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6°F》幸远

44、chapter44 妈妈其实想

　　尹南在这一刻似乎听到了山峦崩塌碎石滚地的声音，整个人在原地僵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不知道有没有她想象中这漫长得难以计数的几秒。
　　眼前小姑娘眨巴着一双星星眼，尹南恍惚之间甚至不知道耳边有没有意想之中的惊愕与质问。

　　“阿晟，感觉这里的人都挺好的，这个研究所建得也挺好。”尹如萍柔柔道，“你刚才说学校旁边那条路上的是太阳能灯？……真稀奇啊，就像是——”
　　“是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季晟说。
　　“对，是这种良性的共生，你曾经说过的，这不是科学的目的，却是科学的原则。”

　　尹如萍没有受过什么高等教育，只是给人的气质很温柔，能把每件事都料理得恰到好处。和季晟结婚后她便一直没有工作，就像是一座高楼中不可或缺的水电网络，能让原先就修葺得坚不可摧的楼房变得鲜活灵动起来。
　　夫妻俩聊得非常投机，然而尹南却在这一刻仿佛上下文失去过渡性，不连贯了这般，手上的动作都不知道该怎么摆。

　　她侧头望去，却见季启然眸中带着讥诮地睇她一眼，嘴里不知道在嚼草根子还是什么，端的是格外随性的姿态：“这小姑娘在跟你说话呢——尹老师。”
　　尹南又侧头看了看尹如萍和季晟，发现对方只是在接着方才的话题聊天，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是小舒，银浦的小厨娘，做饭很好吃，”尹南介绍道，“这是我的家人，我们家今年一起来临崇过年。”
　　“噢噢。”小舒点头。

　　她热情招呼几人进去做，还摆出了煮得热气腾腾的杨梅汤，尹南尝了一口，只觉得冰镇的和滚烫的都好喝，明明是同一种东西却别有一番滋味。
　　“叔叔阿姨要在这儿待多久呀？”徐舒问。
　　尹如萍看向季晟，对方沉吟道：“应该明早就走，工作忙，离不开身。”

　　几人喝完了，徐舒点了点头起身去洗碗。尹南怕劳烦人于是起身跟上去，后头尹如萍也顺手接过徐舒手中的盘子：“小姑娘，谢谢了，过去歇着吧，啊。”
　　徐舒一人拗不过四手，尹南打开水龙头试了试温度，尹如萍也端着盘子进来。
　　水声哗啦啦，母女俩站在料理台前面谁也没有先说话。

　　冲水，抹洗洁精，冲水，沥干。
　　正打算出门，尹南总算忍不出出声道：“……你们明明，是听到了的。”
　　尹如萍斜着眼睛看她：“这点事情你骗骗同事，骗骗朋友都行，难不成还能骗到妈妈？”
　　尹南愣了愣。
　　“我听说姜薇这个独子在申城那个科技竞赛项目提交截止的时候就立刻过来了，你季叔叔说的，”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抿了抿唇，继续道，“不愿意叫爸，不叫就是。”

　　尹南看着她的眼睛，突然心里有点蜻蜓点水的触动。
　　她受教育的程度是高，成绩也好，但是思考问题的局限性很容易把自己绕进去，尤其是像这样生活上的问题，还带着些年少初涉事的稚气。
　　“那天除夕你出门是见人去了吧？”尹如萍继续道，“虽然是跟小然一起回来的，但是妈妈有一种感觉，就是感觉……我的女儿出去过后就变得有一点不一样。”

　　她伸出手像是想向以前那样去摸尹南的头，但是女儿已经长大了。
　　“我不是有意隐瞒的……”黑色的瞳孔中映出一个纤柔的倒影，尹南眼睫翩跹，“我只是想找一个合适的契机说，因为我跟他在一起并不是因为别的，名利，物质，都没有关系。”
　　她的眼中满是赤诚，尽力去解释这方面的问题。
　　但是尹南没有想到，甚至过后很久都会想起来尹如萍回答的这句话：“名利，物质，这些并不是妈妈真正追求的东西，而挑剔这个的原因，只是吃过了生活的苦，所以想让我女儿在以后的日子里过得好一点。”

　　临崇的新年有一种和申城截然不同的热闹和喜气，尹如萍说他们是第二天早上的飞机，尹南去机场送别，季晟说：“虽然临崇没那么冷，但是也要穿得厚些，别感冒了。”
　　“知道了，”尹南点头，“谢谢季叔叔。”
　　“那我们走了啊。”
　　“好。”

　　一架架白色的飞机升上天空，尹南站在偌大的义宁机场外，觉得自己和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被缩得一样平凡和渺小。她不知道这里哪一架是他们乘坐的，不知道他们坐在哪个位置上，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搓了搓被冻得几乎没有知觉的手，搭上回临崇的车。
　　这里的天气像热恋中小姑娘的心情似的变幻莫测，出去的时候方艳阳高照，如今却下起一片雨来，路不好走，摇摇晃晃行了好久才勉强到了泊车的大片泥地处。

　　徐舒撑着伞站在那儿等她：“嫂子！”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的？”尹南下车躲进伞里，声音被雨声敲打得模糊不清。
　　“裴博士估算了一下来回时间，让我在这儿等你。”雨声太大，徐舒不得不放大声音，“他现在还在义宁呢，据说是要启动什么项目，抽不开身。”

　　“什么项目？”
　　“建桥——”
　　“啊？”
　　“我说建桥！银浦要给我们修一座桥，穿过山坳的那种，把我们的交通送出去。”徐舒靠近她耳边说，“沈书记也在草拟提案了，以后我们去义宁就不用搭中巴车，我们可以有自己的马路，还有铁轨。”

　　尹南惊愕地看她一眼，反应过来之后却又觉得这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江崎之也回来了，是他给我说的。”徐舒同样侧头看向她，“他们真的不是来赎罪的，白所长，裴博士，还有宋哥，他们给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带来了光，让我们很多人从信奉山神庙转为相信科学。”
　　“尹老师，就像你说的，改善生活的方法有很多种，但是改善生命的方法只有一种，那就是读书。”

　　雨还在下，好像天公有意多敲了几盏锣鼓，倾盆泼洒似的连成水柱。
　　尹南回到自己的宿舍里，打开行李箱收拾东西，见到放在一格拉链里的椭球形装的暖手宝，摸上去是光滑的，温热温热，让她突然就觉得……总有黑云压来，但也总有曙光不灭。

　　“啊，尹老师！”她回来得急，门是虚掩着的，风雨声遮挡了脚步声，只听耳边传来一声娇呼，尹南抬起头，却见裹着藕粉色羽绒服，戴着白色小熊毡帽的陈璐璐站在门口，手里拖着行李兴奋地朝她招手，“尹南姐，啊，见到你真是太开心了！”
　　陈璐璐扑上来想拥抱她，无奈伸手都是湿哒哒的雨水，只是走了两步，随后跃然道：“果然看着比许听茗顺眼多了，世界都是干净的，空气也不再带有绿茶的清香。”

　　尹南：“……陈璐璐？”
　　“对，是我！上回我不是提前回去了嘛，合同都不作数，镀金也没镀上，我爸可生气了……”陈璐璐吸了吸鼻子，“不过我这次不单单是镀金来的哦，人嘛，情感名利两手抓。孔夫子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追名逐利应该用对方法~”
　　“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尹南说。
　　“啊，对，就是这句！”陈璐璐拍手点头。

　　“你提前来这儿，最好把教学进度都熟悉一下，不然开学了孩子们适应不了。”尹南到门口去帮她提行李，“楼上的屋子应该也还能住，需要收拾一下。”
　　“嗯嗯，我过会儿就收拾。”陈璐璐的声音听起来轻巧明快，“尹南姐，我自己来就好。”
　　小姑娘包得很严实，触到她的手时带过来一片鲜活的软暖。

　　也许是因为刚从口袋里拿出来，大幅度的动作牵扯到了里面装着的东西，尹南弯腰去捡，也没有仔细去看：“口香糖么？”
　　陈璐璐张了张嘴，微顿了一下，点头：“啊……口香糖，对，口香糖。”
　　尹南没有多说，转身要走，陈璐璐追出来趴在门边：“尹南姐！我听说你跟银浦那个很厉害的机械工程师在一起了，是不是呀~”
　　尹南笑着推她：“你干嘛，快进去。”

　　“诶诶诶，你不知道，就这个学术圈子里，不单单是学工科的，连我们学艺术的都知道这号人物。”陈璐璐夸张地挤眉弄眼，“那谁不是自诩温柔善良好姑娘总被感情伤害嘛，知道你和裴博士在一起之后鼻子都快气歪了，半夜发emo语句还秒删，没想到被我看见了吧，真是解气，臭绿茶！”
　　尹南“哎呀”一声要走，陈璐璐连忙伸手拉她：“欸，欸，尹南姐，你别走呀。”
　　“怎么了？”
　　陈璐璐把手中握着的一个红色包装的塑料小袋塞进人外套口袋里，拍了几下很满意似的：“好朋友，一起吃糖，草莓味，包你喜欢。”

　　小姑娘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几分明艳和狡黠，尹南以为她是因为对许听茗的看法向自己投诚，无奈莞尔道：“行了啊，收拾东西吧。”
　　“得嘞~给你的口香糖一定好好保存呀，想要什么别的口味都可以跟我说嘛。”
　　陈璐璐哼着歌走进房间里去，心情格外好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