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6°F》幸远

47、chapter47 那我怎么会

　　这里好像跟别的地方有点不一样。
　　裴知遇的卧室在比较高的楼层，这里听不到雨声，但可以透过窗户看到外头黑色的天际与闪电煞白的一瞬远处连绵群山的轮廓。
　　有点安静，就像他给人的感觉那样，有点任凭风雨的沉稳和运筹帷幄。

　　尹南趴在电脑桌上，不想看书，也不想玩游戏，静静地坐在这里就能感到拥有了很多的餮足。
　　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了几声振动，尹南伸手将手机摸出来，屏幕上立刻跳出个视频框，是陈璐璐打过来的。尹南想了想，还是接起：“哈喽——”
　　——“尹南姐你！火！了！”那边陈璐璐一脸的兴奋，“啊，我真是太开心了。”

　　“怎么了？”这对尹南来说算不上什么好事。
　　“你怎么一脸严肃的样子，哈哈哈，我跟你说，临崇县发出去的那个宣传视频上了微博热榜，连央视官方号都转发了，说这是一个发展中县城应该有的态度和力量。”陈璐璐两眼发亮，“然后下面评论都在cue你，说那个上课的女老师好温柔。你白嘛，然后又有气质，几个大v都说这才是我们国家女性应该有的样子。”

　　尹南没有说话，陈璐璐觉察到她情绪的不对劲：“嗯……好事儿呀，尹老师，你这趟支教是真的没有白来，开心一点儿嘛。”
　　“也不是，我也没有开心不开心的。”尹南不是个喜欢招人眼去出头的人，外界的褒奖也好贬低也好，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但是如果是这样的程度，很可能还会给她带来很多要处理的事儿，会很麻烦。
　　“怎么没有，许听茗估计肺要气炸了，你信不信？我赌她肯定会茶言茶语地跟你过来投诚，毕竟她上课可没有你上的好，文章也没有你写得好，评论里把你俩比较了个来回，我发给你你看看吧~”
　　“不看。”尹南说。

　　“尹南姐~”
　　尹南用手揉了揉眉心，叹气道：“我做什么事儿并不是跟谁去比较的——你那些课都备好没？进度有没有了解好？”
　　听到这里陈璐璐整张脸都垮了下来，不说话了。
　　“还有十多天开学，最好都看一看。”尹南跟她说，“给孩子们留下一个好印象，你走之后他们也提起过你，孩子们不是不记得。”
　　“知道啦，姐姐。”陈璐璐表情稍微缓和了下来，轻声说。

　　“再见。”
　　“嗯，再见。”

　　尹南挂断电话，看到陈璐璐依然给自己发来一个微博链接，她没有点进去，而是退出聊天框。
　　好友界面上他们支教这个大群已经刷到了99+，沈善文给她发来几条信息都是说恭喜之类的好话，群里也一条一条回复着“尹老师yyds”之类的话，尹南平时社交少，好多她都不认识，这些话在她看来没有什么营养，她不是一个长袖善舞的圆滑的人，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复，便发了个“大家都辛苦”的话，又引出一波的刷屏。

　　【沈善文：不仅仅尹老师上课水平好，受孩子们喜欢；而且央视表扬的是孩子们展示成绩的那一段儿，就是尹老师提议的。】
　　【邱智：真的很厉害！包括那篇写临崇支教的文章也是。评论里都炸开了说希望碰到这样的老师，或者希望自己的孩子以后碰到这样的老师。】
　　【陈璐璐：我愿称之为当之无愧。】

　　她看了几条，挑了个表情包回到群里，再退出的时候果然看到许听茗的消息，是一长段的恭维+祝福，尹南虽然在屏幕的这一头，还是显得有些局促了起来。
　　她的世界其实很简单，不是聚成团的，而是搭成长梯的，往前走而已。
　　这样像瞬间绽放的烟花似的纷繁反而让她很不适应。

　　门外两声扣门声，尹南“啊”了一声发出语气词，她抬起头看到门开了，裴知遇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碗，里面是白白胖胖的小汤圆。
　　“是怎么了？”他把碗筷放在尹南面前，长臂捞过来一张椅子坐下。

　　“什么怎么了？”
　　“我以为你的表情是这个意思——好烦呐，能不能别这样，我要不要这样做呢——是不是？”裴知遇说话的时候语气都带着很清浅的笑意，瞳孔如黑曜石般的漆黑，眼底有一片日光下湖水般的温柔。
　　“嗳……”这回尹南倒是也笑了，“你不应该学科学，你应该去学心里啊，裴博士。”
　　“都说科学的尽头就是玄学，”他应了她这句话，把这碗汤圆往她面前推了推示意她吃，又引出问话来，音色清冽，“尹老师有什么困扰，说不定学生能解答呢。”

　　尹南提起筷子嗔他一眼，呼了呼气把一整颗汤圆放进嘴里，浓郁香甜的芝麻馅儿从软糯的糯米皮里流出来，整个舌尖就好像被甜滋滋的味道包裹了，不知道怎的，好像整个人心情也好了不少。
　　“我说了啊。”口中的汤圆滑溜进肚子，尹南端腔道，“看看你怎么答。”
　　“是，”裴知遇笑，“‘您’说。”
　　“就是我还挺奇怪的，嗯，上初中的那会儿我就觉得很多社交其实是没有意义的。”尹南回想起来，“包括现在，我常常觉得酒局上这种很多人聚在一起吹嘘，或者众星捧月地去应和某一个人，其实就是一种，令人很不适的奇怪的狂欢。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去做，却仍然有那么多人去做。”

　　“小七他们刚刚也在看你的视频，”裴知遇声音轻轻的，“是这件事吗？”
　　“差不多吧，我都没有去看。”尹南又吃了一颗汤圆，抬眼的时候眼睛也圆溜溜清透透的，“包括踩人也是，墙倒了众人就推，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
　　裴知遇看着她的眼睛，这瞬间没有说话。
　　尹南“咯咯”地笑了几声：“看你，你都不回答。”
　　裴知遇敛眸时喉结上下一滚：“不是非得这样，而是世俗就是这样。”

　　尹南闷声不语，裴知遇便伸手揽过她的肩，动作很轻：“你不喜欢？”
　　“对，我就是不喜欢。”尹南点头承认，“我不会成为这样的人，也肯定不会让我班上的孩子们成为这样的人，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判断力。什么事儿都附和，那跟行shi有什么区别。”
　　他与尹南挨得很近，除了浓郁的糯米香气还有雪松清冷的气息，热气氤氲，尹南低着头一颗一颗往嘴里送汤圆。

　　裴知遇没有说话，他掌心的温度从肩头传过来，尹南一抬眸与他的眼神对上，两个人不知不觉地就凑近了，鼻尖略一摩挲，吻就落下来。
　　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就好像身体上的感官都被另一个人的气息攻城略地了。
　　这样诱人深陷的，这样一种陌生的温暖的缠绵悱恻。

　　“再吃几颗。”唇齿相离，裴知遇摸了摸她的头发。
　　尹南说好，把汤圆刨进嘴里的时候几乎不敢再抬头去看他的眼睛。

　　“我吃好了。”拿着碗站起来。
　　“或许你可以去看看呢，那些微博热搜之类的，”裴知遇的手掌在她手背上很轻地一摩挲，声音离得很近，“我总在想一个人如果要遗世独立的清高，就必须吃清高带来的苦。”
　　他轻声说：“那，我怎么会舍得你吃苦。”

　　“我怎么就清高了！”尹南声音微微放大，“嗳，裴知遇——”
　　他仍然是坐着的，抬眼看人的时候黑色的瞳仁里映出灯光清冷的光泽，笑了笑说“是”。

　　尹南要去洗碗，裴知遇没有拦，一直等到坐上电梯去楼下把碗洗好了，尹南站在后厨的门口听着外面的雨声，想了想还是点开了陈璐璐发来的那个热搜。
　　“临崇希望小学那个给孩子们上课的老师是谁！十秒之内我要她的全部信息！”
　　附带是一份关于她的cut剪辑，在临崇县宣发的视频里她出场的次数不多，拢共加起来二十秒不到，有笑意盈盈讲课的，有不习惯镜头被发现后对着镜头打招呼的，画面中那个女孩儿模样清秀皮肤白皙，确实给人一种国泰民安岁月静好的温柔。

　　尹南其实不是一个温柔的姑娘，面对强权或者极端势力的时候她可以变得很坚韧，去保护身边的人或者她班上的学生。
　　底下显示的评论有一万多条，但是尹南刷了一下似乎没有那么多，不知道是不是被人删掉了。
　　看到其中一条评论的时候她顿了顿，是一个陌生艾迪发的：“咦？刚才我还看到自称是这个老师以前的同班同学的过来回复，怎么一下子就没有了。”

　　【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下子没有了，好奇怪。】
　　【楼上的都在想什么，这是别人的隐私，你们夸就夸不要人rou好吗？】
　　【只看到了小姐姐是申大本硕连读的大学霸……好像姓尹。】

　　这条评论回复有很多，尹南点进去看，也是网页卡顿了一下就不见了。
　　她握着手机愣了愣，耳旁的风吹过来才发现斜着飘的雨水让衣摆湿了一半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