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6°F》幸远

61、chapter61 你想过回去

　　宋怀在整理东西。

　　一些几年前拍的照片，因为气候的潮湿已经泛黄了，边缘向上卷起，皱巴巴的一块儿。上面是研究所几人的合照，后头丑丑的白色建筑挂着一条“建设美丽临崇的横幅”，沈善文捏着衣角朝他们比划姿势，因此入镜了一半儿。
　　竟然不知不觉也过去这么久了。

　　但是毕竟也过去这么久了。

　　“宋哥，”厉宣晨从外头走进来，“裴博士回来了。”
　　“我知道，刚收到信息。”宋怀把照片捏在手心盖住，抬头看他。

　　厉宣晨瞟到一个边角：“他应该收拾好行李就走。”
　　“嗯。”宋怀说。

　　厉宣晨让他下去喝南瓜粥，二人并肩往楼下走，一直到走廊的尽头拿出阴翳里，厉宣晨试探性问道“宋哥，你想家吗”，对方敲了敲他的头：“想什么呢？”
　　“可是我听这么多年过去，一个项目接着一个项目，没完了。”

　　宋怀“嘿”了一声，从口袋里摸了一根烟抽，谈吐间云雾萦绕：“你多大点年纪就想这些。”
　　“问问嘛，关于以后能不能转调回去的。”
　　“能啊，”宋怀说，“只要你想，没有半点不能。现在收拾东西回去也行，立刻，马上。”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厉宣晨连连摇头，“那裴博士要去的那个核能计划……他能吗？”
　　“就不是你能管的事儿。”宋怀一拍他的脑袋。

　　“我也不是故意问的，就是……”
　　“不能。”
　　“哦。”

　　一段很苍白简短的对话，刘舒做的南瓜粥香气从一楼漫散出来，冲淡二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厉宣晨捧着边缘滚烫的陶瓷碗站在门口，看到裴知遇半蹲着在跟孩子们说话，这里的孩子他大多不熟悉，也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只是觉得这样矜贵的一个人蹲在脏兮兮的孩子们身边的时候有一种怪异的违和感。

　　“尹老师呢？”一个孩子问。
　　“明天就回来。”裴知遇答。

　　“哦，明天什么时候？”
　　“也许中午，也许晚上。”

　　他见几个孩子不说话，笑了笑问：“还有没有其他问题？我要走了。”
　　“有，”其中一个说话结巴的女孩子说。
　　“嗯，什么？”
　　“所以是，”女孩子眨巴着一双清碧的大眼睛，“中午还是晚上？”
　　裴知遇：“……”

　　这些孩子都在等他们的老师，在等专属于他们的那一座“桥”。
　　面对这些投射过来的目光，裴知遇一呼一吸想了很久，最终也只能把零食袋打开来给他们分糖。

　　“宋哥今天忙吗？”隔着一层玻璃窗的屋内，刘舒一面收拾一面问。
　　“是，但也还好。”宋怀笑道。

　　刘舒抬头望向窗外那个背影，却见沉甸甸压下来的云逐渐融入了枝梢，孩子们四下跑开的背影有点像被风吹得四散的鸦雀，旁侧厉宣晨不知怎的突然被呛得直咳嗽。
　　宋怀踢了一腿他凳子：“你说你一直看着小舒妹妹干啥？”

　　“什么我看她了——”厉宣晨连忙瞟过江崎之的面色，“我突然觉得刚才刘舒一个表情有点像尹南。”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刘舒有点懵，转头的时候正好看到斜靠在凳子上抬着眼睛看她的江崎之。

　　眸色是幽深的，这样的眼神看得她一愣。

　　“粥吃完没？过来给我搭把手。”刘舒朝江崎之招呼。
　　“哦。”堪堪起身。

　　“你们不去送送裴博士吗？就是说。”刘舒一面把脏碗筷放进水槽一面问。
　　“裴博士说没什么好送，他过去不是图个仪式，我们去送是能给人长双胳膊长双腿吗。”江崎之从她手中接过围裙挂在自己身上，伸手将人拉到一边去代替水槽前的位置。

　　刘舒踉跄着差点没站稳，顿了顿，脾气提上来：“你这人，跟我说话的时候凶成什么样？”
　　“啊？”江崎之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起开起开，哎呀。”刘舒不耐地撞开他，“不要你帮了。”

　　此时外头的天气依然很好，裴知遇搭乘的依然是附近居民的中巴车，一路颠簸摇摇晃晃，出了临崇走一段山路，还要经过很长一段儿荒无人烟的白杨小径，来到隔壁深处的时候已经快入夜了。这里有一座巨大的凹陷陨石坑，里面摆满了显着金属光泽的大型仪器。
　　“你好。”交接人走出来跟他握手，是一个两鬓斑白的老者。

　　“老俞，这谁啊？”
　　“姜薇的儿子，接她的班。”

　　两个垂暮的老人点头打过招呼，对话精简干练。

　　这里是盆地中的一处深坑，气候干燥非常。裴知遇收回手的时候能感觉到指腹的触感，逡裂的皮肤就好像戈壁滩干裂的土地，一道一道，他的母亲手上曾经也有这种深痕。
　　交接人姓俞，叫俞问，主要负责的是新能源探测这一块儿的工程。

　　“你先去收拾收拾房间，出来我带你看看这一代的设备。”俞问虽然头发已经斑白，但是目光炯炯，给人一种抖擞的精气神。
　　在这些老一辈的研究院面前裴知遇就像星系里一颗处于幼年时期的恒星，他同样没有多话，只是轻轻点头应了一声“是”。

　　峭壁上有凿开了的洞穴，往里面深入便是一个个结构错杂的房间，环境还保留着十几年前的状态，就像一个死板规整的旧印刷木框，一个个方块大小的房间组成了这个研究所。
　　也是不久之前俞问才联系他，问他愿不愿意过来。
　　也是在不久之前裴知遇才知道，原来除了他，还有曾经母亲的“战友”在继续这个工作。

　　生物仿生AI，只差材料的仿生AI，如果能突破将是跨越一个时代的里程碑。
　　几个曾经研究所的老伙伴组合在了一起，研究新能源的同时也在一样一样试错，去寻找最适合的材料。

　　裴知遇东西不多，因此收拾得也很快。俞问带他走了一遍这座建立在陨石坑内的研究所，看见逐步降临的夜色递过来一支烟。
　　“前辈，我不抽。”裴知遇摆摆手。
　　“老婆管啊？”俞问笑了几声收回手。

　　“不是，我以前就不经常抽。”裴知遇摇了摇头。
　　“哦，”俞问点了点头，良久，又开口道，“不抽烟好，以前我媳妇儿老念我。”

　　“担心您身体么？”
　　“应该是担心我把烟灰带进实验室，这样会让她的实验结果失去原本应该有的普适性。”俞问挠了挠头，“那你娃娃呢？”

　　“还没有孩子。”
　　“哦，现在年轻人生孩子都晚。”俞问用手肘推搡他几下，“我说，这地方可难啊，条件跟临崇都比不上，看你年轻，不会是骗了媳妇儿说了别的地方吧？”
　　“没有骗。”
　　“那刚从车上下来的是谁？”

　　裴知遇愣了一下，身边的老者拍了拍他的肩头叹着气走了，另一头尹南把摩托车停好，凌乱的头发里盈润着黑漆漆的一对眼珠，甚至还有些湿濡。

　　“嗳。”她跳下车，手中还环着与她完全不相匹配的头盔，一面喘息一面道，“我——”
　　“你骑车过来的？”裴知遇伸手拨开她面上的几缕头发，有点心疼，“为什么不直接给我发信息？”

　　“我问你，”尹南躲开他的动作，“你觉得我不够成熟？”
　　裴知遇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跟上脑回路。

　　“所以你去接这么危险的项目，所有人都知道了，我是最后一个。”尹南一面说胸口一面起伏，眼中泪水直打转，“连个风声都没有，有你这么当男朋友的吗？”
　　“不是，”裴知遇顿了几秒，“什么危险的项目？”

　　“就这个，就这些——”尹南伸出食指指向旁侧，厚厚的黄土滚落砂砾，几十米高的巨型探测仪的对比之下人类渺小得就像蝼蚁。
　　裴知遇看她急得鼻尖都是通红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风吹的，低头的时候用手碰了碰，有点凉。

　　“嗳，我在跟你说话。”尹南跺了跺脚。
　　“你有没有看到那一道一道的铁皮箱？”裴知遇握住她的手，“那是用来传输材料的，就在探测仪下边儿，箱子里装着一个一个样本，运输到化学仪器室用来检测成分和做研究。”

　　“所以呢？”尹南环肩。
　　“谁告诉你这是危险项目的？”裴知遇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就，就是新能源的辐射啊。我虽然了解得不是那么清楚，但是……”尹南咬了咬唇，突然发现对方脸色有些不对劲，“你笑什么？嗳，裴知遇——”
　　男人伸手环在她的腰际，有些哭笑不得：“转基因大豆油吃过没？这儿的辐射跟大豆油大差不差，如果这都能称作‘危险’，那建筑工地上的工人们算什么？”

　　尹南脸上的泪水被风吹得凉丝丝，头发糊在额头上，手中还拎着临崇一个老伯伯家摩托车的头盔。
　　她哪里是会允许误会发生的这么一个女孩儿，知道地方在哪儿，知道人在哪儿，那为什么不直接抓着问个清楚，是黑是白明着来，一切都明明了了，也不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人。

　　“就这么骑了一路啊？”裴知遇有些心疼又有些忍俊不禁，“谁说告诉别人不告诉你？我来这里要继续做的就是仿真骨骼的项目，你应该是第一个知道的。”
　　“啊……？”尹南怔了好些时候。
　　“啊。”外头气温降下来，裴知遇将她带进自己刚刚收拾好的房间，心里皱巴巴湿漉漉地缩成一团。

　　“怎么了？”他注意到尹南的情绪，“委屈啊？”
　　尹南没有说话，见人环过手臂来，低头就着肌肉咬了一大口。
　　“嘶——”裴知遇吃痛但没有躲开。

　　就在这样简陋的一间屋子里，窗外寒风呜呜地吹，研究所的前辈们八卦的声音传来：“你见过姜薇那小儿媳妇儿没？”
　　“哎哟，我刚见了，水灵是水灵，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眼神看着有点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