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6°F》幸远

58、chapter58 认错的时候

　　现在已经很晚了，尹南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看到冯芸发来的信息，很官方的一个评论，后面附带着一句“怎么了，是不是心情不好”。
　　尹南说没有，那边冯芸正在输入中删删减减很久，回复的是：“这个故事看着有点像寓言，你要是想发出去也行，但你要知道，文字写出来之后就不属于作者本身了。”
　　【尹南：我知道，你别担心。】
　　【冯芸：我没有恶意，只是想问一句可行吗？】
　　【尹南：我永远相信文字的力量。】

　　两人的对话就这样停止，尹南躺在床上抱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页面翻了又翻，总是能看到那个全黑的头像，犹豫了一下，还是又点开，反反复复几次，她没有选择告诉裴知遇。
　　他在忙吗，还是睡了呢。

　　人在放空的时候什么以为忘记了的事情都从记忆力涌出来了，尹南现在不困，但是她明天有很要紧的行程，不得不保证充足的睡眠。于是醒醒睡睡好几次，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尹南伸手打开卧室里的灯走出门，下楼，去冰箱里找食材。
　　“你做什么？”厨房门边传来一个声音。
　　“做早餐，”尹南侧头看了看他，“你过来搭把手。”

　　季启然身上还穿着睡衣，顿了顿，应声走进厨房。尹南打算做个法式吐司再热个牛奶，二人忙碌了十来分钟，季启然才开口：“你没睡吗？”
　　“睡了的，你呢？”
　　“我也睡了。”季启然把盘子里的吐司端出去，回来又端牛奶。

　　“嗳。”尹南把他叫住，“你就没有什么其他的要跟我说的吗？”
　　“说什么？”季启然声音淡淡的。
　　“出事的时候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呢？”尹南打开手机屏幕放在他面前，“我看论坛上的消息说，这都过去一个星期了……如果我们算是亲人的话，那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上面是一些趁着没被删尹南截下来的图，大多是网友的评论，其中几条点赞量很高。

　　【不是吧？申大怎么又出事了，这没做完的试验品是好给患者用的吗？】
　　【学生私自把试验品带出实验室？2333，有没有一种银行资金出事推给小员工个人行为的既视感。】
　　【谁知道是谁的错，反正两棒子打死了，老师学生没一个回复的，不会是给了封口费吧？还是这里面见不得光的东西其实更多？】
　　【仿真骨骼这个真的是可行的吗……记得上次是不是闹出过人命？】
　　【真的不知道这些高校实验室在做什么，霍金先生都说了适可而止，不要让科技吞噬我们自己，都一点危机感都没有的吗？无语。】

　　接下来还有几张，尹南的手指一页一页划过，季启然皱着眉把屏幕熄掉。
　　这么多张嘴，这么多声征讨，竟一时间让人不知道从哪个点开始解释。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真的会有那么多的人去指指点点，你知道开车有出车祸的风险，那就不开车了吗？”尹南的手指逐渐握紧，“还有像这样的论坛疏于管辖，说什么都可以不避讳了吗？”

　　“那就不要去看。”季启然把她手机夺过来抬高，另一只手按在她发顶，“你别抢。”
　　“还给我。”尹南踮脚伸手去够，季启然顺势往后退了几步。
　　“不是没有把你当家人，恰恰就是因为这个，”季启然手上加紧了些力道，“你能不能把自己当个妹妹啊？”
　　尹南不说话。

　　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两人立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位置上。
　　“囡囡过会儿要出门吗？”季晟喝了一口牛奶，问道。
　　“嗯……出去跟我同事聚一聚。”尹南点头。
　　季启然嗤了一声，尹南警告似的踩了一下他的脚背，顺势将自己的手机拿回来。

　　“小然过会儿是要去乐队吗？”尹如萍紧跟着开口问道。
　　“不啊，我也出去跟我同事聚一聚。”
　　季启然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尹南加重脚上的力道，顺势扭了两下，听到旁侧“嘶”地一抽气，满意地收回脚。
　　“嗯。”季晟略微点了点头，也没多问，“早点回来。”
　　“知道啦，叔叔。”

　　几人简单吃完了早饭，尹南收拾东西准备去医院，才走了一段路就听见后面的汽鸣声。
　　“上车。”一边车窗摇下来，季启然不爽地看了她一眼，“你以为我就没去过医院？”
　　尹南翻了个白眼坐上副驾驶，只听季启然没好气道：“患者亲属是这么好说话的？我上回去差点儿没跟那学生打起来。”
　　“那学生也在？”
　　“啊，出事那个就是他舅舅。”季启然愤愤然锤了一下旁侧的窗户，收紧了力道，但是青筋暴突起来，“这人也是个拎不清的。”

　　尹南看他一副上战场的样子：“不打起来才怪。”
　　“喂，尹南，你再说一遍？”

　　尹南懒得跟他斗嘴，一路无话，直到车停在医院的停车场内，尹南开门下车就走，季启然才开口叫住她：“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尹南没有搭理，一路走上电梯，只听季启然小跑过来带着微微喘气的一句“我说你知道在那儿吗就跑这么快”，话音未落就见尹南已经按下了楼层键。
　　见是正确的按键，他一股气堵在嗓子眼，嘟哝了一声便不说话了。

　　“昨天我联系了那个学生……”
　　“这不可能，我上门找他他都不见。”
　　“……的舍友。”尹南抬头看向他，“论坛上找到的。”
　　季启然愣了一下，皱了皱眉质疑道：“那他会跟你说？”
　　“我说我是校报的，想了解情况，给奖金。”
　　季启然：“……”

　　电梯到了，尹南快步走出门去。这里是市里比较大的一家医院，一层楼都是外科，还没有走进诊室就看见拄着拐杖的，或是失去一截手臂打着绷带的伤者。
　　尹南顿了顿脚，敛下眸色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等等，我先进去跟他们说说，然后你再进去。”季启然拉住她，“何况你进去也不能说些什么，我们赔偿条款都已经拟定好了。”
　　二人走过了一个转角，尹南突然停脚抬头看着季启然的眼睛。

　　“学生做错了事，不能一味地躲在师长身后，他有本事把东西带出去，没本事承担吗？”尹南一字一句，清晰地说，“赔偿一部分可以，但是他也应该道歉。”
　　“这是人亲舅舅，一家人给一家人道歉特地发个声明？”
　　季启然双手放在腰际，情绪提上来胸脯一起一伏，目光落在尹南的身后，看到那张熟悉的脸，他抿了抿唇，什么也没有说。

　　“真的很搞笑，”尹南是背对着那学生的，季启然想用气势压她，却被她用坚毅的青白分明的眸光压了回去，“你是不是只看到了那学生给人用了试验品出问题啊，季启然，你就没有思考能力的吗？只有躺在病床上的才是受害者吗？学生做了这样的事情，他不应该觉得对不起自己的恩师，他就不应该给自己的老师道歉吗？”
　　季启然看着她的眼，目光越过，落在那提着水壶的学生身上。
　　二人动作皆是一停滞。

　　“就算是这样，就算实验室疏于管辖了，那每个人都确实是有一部分的责任。”尹南吸了一口气，声音在走道上显得不那么清晰，被吵吵嚷嚷的人声和患者的呻yin掩埋下去，但是却让人不由自主认真去听，“那学生永远都把自己当成学生吗，就理所应当地，认为自己是弱者躲在老师和学校后面，认为被开除就是最大的惩罚了？——他没有担当吗？”
　　水壶被搁置在地面上，尹南眼中是湿热的，季启然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往前站了站。

　　尹南还没有反应过来，转过身的时候看到一个穿着条纹衬衫的男生，和照片里相差无几，就是很寻常的理科学生模样，隔着镜片极厚的黑框眼镜，一双眼睛躲闪着看过来。
　　“汪凡是吧？我们这次来就是想跟你谈谈。”季启然放低语气开口。
　　汪凡的视线落在尹南身上，没有说话。

　　“我是尹南，是季晟的女儿。”尹南伸出一只手去，“你好。”
　　汪凡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跟她握了握。
　　“你舅舅在里面吗？”尹南问。
　　“做完手术不久，不能有太大情绪波动。”汪凡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

　　这是不方便见面的意思，尹南点了点头。
　　“方便问一下，你舅舅是手臂原本就……”
　　“原本就不好，他之前是运动员，因为严重事故不得不截肢的。”汪凡倒是没怎的避讳，淡淡颔首，顿了顿，又说，“总之已经过去了，产品材料有问题，但本身他的手臂就不能用。”

　　“那你还带出去给他用——”季启然上前一步，被尹南拉住衣角。
　　汪凡抬头看了看二人，最后低下头。
　　“所以你是……把东西带了出来，并没有要给舅舅用，只是想给他看看，留个未来可以使用机械手臂的念想，”尹南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想法，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试探性开口，“……是吗？”
　　汪凡惊愕地看了她一眼，蠕了蠕唇，没有说话。

　　尹南明白了。
　　季启然闻言也收回脚，几人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你觉得……把试验品带出实验室，本来就是自己的因早就的果，所以承担下来了，是吗？”尹南一步一步分析，“那你为什么要去告自己的老师呢？”
　　“我没有告季教授。”汪凡终于开口，语气却是带着哽咽的，“不是我。”
　　“嗯……你知道，或者说你猜测是谁呢？”尹南看向他。

　　汪凡抿了抿唇正要说话，却听身后传来一句“汪凡”，是清亮的女声。
　　尹南转过身去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梳着高高的马尾辫，穿着马甲衬衫和短裙，给人一种靓丽的元气感。
　　“这是我女朋友，艾妍。”汪凡介绍道，“这是季教授的女儿。”

　　尹南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这个女孩儿。
　　“季教授的女儿？”艾妍转头看向尹南，也微微愣了愣，“噢，我记得你，上次在AI开发者交流会上你告诉我钢琴曲的名字，你是一名老师。”
　　“嗯，是。”尹南点头。
　　“上次不好意思啊……”艾妍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
　　“没有不好意思的。”尹南连忙摆手。

　　“汪凡，”艾妍挽住汪凡的手臂，“那你……告诉他们吗？”
　　“这个姐姐自己猜到了。”汪凡看了看尹南。
　　“我们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公开道歉的话，赔偿款可以加。”季启然眸色诚恳道，“你也还是学生，我们不想为难你。”
　　艾妍有点心疼地看向自己的男友，眸光微微一紧。

　　“我不用你们另外的钱。”汪凡的视线落在尹南身上，“这个姐姐说得对，我本来就应该给我的老师道歉。”
　　“这些钱你还是收下吧。”季启然挠了一下后脑勺，把手中的银行卡递过去，不知道怎么编排语言，只说出一句话，“你还是个学生。”
　　汪凡和艾妍对视一眼，却听尹南淡淡说了一句“借你，到时候还”，二人这才接过。

　　“我们想要的不是一个道歉。”尹南说，“准确点来说不是。”
　　汽车轮胎在马路上行驶，尹南转头看向窗外，想到刚才那个学生的眼神。
　　她站在走廊上，跟两个学生说的是：“比起道歉，大众更想要的是一个真相。一个可以解释为什么物理学家要研究仿真骨骼的真相，为什么要继续这个实验的真相。”
　　“而这一点，想必你们比我更清楚它的重要性。”

　　她说完之后，面前一对情侣挽着手沉默了很久，抬起头的时候眼中的情愫是复杂的，却能给人很深的感触和力量。
　　汽车还在路上行驶，尹南缓缓闭上眼睛，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冷的玻璃窗，好像碰到了未来科技的一个角。
　　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仿真骨骼，设备良好性价比高的一种，或许能让不幸重伤的舞蹈家和运动员重新站立起来，也能让那么多平凡却不平凡的人重新获得一次生命。

　　这才是姜薇女士开启实验的初衷吧。
　　尹南轻轻睁开眼，看到街边的灯，街道上的车，轻轻告诉自己遥不可及的一切也许在未来某一天终究会到来的，不管现在有多难。

　　“欸，”车停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季启然一边开车一边看过来，“你还挺细心的，平时给学生上课也这样？”
　　“……”尹南并不想跟他说话。
　　“那你就心甘情愿留在那样的小县城吗？”季启然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半开玩笑式的问，“我感觉你这样的，以后能当老师的老师也说不定，留在临崇太可惜了，要不等合同到期就回申城吧？”

　　“有什么好可惜的。”尹南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教申城的小朋友就比教临崇的小朋友有价值了？”
　　“嘿哟，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季启然笑着推她一下，随后把手刹拉上来，启动汽车引擎，“随便你做决定吧，哥不问你了。”
　　本来问了也没什么用，尹南腹诽一句，二人之间的气氛也恢复了松快平静。

　　“爸看到了一定很高兴。”季启然的唇角忍不住上扬，“是不是？”
　　“嗯。”尹南点头，话锋一转却问，“那你呢？你就是打算做做乐队，玩玩赛车了？”
　　“哟呵，管我了都——”季启然笑着歪歪脖子活络骨骼，只听“啪”地清脆几声，“等玩不动了再说，何况我也有奖金有分红的啊，别拿有色眼镜看它。”

　　尹南笑了笑不说话，汽车行驶过商业街，她无意间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把窗户摇下来身子贴近又看了看，瞳孔微微缩紧，连忙道：“停车。”
　　“怎么了？”季启然减速。
　　“我——”尹南抿唇，等车停稳之后几乎来不及解释就要下去。

　　“那人谁？”季启然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却见一个年纪不大的小男孩站在路边，在跟路边一个纹着纹身的高个子男人说着话，二人好像在做什么交易，男孩接过高个子递过来的花，男孩递过去一百块钱，没有找零。
　　“你认识吗？”
　　“我学生。”尹南紧拧着眉下车，快步走到男孩面前，把人拉到自己身边来，“妈妈不是让你不要乱跑吗？啊？”

　　“啊，妈妈？”卢尚开转过头来看清人脸，眸光亮了一下，“尹——”
　　“一天到晚净瞎跑。”
　　尹南打断他的话拉着人要走，旁边那个高个子男人突然开口：“美女，你儿子啊？”
　　“对。”尹南看了一眼他脚下的一篮子花，“你刚才说什么，永生花？一支一百块啊？”

　　“美女，我们这儿就这个价。”高个子男人摸了摸鼻子。
　　“摆路边摊呢，不走税？”
　　“美女你这话就不地道了，都是混口饭吃的营生，”高个子男人摊了摊手，煞有介事道，“何况这花本来就是这旁边学校研究出来的，可以活很久呢，听说是用了什么元素……”
　　尹南握着男孩的手，静静听他瞎扯。
　　“就是那个什么的，很贵重的废料，都在这里面呢。就是那个……”
　　他支吾了一下，只听边上一道清冽的男音传来：“高锰酸钾，硼酸，明矾，樟脑。”

　　尹南直直愣在原地。
　　“啊对对对，就是这些东西，反正就是很贵的，我可没有骗人。”高个子男人砸吧几下嘴，转移话题道，“这男孩真是你儿子啊？他说他买花送给他妈妈的，听口音不像本地人啊，美女你哪儿的？”
　　“对，不是本地人。”裴知遇走上前，半蹲下来翻看篮子里的花。
　　“裴博士！”卢尚开惊喜地喊道。

　　“博士、……你是这儿的学生啊，还是老师？”高个子男人微微一怔，随后把刚收的那一百块钱递给男孩，摆摆手撂起担子，“走吧走吧，今天生意不做了。”
　　卢尚开不明所以地眨了几下眼睛，尹南叹了一口气，摸了摸他的头。

　　裴知遇站起身看向尹南。
　　“额……”她眼珠子颤动几下，还是选择先挑拣着个简单点儿的问，“卢尚开，你怎么自己跑到申城来了？你大伯和大伯母呢？”
　　“是他们让我过来的，而且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过来看爸爸妈妈。”卢尚开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长大了你还付给人家一百块钱去买花？”尹南无奈。
　　“给妈妈的嘛，我妈妈喜欢花。”卢尚开捧着手里那几枝鲜花仰着胖嘟嘟的脸颊，“我妈妈值得世界上一切最好的东西。”
　　顿了顿，补充道：“尹老师也值得。”

　　尹南有惊无险地又摸了一下他的头发，视线与裴知遇堪堪擦过，两人都没有说话。
　　“小孩儿，你妈妈家在哪儿，我顺道送你过去。”季启然对人抬了抬下巴。
　　“不要，我自己过去。”卢尚开挨了挨尹南。
　　“嘿——”季启然脾气提上来了。

　　尹南不大放心，于是几人一起坐上车，裴知遇坐前面，她带着卢尚开坐在后排。卢尚开妈妈住的是旧式小区的一间房子，尹南把卢尚开送到家长手上，又叮嘱了好几句，回到车上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安的。
　　“你俩怎么样，到家一块儿吃个饭？”季启然看了一眼后视镜。
　　尹南不说话，低着头装鸵鸟，裴知遇颔首说“麻烦了”，汽车才再次启动。

　　他原先坐的是前排，把卢尚开送回家了才坐到尹南身边来。两个人中间似乎隔了一道银河，尹南往车窗边上靠了靠，心里虚得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裴知遇倒是要更加从容些，闭着眼睛似乎在养身，好像过会儿并不是要去尹南家，而是自己的主场似的。
　　“现在就去我家吗？”尹南捏了一下衣摆。

　　裴知遇目光慢条斯理移向她。
　　“有可能季叔叔在工作室都没有回来。”尹南解释道，“而且季叔叔最近心情可能不是很好……”
　　她声音越说越低，前面季启然一脚刹车把车停在路边：“不是，你俩谈恋爱早点儿决定好，拉我这个冤大头当司机干什么？”
　　尹南吞了一口唾沫，看到裴知遇那气定神闲的表情，舔了一下嘴唇开口：“那要不就停在这儿吧，我带他去旁边的饭店吃点儿东西。”
　　季启然没什么好脸色地按下开锁按钮，尹南连忙拉着裴知遇下车。

　　汽车拉着一串尾气扬长而去，尹南心想，如果自己这时候是马路边儿从石缝里长出的那根草就好了，或者生活能存档读档就好了，至少不用面对这样的情况。
　　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哄男朋友。

　　总在大马路上干站着也不是事儿，尹南伸手去挽人手臂，发现没有被推拒，于是大着胆子双手环住他的小臂往前走：“饿了吗？我知道这里有一家很好吃的粤菜管。”
　　裴知遇垂下眼，二人目光对上，尹南乖乖地眨巴几下眼。
　　视线移开。

　　“真的很好吃的，我上学的时候经常来吃——”撒娇无效，尹南伸手指了指饭馆所在的方向，却见裴知遇微微眯起眼睛朝自己看来。
　　“怎，怎么了？”尹南有些不解，便顺着她自己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她记忆中餐馆的方向如今被敲掉了墙体，一个红色的打字在上面写着“拆”。
　　尹南：“……”

　　她觉得自己脸皮从来没有一刻这么厚过，于是手指换了个方向，指向旁边的川菜馆：“这家川菜味道也还可以的，我以前——”
　　她说着停了一下，抿了抿唇道：“虽然我以前没来吃过，但是我想它应该很好吃。”
　　“是吗？”裴知遇敛眸看她。
　　“是啊，能香出一条街的川菜都很好吃。”尹南给了他一个认真的眼神。

　　裴知遇有些无奈地移开视线，尹南便拉他走进去让服务员开餐位，在餐单上勾了几个招牌菜，整个人淹没在人声和川菜馆特有的香味里，觉得安心了几分。
　　她没有选择跟裴知遇面对面坐，而是搬着碗筷到人边上去，掐着嗓道：“你知道‘永生花’的做法吗？刚才直接就说出来了，真的好厉害啊~”
　　裴知遇：“……”
　　裴知遇：“坐过去，待会儿不好夹菜。”

　　“哦。”尹南又端着碗筷坐回去，眼睛里水汪汪地抬眼看着他。
　　“我不知道永生花的做法。”裴知遇用手提起旁边的茶壶烫碗，声音淡淡的，“刚才随口说的，应该是鲜花保鲜剂的成分。”
　　尹南：“……”
　　“还要看比例，也不一定能保鲜。”又补。
　　尹南刚准备好的话从嗓子口绕了一圈儿又回到肚子里。

　　她点的都是些很有代表性的川菜，酸菜鱼水煮肉片之类的，特地写了少放辣椒，和米饭一起非常开胃，油香调料香一并钻进鼻腔，尹南伸脚在桌子底下踢了踢他，只见裴知遇微微皱了皱眉，但还是笑了：“别闹，吃饭啊。”
　　“在吃呢，”尹南咬了咬筷子，“你是不是已经知道季叔叔的事了？”
　　“知道，”裴知遇也没有多说，“几个老前辈给我知会过。”
　　“你妈妈实验室以前的研究员吗？”
　　“嗯。”

　　“没关系啦，我已经差不多解决了。”尹南又伸手在桌子底下去扯人袖子，“我还看到你以前的师妹了，上次在AI开发者大会上看到的那个，她现在交男朋友了。”
　　裴知遇抬眼看她，心道着姑娘平时看着温温和和，转移话题的能力倒是有些长进。
　　“吃饭。”单单两个字。
　　“……哦。”

　　尹南低头扒了几口饭，才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又开口：“就是看着挺恩爱的一对。”
　　裴知遇这次压根儿没回，尹南再次低下头闷不做声吃了十来分钟，又是给人夹菜又是扯人袖子的，一顿饭吃下来就是食道里的一囫囵，辣得她眼泪水都快流出来了自己还觉察不到。
　　“先喝点儿吧。”裴知遇叹了一口气，递过来一杯酸梅汁。
　　尹南接过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裴知遇起身去结账。

　　二人走出餐馆，尹南鼻尖和唇边都还是红的，斯哈斯哈地觉得辣。
　　“还以为你有多能吃呢。”裴知遇手里握着纸巾，最终还是没有说重话。
　　“我很能吃辣的，就是这馆子的菜太正宗，正宗川菜就是越吃越辣的。”尹南还在闭着眼睛瞎扯，“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我还是得去工作室看看，不然放心不下。”裴知遇见她两眼颇有些可怜地望过来，不知怎么心里一下子就软了，“尹南，行了啊。”

　　尹南抿了抿唇，嘴巴被辣得都快没知觉了，眼睛里泪汪汪的装着水泽似的：“我错了行不行？”
　　“啧，是我错了我错了。”裴知遇用纸巾给她擦拭了一下眼边的泪，觉得自己真是造孽要跟这姑娘摆脸，最终还是自己去哄。
　　“不是，我当时就是想着要告诉你一声的，但是你不是做实验这么忙嘛。”尹南一面斯哈地吸气一面解释道，“况且我自己也可以把事情处理得很好，我没有给你拖后腿吧，是不是？”

　　——“是。”从这里绕过去一条巷子里有自动贩售机，裴知遇无奈地将矿泉水瓶盖拧开递过去，“先喝点儿。”
　　“你先说是不是呀？”
　　见小姑娘瞪圆了眼睛看过来，裴知遇微不可查地又叹了一口气，将人带进怀里：“囡囡处理得很好，真棒，小姑娘。”
　　尹南这才笑了起来，踮脚环住他的脖颈。

　　这个吻很浅，尹南的动作也很生涩，只是几秒却显得尤其漫长。
　　巷子里光线很暗，隔着几米的地方虽然看不见但还是有行人，尹南红着脸松开手，眼珠子往旁侧稍稍一带，闷声道：“还有那个说了到申城给你打电话，也没有来得及……我看到你发的信息了，一开始是没时间打电话，后来是……”
　　心虚。

　　尹南没好意思继续说下去，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了石板之间的沟壑几乎站不稳，裴知遇伸手将人扶住。
　　她抬起头想去看裴知遇的表情，却见人依然抿着薄唇，看不出什么情绪。
　　尹南心里一紧，拉着他走出巷子，心里把道歉的话编撰了个来回。正想着该从什么地方起头的时候却听耳边低低地传来他的声音：“好辣。”
　　尹南：“……”

　　她倏地反应过来，耳根子都快比辣肿的唇边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