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6°F》幸远

59、chapter59 从未陨落的

　　这里离大学城很近，周围的街道上栽满了梧桐树和白玉兰。此时正是玉兰花开烂漫的季节，苦香和温暖的空气一并钻入鼻腔，走出巷子后尹南远远地看见自己学校那幢很有标志性的大楼，踮起脚跟伸手指了指：“你看，那是我的学校。”
　　湿阴的地面长着青苔，尹南侧头笑起来的时候裹挟着幽香的风将她的头发撩起来。
　　似乎在不经意间很自然地，被人牵住了手。

　　“当心，”裴知遇抬起眼睛看了看，只见日晖下泛着白色光辉的象牙塔。
　　“当时高中毕业选学校选专业嘛，我是全省前五十，好多学校给我打电话。”尹南突然想起来，“本来我应该是要去京都的，我妈妈也想让我去京都。”
　　“嗯。”他声音浅浅。
　　“但是她没有说，我知道她不想让我去这么远。”尹南说，“她手里攥着线，我像风筝一样。虽然她没有说嘛，但是兜兜转转的，我还是选择了申大。”

　　“你那时候就这么能看懂人？”
　　“嗯呢，”尹南带着几分傲气地扬起下巴，阳光下白皙的皮肤像是新剥好的荔枝那样莹润，“但是我当时没有看懂你。”
　　“我有什么看不懂的？”
　　“你像个白色的坚硬的箱子，和那幢研究所一样，和周围格格不入的感觉。”

　　“有吗？”裴知遇笑了笑。
　　“对，”尹南说，“你和世界不一样。”

　　裴知遇莞尔没有说话，二人也没有目的地，就这样并肩往前走。
　　路过她的学校，路过那个曾经举办过AI开发者大会的体育场，路过网球场和季启然乐队所在的那幢楼，就像走过他们没有一起走过的青春。

　　尹南很久没有回学校，操场和食堂都是对外开放的。远远看去只见操场生出了一片生机盎然的翠绿，不少学生在草坪上踢球，尹南说哪里是她常去的草地，哪里的饭最好吃，哪里是她以前上课的教学楼，本来只是随意走走的，没想到碰到了以前带她的辅导员。
　　一个辅导员带好几个班，尹南当时是拔尖的几个，所以导员一眼就认出了她：“欸，尹南？”
　　“老师好。”尹南愣了愣，悄默声把手缩回来。

　　“季教授身体还好么？”导员问。
　　“还挺好的，谢谢老师挂念。”
　　导员点了点头，看向尹南身边的裴知遇，笑道：“这是你哥哥吧？我听季教授有个儿子，长得很好看。”就是成绩不是很好。
　　“哪能呢……”尹南舔了一下嘴唇，抬头睇了一眼，“这是我男朋友。”

　　“噢~”导员恍然大悟道，“都谈男朋友了。”
　　尹南胳膊肘小心翼翼地往旁边蹭了蹭他，裴知遇也矜持礼貌微笑道：“老师好。”
　　“在哪儿高就啊？”
　　“做研究的。”
　　“做研究？做研究好啊，”导员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在森悦？”
　　“在银浦。”

　　导员的笑容僵了一下：“噢……那也挺不错的。研究所总是能带来源源不断的新兴力量，哪怕中间过程也许不那么尽人意。”
　　“您说得是。”裴知遇敛下眸，轻轻颔首。
　　“那你们先逛，我还有事儿呢，先走了啊。”
　　“老师再见。”
　　“再见。”

　　见人背影远去，尹南抬起头看向裴知遇的眼睛，那汪很清澈的泉，就这样静静注视了一会儿，二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尹南笑了起来：“她好像不知道你是谁。”
　　“为什么要所有人都认识我呢？”
　　“姜薇女士……去世的时候，”尹南顿了顿，看着他的眼，“我的老师们都很难过。一颗星子坠落了，所以他们都以为天黑了。但是他们没想到还有你。”

　　裴知遇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这么会说话？”
　　“因为你是启明星。”尹南笑意逐渐漾开了，裴知遇俯身弯腰很轻地抱了抱她。
　　他们逛了小半个午后，尹南伏在他肩上声音很轻说了一句“加油”，又说“我走啦，哥哥”。
　　很软的一句，像轻羽。

　　“现在走？”
　　“……那能怎么办呢，我变成小仪器跟你到实验室去，或者你变成粉笔跟我去上课？”
　　他轻轻笑了笑。
　　就是很短暂的相处时间，裴知遇要去看实验室的失败品，尹南独自回家，二人在岔道口分离，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走，但他们走的其实是同一条路。

　　尹南回到家，客厅里没有开灯，午后的阳光掠过枝稍和窗隙流泻在地板上，给人一种宁静和美好的感觉。季启然不在，她换好拖鞋上楼，听到书房里一声一声的，季晟在咳嗽。
　　“阿晟，你吃点药吧。”尹如萍柔声劝道。
　　“不吃了，吃了犯困，咳咳咳……”

　　接下来是手心拍打后背的声音，尹如萍声音低低的，带着哀求道：“那个项目，什么骨头的，能不做了吗……几年前你也没有参与进去，现在又蹚浑水做什么呢？”
　　屋内静悄悄的，季晟的呼吸声很沉，喉咙里似乎夹着一口浓痰，气流从狭窄的呼吸道吸进肺里，换出好几声凄厉的咳嗽。
　　“阿晟。”尹如萍连忙递过杯子。
　　季晟喝了一口水，缓缓道：“我后悔的，就是当时没有参与进去。”

　　“有这么重要吗？”
　　“很重要，如果这项技术可以突破，对每个领域都能产生划时代的变化。”季晟抬了抬手，“本来在前沿技术方面我们国家就……这项技术哪个洲哪个国都有人在做，若是成了，不仅仅失去双腿的残疾人能重新站起来，我们国家尖端科技在国际上的地位也能重新站起来。”
　　尹如萍没读过什么书，她只是静静地在听自己丈夫说。
　　“何况，”季晟把杯子放在桌上，用帕子擦拭了一下唇角残留的液体，“何况你女儿，她男朋友不也在做这个。这么些年我没管过她。”
　　“囡囡这么乖的一个小姑娘，哪里需要人管。”
　　季晟握住尹如萍的手，二人十指相扣：“她很好，不仅仅是乖。”

　　“我是觉得，让囡囡跟姜薇女士的独子，”尹如萍犹豫了一下，“是不是我们高攀人家了？”
　　“他们小年轻谈个恋爱，什么高攀不高攀的。”季晟叹了口气，“说到姜薇……”
　　“嗯？”
　　“说到姜薇，”季晟眼神放空，像是在回忆，“我们曾经一起去德国参加过世界论坛，还是上个世纪的时候。有记者故意问她中国什么时候能有人获得物理方面的诺奖，她用一口流利的发音说‘诺奖啊，我不在乎这个，中国很多科学家也没有那么在乎这个荣誉，但是项目倒是一直在做’。”

　　当时记者笑着问她在做什么项目，姜薇指着墙上的一张残联海报说：“就这个，我会让他们重新站起来。”
　　“嗯……所以您是认为您能做出AI仿真骨骼？”
　　“对，我可以。”姜薇看着镜头用中文说。
　　满堂哄笑。
　　当时在场很多人听不懂中文，看到这是个亚裔，还是个女性，虽然不明所以，却也在跟着笑。

　　用了几十年的时间，她终于用无数失败的实验和数据支撑起了一个框架，最后败在了材料上，季晟知道有多少人在看这个女科学家的笑话，看她跌落神坛，可是她已经不在了。
　　她的遗体上有一道狰狞的疤，那是当团队做出第一个试验品的时候找不到志愿者，她躺在手术台上跟手底下的这些师兄师弟们说：“来，把我的肋骨取出来，看看仿真骨骼能不能代替肋骨在人体存活。”

　　这是技术的第一关，他们做到了，脊髓血液和经脉连在了一起。
　　姜薇一共取过两根骨头，一根是测试实验可行性的肋骨，另一次是当他们完成二次突破，让骨头能被神经所支配，像人体真正的组织那样能被大脑和脊髓中枢神经操控。
　　她断了自己的一个拇指。

　　事实证明她是成功了的，经过半年的修养，她的AI手臂可以被神经支配，出问题的是材料，就是最基础的也是最致命的一个环节，材料。
　　钴不会致癌，不会诱发疾病，看起来很钝，不活泼，一般不会跟其他金属产生化学反应，但是它就悄无声息地能麻痹人的神经，让人从根本上失去对身体的支配权。
　　它能在人体内蛰伏这么久，姜薇是最早移植AI骨骼的，也是第一个离世的受害者。

　　接下来用过产品的人或多或少都出了问题，由于发现及时，数以万计的产品死亡数量只有几例，但是这位女科学家劳碌了大半生，也只是带着罪悄然离世，因为她的技术害死了人。
　　各类文献从此也很少再提及她的名字。
　　原先那么耀眼的一名女性变成了模棱两可的灰色地带。

　　“她当时来找过我，找了老白，也找了陈师弟。”季晟皱起眉，似乎不愿意再回忆这段过往，“他们也都答应了，只有我没去。”
　　“阿晟……”尹如萍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的世界很小，只知道女儿啊，儿子啊，丈夫啊，但是她也确实很爱家里的每一个人。
　　“不过姜薇确实，她的成就不应该只有这些。”季晟把手拍在桌上，又叹了一口气。

　　尹如萍握紧他的手，去吻他鬓角的白发。
　　“对不起，阿晟。”尹如萍说。
　　“你说什么对不起，”季晟另一只手放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你是我的妻子，又不是我的同僚。”
　　“如果我小时候能多读些书就好了。”
　　“你女儿不是就在做这个？”季晟笑了笑，“不说了，今天说多了。”
　　“囡囡就是一个小姑娘，她想不了那么多的。”

　　季晟站起身，笑意未消：“那你挺不了解你女儿的。”
　　“我生了她养了她，还不了解她？——阿晟，你去哪儿，先把参茶喝完。”
　　季晟停住脚步去喝桌上的茶，尹如萍接着说：“像个小绵羊似的，我都怕她以后嫁人了会被婆家欺负。”
　　季晟咽下姜茶，开口：“姜薇那个儿子有主意得很，我们这些前辈都把控不了他，这你放心吧。”

　　尹如萍还有些担忧在说什么，外头尹南听到脚步声，立刻快步钻进自己的房间离去，合上门，心里一突一突地跳。
　　屋外传来尹如萍的一句“记得吃药啊”，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也逐渐远去了。

　　尹南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想到第一次见到的裴知遇，那种疏离淡漠的眼神，又想到今天面对导员的疑问他矜持谦逊的态度。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好像只有他们在一起相处的时候，他才是经常笑着的。
　　他在找能代替钴的材料吗？
　　那材料究竟，要找多久呢。

　　尹南深吸一口气，感受到手机发出的震动，缓了缓才点开屏幕，看到上面跳出的信息。
　　【冯芸：你这个太有指向性了，尹南，我一开始还没发现，你怎么能写银浦之前那事儿呢？】
　　【尹南：我就讲个故事。】
　　【冯芸：你不能这么写啊，你知道自己现在的形象有多正面吗？被官博点名表扬的支教老师，文章转发量超百万，好多学生写你跟写什么一样，说什么最美教师，说时代的清流。就是这样有矛盾的话题你就不要掺和了，行吗？】
　　尹南没有回复。

　　【冯芸：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别生气。】
　　【尹南：可以发表吗？不行的话我发自己微博。】
　　【冯芸：……】
　　【冯芸：一开始沈善文说你执拗得很，我还不信。怎么，你也觉得姜薇那个儿子长得帅啊，这么帮他？微博上好多转发他道歉视频的，颜粉挺多。】
　　【尹南：他是我男朋友。】
　　【冯芸：我知道，我懂，我看评论底下那些小女生都这么说。】

　　尹南：“……”
　　她用指腹揉了揉眉心，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对面“正在输入中”这个标记显示了又消失，断断续续好一会儿，冯芸发来一长段：“我也知道文学能针砭时弊，能点醒人心，但是你也要为以后着想嘛。合约到期了你还留在西南支教啊？那回申城等你的是多光鲜的头衔，干嘛不能多爱惜爱惜羽毛呢。就你现在，读个博回申大当个教授也没问题，他们巴不得要你。”

　　【尹南：真的。】
　　【冯芸：什么真的？】
　　【尹南：他真的是我男朋友。】
　　【冯芸：……我是在认真给你讲，我讲的你听进去了没？】

　　尹南：“……”

　　【尹南：冯总编，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有我想去的地方，也有我自己想写的东西。】
　　【冯芸：你现在清高了，以后可别后悔。】
　　【尹南：我从来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而且这不是清高，只是众多选择中的一个。】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尹南都快放下手机了才收到冯芸发来的消息：“行，我给你放报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