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6°F》幸远

57、chapter57 我不会让自

　　尹南还没有往其他方面去想。
　　季启然抿了抿唇，尹南抬头看向他，只见人插着兜把视线移开，似乎比先前要更清瘦了些，尹南看到他平日里修整得干干净净的下颌冒出了些许乌青的胡茬。
　　专属于男性的第二性征，她有的时候看到裴知遇疲态的时候会有一些。

　　尹南的眸色也渐渐沉静下来，喊了声“哥哥”，却听季启然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伸出手很不奈似的摸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
　　“他是个老古董，谁的话都不听的老古董。之前那个仿真骨骼的项目不是已经失败了吗？爸虽然跟谁说起来都是一副不掺和的态度，萍姨看不懂文献，平时也只知道他忙。”季启然犹豫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目光与尹南接触到，却见她直定的目光，不知道怎么突然说不下去了。

　　“季叔叔其实，”尹南敛下眸色，声音轻轻的，“也有在继续这个项目？”
　　“不仅仅是他，从前姜薇女士手下好几把手都还在暗地里继续，虽然他们没有表面声张。”季启然咬了咬后牙槽，低哂一声，“也不像裴知遇那样，就这么不顾世俗地走到镜头面前跟大众去认罪。但是——”
　　“但是他们还是很伟大的学者，他们也想让这个项目继续下去。”尹南接上他的话。
　　只是他们没有足够的勇气。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季启然把尹南拉到屋外的走廊里，尹南把烟掐灭，季启然又点。
　　但是没有抽，这根烟就静静燃在指缝。
　　“麻痹神经是最幼稚的做法，最不稳妥，最不理智。”尹南漠然道，“无论是酒水还是药物。”
　　“这又不是药物。”
　　“尼古丁本身就是药物。”尹南瞪他。

　　季启然犹豫了一下，把烟按在金属质地的栏杆上，灰烬被夜风扬起来，裹挟着寒气的夜色在叙述着这是申城某一年的清明，再熬过几个夜晚的寒气就会迎来新的暖锋。
　　“裴知遇这么跟你说的吗？”
　　尹南想到那个夜晚他屏幕上的“父亲应该教会女儿什么”，耳边夜风阵阵的，她没有回答。
　　母亲也应该教会儿子，尹南想，她没有问起过季启然的生母在哪里，但隐隐听人说起过，他的妈妈也同样是病逝的。

　　“也不是说他自己就不能再继续这个实验，”季启然又挠了一下头，好像能把心里这些积郁的火气揪走似的，“主要他那几个宝贝学生要跟着一块儿。要跟吧也不认真跟，把他们一个半成品带出去了，为了显摆就给人用，现在那人出事了就怪我爸。”
　　尹南大概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脑子里像是一条线路接通了电源似的，整个人恍惚了一下。

　　她将季启然描述的信息整理了一遍：“所以，是他的学生主动要求跟他做实验，主观把未完成的试验品带出实验室给患者使用后出了问题，责问到季叔叔身上，那引起的结果是——”
　　“违反学校规定，私自进行实验，所以解聘。”季启然眉头紧拧。

　　尹南吸了一口气。
　　“是不是很荒唐？但事实就是这样，现实比你想的要更加荒唐。”季启然狠狠踢了一下旁边的围栏，“你最好祈祷这事儿别影响到你那好男朋友。毕竟你现在是我妹妹，是我爸的女儿。”
　　“那总不至于这么，这么荒唐，”尹南隐隐有些明白他说的话，“首先这个问题的根源就不在季叔叔身上，而且本身，不是所有的猜想都能得到论证，实验的过程可能需要几年甚至几十年，耗尽几代科学家的心血，那为什么——”
　　为什么做科研反而要瞒着大众，悄悄的，反而成了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事了呢？

　　季启然嗤笑一声。
　　他俯身看向尹南的眼睛，用讥诮的口吻说出一个疑问句：“所以，荒唐吗？”
　　“是，但现象如此，大家都这么做，不代表大家是对的。”尹南迎上他的目光，二人对视一会儿，季启然把人拉到自己边上。

　　“你听我说，尹南。这件事毁掉的可能只是声誉而已，工作室还在，项目也还在，资金链没有断实验也还在继续。所以他并没有你想的那样严重，任教只是爸的一个副业。”季启然解释，“问题就是爸他就是个老学究，他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世俗的眼光。”
　　“那就是世俗错了——”
　　“对，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你自己去看看论坛下面那些评论。”季启然厉声道，“你现在不一样了，成绩做起来也有知名度了。就是这些世俗，他们绕过学生找老师，绕过爸爸找女儿，你可以不在意，但是裴知遇呢？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些网上的疯狗真的这么魔怔，那——”

　　尹南觉得荒谬。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你告诉我，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季启然睥睨她，尹南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不痛快，用力推了他一下往屋里走。
　　季启然“啧”了一声跟上来：“尹南！欸，尹南。你这姑娘什么脾气啊？谁让你变成这样的？把以前那个乖乖的妹妹还给我。”
　　“你别烦我。”尹南快步走上楼梯。

　　二人动静有点大了，只听见主卧传来几声咳嗽，手上挣扯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
　　“你别担心，只是被学校解聘而已。”季启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舆论过去之后，只要爸不在意这些，我们就还在正常生活。”
　　尹南躲开，蹑手蹑脚回到自己的屋子，关上门看向窗外庭院幽静的夜色，好像能听见自己一下一下的心跳声。
　　她觉得荒谬，可是她也竟然会觉得害怕。

　　她下意识做了一个联想。就像是有个偏僻的小镇大家都没吃过苹果，一个商人远渡重洋将苹果带来售卖，大家吃了之后觉得非常惊艳，然而却有人因为苹果保存不当出了健康问题，于是人们纷纷责怪商人不该把苹果带来，这样大家就都不会出事。
　　“可是这样的话，大家也都不会吃到苹果。”她喃喃了一句。
　　这个故事看着这么简单，但是现实有多少人正在做这样的人，又自以为是地飞溅着多少唾沫。

　　现在还不到十二点，这个夜晚还很漫长，尹南打开学校论坛上下翻看了一下相关讨论帖子，发现大部分已经被删除了，只留了校方一个处理文件，接触教师雇佣关系和开除学生学籍，底下的一些讨论应该也是被删了，尹南看不见，但她也能估摸着猜到一部分。
　　她静静坐了一会儿，伏案写了很多个草稿，一张张纸被撕下来扔进垃圾桶，最后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着了。

　　早上醒了一会儿，应该是尹如萍进来给她披衣服，见她醒了便柔声道：“到床上去睡。”
　　“几点了？”尹南的声音有些沙哑。
　　“九点。”尹如萍说，“刚你有个电话进来，我替你接了。”
　　“啊？”尹南没有反应过来。
　　“裴家那个小儿子打来的，问你有没有安全到家。”尹如萍叹气道，“你说你，平安到家了怎么不跟人说一声呢？”

　　尹南的睡衣消退了几分，接过外套把人往门口推：“知道啦，我过会儿跟他说。”
　　“早饭给你留了，要不先吃点儿东西？”
　　“不用啦，我不饿。”尹南没睡多久，没有饥饿的感觉，最后在尹如萍的坚持下还是勉强喝进去了小半碗茶羹，趴在桌上写写停停的直到下午，把内容拍下来发给冯芸这次晃晃悠悠睡过去。

　　期间她睡不怎么踏实，一个激灵醒了好几次，但困意又像洪水似的淹没，刚睁眼就又睡过去了，这样一直到了凌晨三点。尹南醒来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是饿，下楼去厨房看到锅里还剩了一碗保温着的南瓜粥和一点咸菜。
　　就这样站在厨房里把东西吃完洗好，尹南轻手轻脚地出去，看到客厅里坐着的季晟。
　　他好像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尹南愣了愣，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

　　“囡囡这么晚还没睡？”季晟抬头看过来。
　　尹南其实是刚睡醒，但不大好意思开口，挠了挠头喊了声“季叔叔好”，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于是二人沉默了一会儿，季晟问她厨房里还有吃的吗，正好尹南也没有吃饱，于是进屋煮了两碗青菜面端出来，一老一少坐在桌前嗦面。

　　热气氤氲，季晟喝了一口汤，开口：“你上课那边还习惯吗？”
　　“习惯的，怎么不习惯。”尹南回，“一切都好。”
　　“孩子们听话吗？”
　　“一开始不怎么听，现在都听了。”尹南顿了顿，问道，“那您实验项目还顺利吗？”
　　“算顺利的。”
　　“嗯，那就好。”
　　“嗯。”

　　一段苍白的平平无奇的寒暄结束，尹南起身收拾好碗筷，一老一少都上楼打算回房间。
　　季晟说：“你别管这么多，好好教书。”
　　尹南说：“季叔叔……我写了一篇文章发给冯芸，就是那个很厉害的出版人。”
　　二人同时开口打破沉寂，季晟皱眉看过来，尹南摸了摸鼻子，黑暗中一双眼睛清凌凌的：“我不知道我的力量到底有多少，又有多少人能够听进去，多少人能相信我。但是我总不能躲着什么也不做，我会后悔，就是人生这每一个阶段，就是我再怎么难过，再怎么无力，我也不想让自己后悔。”

　　季晟没有说话，黑夜静悄悄地，父女俩第一次短暂而亲切地拥抱了一下。
　　“对不起，我不应该让你和小然知道。”季晟说。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知道，尹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