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6°F》幸远

43、chapter43 其实妈妈很

　　“这是我的数学作业本，一共56页，只错了两题，每一回都是A等。”
　　“这是我的周记，每一个字我都在用心去写，虽然不是次次得优，但尹老师夸我字写得进步了很多。”
　　“这是我跟着妈妈学的剪纸画，许老师把我的作品贴到教室后墙上了，说这是我们的民族传统，还当众表扬了我。”
　　“这是我跟着席老师学的毛笔字……”
　　“我可以给大家唱歌，我们自己民族的歌。”

　　尹南看到页面中一圈一圈的水稻田与天空，孩子们的各种才艺和作业本，清稚的声音一道接着一道，与脆生生的朗笑一起，跟所有关心他们的人说谢谢。
　　“谢谢你们，但其实我们过得很好。”
　　“未来我们会报答你们，也会报答我们的国家。”

　　沈善文朝摄像组比了个“OK”的手势，拍手道：“大家收工，新年快乐，都实在是辛苦了。”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上来，原先几个因为年初一就要赶工的摄像师看到一双双清澈的眼睛，抱怨的话突然也说不上来了，反而笨拙地挠头：“录得快，耽误不了多少时间。何况家也近，上午录完中午正好去拜拜年吃吃饭。”

　　尹南站在摄像机边上鞠躬说辛苦，许听茗也诚恳说道：“大家都辛苦了，年初一还要工作。”
　　“也不算是工作吧，本来一个县里的，这些娃娃好些个都是亲戚家的孩子。”摄像师回道，“看着这欣欣向荣的样子，我们心里也高兴。”
　　“师傅说得对，我们是‘欣欣向荣’。”沈善文点头应和道。

　　大家都笑了起来，尹南中午赶不回去，席云若过来拉她的手让她去自己家吃午饭。正巧今天季晟和尹如萍打算四处去逛逛看看庙会表演之类，人都散场了，她便跟着云若走那条很陡峭的泥土小道。身后一个干瘦干瘦的小尾巴跟上来，悄默声走在边上。
　　“总有一天我会把临崇所有的路都修上。”张瑞说。
　　云若点头：“修。”

　　张瑞：“席老师说，义宁都发展起来了，我们临崇还没有，就是因为中间有一道沟壑，压路机之类的大型机器进不来，必须修一座桥。”
　　云若：“桥。”

　　张瑞：“我要成为像研究所的叔叔们那样厉害的人。”
　　云若：“对。”
　　张瑞：“让临崇每一个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云若：“好。”

　　尹南对这条路已经挺熟悉的了，一手牵着一个往前走。冬日的泥土有一种拉人陷进去似的湿冷，因为地面凹凸不平，所以只能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依然是嶙峋交叠的枝干中显出一户中式老建筑，席朝暮站在路口，手里捧着一壶盛着清茶的陶瓷杯。
　　“小尹！”老人朝她招手。
　　“嗯，席老师。”

　　席朝暮一生过得格外清贫，就算是年初一饭桌上也没有几个菜。尹南的双肩包里放了些排骨和小菜，在桌上混着油盐炒了摆上餐桌，香气萦绕在屋檐间，两个孩子口水都要馋下来。
　　“吃吧。”尹南笑。
　　席朝暮手里拿着一杆烟枪在屋外吞云吐雾，尹南走过去，只见席朝暮转头看她：“你这是决定好了？”
　　“几个月前，我来这里的时候就决定好了。”尹南点头。
　　“不听劝，”席朝暮应该是猛吸了一口，呛得身子一颤一颤，好不容易才缓过来，“年轻人太固执，以后要吃苦头的。”

　　尹南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苦头，她只是一笑过去了，招呼席朝暮一起进屋吃饭。
　　两个孩子吃得很快，骨头啃得满嘴满手油汪汪，碗里的白米饭也见了底，跳下桌牵着小手出去玩了；尹南便留在屋子里请教席朝暮一些教材上不懂的地方。
　　没过一会儿张瑞“哒哒哒”地跑进来：“尹老师，好像外面有几个找你的人。”
　　“……啊？”尹南愣了愣，站起身走出门。

　　季启然身上穿着崭新的短款羽绒服，脚上踩着一双潮牌男鞋，嘴巴紧抿成一条长线，走起路来歪歪斜斜的，脸色很不好看。尹如萍搀着季晟走在后面，两个人穿的都是休闲鞋，上面沾满了泥印子。
　　“喂，尹南！”见到人了，季启然干脆留在原地不再往前走，双手做成喇叭的形状放在嘴边。
　　“做什么啊！”尹南连忙迎过去，“妈妈，季叔叔……你们怎么来了？”

　　“小然说想来看看你教书的地方。”尹如萍解释道，“我们逛了逛没什么事儿，也就搭上车就来了，只是没有想到这条路这么难走。”
　　季晟面色铁青，一个字都没有说。
　　“……阿晟心血管有点问题，主要这路太陡，尤其是临崇到义宁那一段儿，师傅开车的时候我都觉得凶险非常。”尹如萍看着自己丈夫的眼神有点心疼。
　　“是很难走，你们可以不用过来的。”尹南急道。

　　“主要是你妈妈，总说来看看，看看才放心。”季晟做了一次深呼吸，缓缓开口道，“那两个小孩儿是谁家的？”
　　“都是我的学生。”尹南回答，“还小，大概十岁出头。”
　　季晟的视线跃过她看过去，令尹南出乎意料的是，季晟伸出手放在身前摆动两下，竟然笑了笑。

　　“我在一位老教师家吃饭，你们吃过了吗？”
　　“还说呢，一路上看到什么都吃，别说吃饭了，估计喝水的空当儿都没有。”季启然无奈摊手，“本来还说路边摊不干净，结果吃起来拦都拦不住。”
　　尹南笑着看了他一眼，回去跟席朝暮道别，带着几人顺着这条泥泞坎坷的小道往回走。

　　“义宁到临崇啊，还是差一座桥。”季晟一面走一面叹了一口气，“就这样的环境条件，缺钱缺力缺技术，也不知道再过五年，甚至十年二十年能不能修建起来。”
　　“我的学生们都说要好好学习，长大了给临崇建一座桥呢。”尹南说。
　　季晟看了她一眼，也没有立刻说话，良久，叹道：“难。”

　　是很难，尹南想，但是就像江崎之说的，小城在发展中总会越来越好，这一辈没有达成还有下一辈，祖祖辈辈努力过来，就不能算得上是‘精卫填海’或是‘愚公移山’。
　　好不容易穿过这条狭窄的泥泞小路，过了集市就是学校，路上铺着黑色的小石子儿或是青石板，屋檐和树梢挂着一些太阳能的路灯，矮墙上贴着推广普通话和建设美丽家乡的标语。
　　尹南伸手指道：“那里是希望小学，我在那儿教书。”

　　尹如萍和季晟点点头，就听尹南又介绍：“这旁边是我一个学生的家；他们有的住得很近，有的住得很远，上课要翻过好几座大山，走过像我们刚才走的那样的很多条路。嗯，那边是集市，我有时候会过去买菜，但是很多孩子们的家长会把他们地里的菜摘过来。”
　　“他们送你？”尹如萍问。
　　“他们送我。”

　　几人又走了一段路，尹南说道：“这是我的宿舍，里面现在应该有些潮，等开学了我收拾收拾再住。什么东西都有，都不缺，还有自带的卫生间。”
　　尹如萍执意要进去看，尹南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门。
　　这里的条件当然不算好，她没有去看妈妈的表情，而是选择默默站在门边。

　　等尹如萍和季晟四处在屋里看时，尹南悄默声踢了一下季启然沾满了泥土的球鞋，压下嗓子道：“你带他们过来的？”
　　“你这什么语气啊？为你好当真不知道。”季启然往旁边一躲，“何况真的是你妈妈非得来看看你的，别什么事情都往我身上扣。”
　　屋子很小，两人看完了转身过来，尹南立刻站直身子收回脚。

　　“还可以。”季晟说。
　　尹如萍侧头看了季晟一眼，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真的蛮不错，我要是缺了什么东西还可以去义宁买，白天基本都有车的。”尹南开口解释道。
　　“所以说到底还是差了一座桥。”尹如萍接上她的话，嘴唇微微嗫嚅了一下，像是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终于妥协下来，“有的时候我跟圈子里几个有身份的太太聊天，说起来女儿毕业后做生意的，嫁人的，出国深造的做什么都有，去支教的倒是稀奇，我说——”
　　她鼻翼微微翕动，开口：“我说，我的女儿要去做这么伟大的事情，我怎么能拦着她呢。”

　　尹南原先是屏住呼吸的，听到这里眸色亮了亮，跃起来搂住她的脖子：“妈妈！”
　　耳边季启然立刻发出一声“幼稚”的嘲弄，尹南心里跟喜鹊搭了桥似的，根本顾不上这些，脸上的笑容根本藏不住。

　　“行了啊。”季晟的声音也带了些笑意，“来看过了，你也放心了。”
　　“……但是，吃的用的这些还是不要苛待着自己。”尹如萍怀里搂着自己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眸光中有些心疼。
　　尹南连连点头，几人走出宿舍，再往另一侧走就可以看到一道很长的水渠，青石板的尽头是那幢格格不入的白色钢筋混凝土建筑，没有任何标注，然而季晟还是一眼看出来：“那里是银浦？”
　　“是。”尹南颔首。

　　几人走过去，却见那扇极高的金属大门是敞开着的，一个穿着棉服裹着厚帽子和围巾的小姑娘杵着扫帚正一下一下地扫地。
　　“……小舒？”尹南认出她。
　　徐舒茫然地抬起头，看到尹南的时候微微怔了怔，随后惊喜地小跑过来：“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