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6°F》幸远

46、chapter46 汤圆真的有

　　“是十四行诗吗？”他的声音在尹南听来都是清明的，尽管耳旁是吵嚷着叫嚣的雨。
　　“应该是……第129首，我当时准备着考雅思，读了很多这种诗，”尹南把手里的笔记本背过去放在身后，两只掌心被书的边角勒得有点疼，“后来发现不大一样。”
　　裴知遇走到她跟前来，尹南心里有鬼，于是悄默声后退半步。

　　“哪里不一样？”他轻笑道。
　　“就是……”手心已经沁出了汗，尹南瞳孔连带着眼睫都是打着颤儿的，“古英语很多地方跟现代英语都不大一样，写出来的形态和读出来的发音也非常不同，古英语用法更加随性些，没那么多规矩。如果不是为了考试，我可能也不会了解莎翁这么深入。”

　　“后来是自己喜欢上了？”
　　“嗯，接触过后觉得他的作品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凄厉的美感，我读第一篇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
　　“所以是，”他长指轻点在窗前的书桌上，“第一眼就喜欢了？”
　　“对，第一眼就喜欢上的。”尹南点头。

　　裴知遇笑了笑。

　　他手指碰到的地方其实裂了一块纹路，他想着能不能找找县里的人，给尹南换一个好点儿的宿舍。
　　建桥的项目刚刚启动，几个干部毕恭毕敬地将研究所的人送出去，只说技术上的问题他们不懂，其他地方有什么能帮忙的都会尽量帮。
　　他们真的迫切需要一架桥，一道可以通往更大世界的渠道。
　　如果尹南可以将孩子们提供知识上的桥梁，那他就负责修好将这些孩子送出去的路。

　　由于身上的衣服还是半湿的，尹南方才不觉得冷，鼻子一痒就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我都不知道晚上该怎么睡。”她敛下眼来用餐巾纸去擦拭，嗓音沙沙软软的，“柜子里放着的被子也潮了，晒也没地方晒。”
　　裴知遇蹲下来去探她半摊开放在床铺上的棉被，尹南默默把手中的笔记本放回桌子里，入眼是陈旧的泛起木屑的抽屉，她才去想刚才那一幕的场景。
　　真的很好看啊，哪个男生会有这样恰到好处的笑弧。
　　还有那个浅窝。

　　“这个估计烘干也不行。”裴知遇抿了抿唇。
　　尹南转身看过去，只见他白皙的手指处……落着几小点黑色霉斑。
　　黑色……霉斑。
　　她觉得自己好不容易缓过来的情绪如雷雨再临似的翻涌起浪来，整个人站在原地就不会动了。

　　再给她一次机会，她绝对不会让裴知遇看到自己这床发了霉的被子。

　　“但是宋哥他们有个实验，就是用生物技术来消除衣物菌斑的。”
　　“我知道……我知道！”尹南连忙走过去把被子扯到自己手里来。
　　“你知道？”
　　“也不是，就是其实这床被子我本来就不大想要了，也不用烘干。”

　　裴知遇点了点头：“那你还有别的被子吗？”
　　尹南没有，她觉得自己像棵打蔫了的狗尾巴草，硬着头皮在喊“我是谷物啊”“我能吃啊”，逞能了不过三秒一阵风来就折了根茎。
　　可怜巴巴。

　　他依然是半蹲的地上的，抬眼看过来的时候眼角上挑，带着很缱绻的笑意，伸手去扯她的衣摆浅浅晃动两下，音色清冽：“尹南。”
　　“就这个霉斑，我也不想让它长的。”尹南说，“谁会想让自己的被子长霉斑嘛。”
　　还被他看见，不丢人啊。
　　“囡囡，”他笑，“不喜欢了就买新的，你去我那里住好不好？”

　　尹南：“……啊。”
　　“啊。”裴知遇起身虚抱了她一下，“我那边还有热水，你睡我卧室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音色也依然是清冽的，就像说去我那里吃饭一样寻常。尹南闻到他身上很浅的香味，雨还是瓢泼似的下，尹南的思绪竟然在这一刻飘忽开来。她想到李商隐笔下的巴山夜雨。
　　他的声音就从这样的雨里传来：“你这里不能烧饭，我给你去煮碗汤圆。”

　　二人撑伞过去，徐舒在雨帘的另一头给二人开门，江崎之见了也迎上来道：“哥快过来检查一下设备。”
　　“坏了吗？”
　　“不知道哪里坏了，就是用不了。”

　　他将尹南带到自己以前睡的那个房间里，里面有个可以升降的单人沙发，一旁的桌面上干净整洁，只摆着一台他比较常用的台式电脑。
　　“你快去检查设备吧，我现在也不是很饿。”尹南说。
　　裴知遇从柜子里拿出一点零食放在她面前，低头的时候二人靠得很近。尹南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凑去亲一下他嘴角的小窝。
　　裴知遇转头，所以她碰到的是另一个地方，很浅的一下。

　　“尹南。”他的声音低下来，比刚才更多了几分温柔，“困了就在这里午睡。”
　　“没有很困，而且我平时不大午睡。”
　　“那你就在这里，”他的鼻翼微微翕动几下，“等我回来也可以，这里有电脑，你可以看书玩游戏什么的，或者查资料。”

　　“没有密码吗？”
　　“有，”他点头笑了笑，“以前有，但是我手机里有远程控制，已经删掉了。”
　　离得太近，尹南几乎可以数清楚他的每一根睫毛，一双很好看的眼睛，高挺的眉骨和圆润的鼻头：“我什么都能看？”
　　这明显是句想讨哄的话，他就停在这样的距离处，回想起刚才触感的柔软，突然想再亲亲她。

　　像这样水到渠成的事。
　　像这样水到渠成的事，尹南后来连在梦里都不敢去回想，他的手掌按在她后脖颈处那种温厚的感觉。她在心里默默写下的是一句话……裴知遇有令人惊诧的知识储备，和令人惊诧的wen技。
　　很厉害的那种。

　　门锁被“咔擦”一声关上的时候她眼神都还是挑着轻丝的，一半儿还在上一刻的陌生感觉里，一半儿灵魂飘忽起来了，在空中摇着她的肩膀不断“啊啊啊啊”。
　　她很无措啊，明明不知道该怎么办，回应的时候也青涩地像个少女。

　　尹南想，如果甩锅有一定的境界，那么这个吻一定全怪莎士比亚。

　　另一侧裴知遇走上电梯，恰好碰到同样打算去实验室的厉宣晨。从上次比赛开始研究所的人都不大待见他，所以这个青年看到他的第一反应总是唯唯诺诺的，或者想躲，再或者低着头不大自信地说上一句：“裴博士好。”
　　“怎么不跟他们一块儿喊‘哥’呢。”裴博士看了一眼亮键的楼层，说道。
　　“嗯……”厉宣晨估计是想说话，最后挑拣不出什么句子来，尴尬地舔了一下嘴唇。

　　“吃好东西了？”
　　“吃好东西了。”
　　“吃的什么？”
　　“煮的汤圆。”

　　“嗯。”裴知遇点了点头，“过会儿你们按照我说的检测一下各个部件，我下去再煮一碗。”
　　“裴博士喜欢吃吗？”厉宣晨缓缓抬起头，只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来。
　　“不是，就是煮给你嫂子吃。”裴知遇说。

　　厉宣晨微微怔了怔，这样的语气让他有些发懵，却又觉得心里一直跪在地上的黑色小人被人扶了起来似的，说话也终于清朗了些：“嫂子在这里吗？”
　　“她很可爱，很通透，”裴知遇侧头去看青年的表情，“我想她也很愿意跟你聊一聊。”
　　厉宣晨之前在申城跟尹南没有什么接触，于是问道：“嫂子也是做科研的吗？”
　　“不是，她是老师。”

　　“哦，那肯定是很厉害，很厉害的老师。”厉宣晨想到自己学校的几位名师，“在教育界应该很有威望吧。”
　　裴知遇略一沉吟，恰好电梯门开了，二人到走廊上去。
　　“你可以这么想她，她有成为名师的能力和水平。”裴知遇说，“但是她甘愿留在临崇给这里的孩子们上课，她签了合同，签了几年。”

　　“啊？”厉宣晨愣了愣。
　　“进去吧，啊。”裴知遇推开门看了看老化的设备，“电源没有问题的话，检查一下重启设备的时候线路有没有正负极反接，或者哪条导线有没有发生短路。元件之类的可以等我上来再看，我先下去煮汤圆。”
　　“好的。”屋内江崎之点头。
　　“嗯。”江崎之同样应了一声。等裴知遇走出了门，他小跑几步追上来——“哥。”

　　“怎么了？”裴知遇向上挽了挽袖子，露出一截小臂上劲瘦的肌肉。
　　“哥，其实我刚才的意思不是说——”他嗫嚅了一下，很难解释似的，“就是，我知道名利不是衡量一个人的唯一标准，我就是……”
　　“知道，小朋友，你想嘴巴甜一点是不是？”裴知遇不介意，他笑道，“她就喜欢嘴甜的小孩儿，真的。”

　　“我……”厉宣晨抬头，眸光依然是怯怯的，黑色的瞳孔颤动几下，声音也发不出来。
　　“嫂子还想吃什么，过会儿我去给她做。”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明天吧，今天也没什么食材，外面也在下雨。”裴知遇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小七在那边等你。”
　　“噢，噢。”厉宣晨握了握拳头，“没关系的，我可以去问这里的农户买。”

　　裴知遇抿了抿唇。
　　看着面前青年真挚的眼神，他舌尖顶了顶腮帮，喉结上下一滚。
　　“今天她没空。”
　　“……啊？”
　　“回去吧，上来的时候告诉我线路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