭顺风车的时间，转头看向默默吃粥装沉默的季启然，“那个……麻烦了？”

　　对方摆着臭脸极其不情愿地起身。

　　二人坐上车，季启然淡淡瞟她一眼：“你改签的机票？”
　　“是。”尹南也没藏掖着。
　　“啧，”季启然轻嗤一声，“迷了魂了这是，他真就这么好了？”

　　尹南不说话。

　　就这么开了一会儿，车快到机场了，尹南转头看向季启然：“哥，假如我现在有个嫂子，而你要出国嗯……深造，但是这个深造比较危险，你会选择告诉她吗？”
　　“首先我没女朋友，其次我成绩差出国深造想个鬼，最后哪个深造能用‘危险’来形容。”季启然一副看傻子的表情。

　　“伪命题当真吧，就给我个会或者不会。”
　　“不会。”

　　尹南吸气。

　　“怎么，是你要的那个答案吗？”季启然耸耸肩，“我不知道别人怎么选择，但我不会。”
　　“谢谢。”车停好，尹南也没有回答，下车去拿行李。

　　“没有必要，”季启然先她一步，塑料轱辘“啪”一声落在地面上，“首先是没有必要，其次是看人吧。如果那女孩儿在我看来还不够成熟，就不会。”
　　尹南接过行李戴上口罩，眸光冷冷瞥他一眼，走进大厅。

　　“完球，”季启然摸了摸鼻子，“零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