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6°F》幸远

41、chapter41 加油，好好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浓云压在远处连成一片的山丘上端，一只干瘦苍老的手把窗户合上，另一只手伸出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镜片。他身后出现一道瘦高的人影，很轻地将门合上，光线有些细微变化，白向琮没有转头，只是开口：“单是两年，义宁也有了不少变化。”
　　“嗯。”裴知遇站在门边，微微颔首应声。

　　“一个城市的面貌总是教育和科技的外在体现。”白向琮转过身，轻轻咳嗽了几声，“技术这方面啊，只要他们肯学，我们就肯教。虽然不是我们来这里的初衷，但也能算，给姜先生留点慰藉。”
　　提到裴知遇的母亲，那位被尊称一句“先生”的女性科学家，业内几乎所有人都是敬仰和惋惜的态度。
　　裴知遇垂下眼睑，呼吸声浅浅的，也没有立刻回话。

　　“一晃也是两年过去了，还挺快的。”白向琮喉咙里似乎有痰，说话的时候声音很模糊，又像是煨火烧开了的老式热水壶，闷声发出很低的轻响，“做研究嘛，本来就跟闭关似的，要以年为单位计算——也是有幸，你能沉住这份心。”
　　“师兄师弟能跟我一起到西南来，才真的算得上是一件幸事。”

　　他原先低着眼，看不清白向琮的表情，只听他咬着缓慢沧桑的声音继续开口：“那年你母亲出事，银浦走了不少人。我是无儿无女，没有家庭要照顾，再加上与你母亲这么些年的交情，这才也没有离开，随你一块儿来了义宁。”
　　“就是希望，那些走的研究员，无论年长的也好，年轻的也好，出事的时候墙倒众人推，都是有一大家子要护着的，你……别埋怨他们。”

　　裴知遇闻言，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位教了他很多的前辈，只见松弛干枯的眼眶边上，竟然含着泛红的热泪。
　　“我没有埋怨任何人。”他的回答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他也不对任何人抱有希望，同样也不对外界的任何评价抱有希望。

　　白向琮长叹了一口气，像是堆积在胸口已久的浊气被缓缓突出，闭上眼睛，良久没有说话。
　　“我是来递炮仗的，看着下面几个孩子玩儿，随手买了些。”裴知遇把手中一提红色的塑料袋放在桌上，“除夕快乐，白叔。”
　　白向琮睁开眼在转椅上坐下，随手拨弄了几下塑料袋，莞尔道：“你拿给小七宋怀他们还行，拿给我做什么？”
　　“他们在申城，远着呢。”裴知遇笑。

　　几句话把气氛扭转过来，白向琮抬眸睇了他一眼，唇角是含笑的，突然发现了什么：“欸，你这颗扣子上——”
　　裴知遇顺着他的视线把手放在从上面数第二颗扣子上，触到了什么东西，细长的……头发？
　　“我们最不服管的‘小遇爷’也谈女朋友了啊。”白向琮揶揄他。
　　“不是，白叔。”裴知遇把那根头发扯下来，“这称呼当真混不吝似的，也不知是谁起的。”

　　“你在德国那会儿一次寒假回来，有个刚上大一的小姑娘和我们一起参加某个交流会，见到你就喊的，你忘记啦？气质温温柔柔的，喊完就后悔了，解释说他们那一块儿私底下都这么喊。”
　　裴知遇不记得，手中的长发被摩挲好几下，终究不舍得扔，握在手心里被捂得温热了。
　　“看你小子这眼神就知道没戏，喏，桌上还有些糖炒栗子，就是那姑娘送来的。”白向琮叹气道，“你那位交往的女同志，是叫尹南吧，在希望小学支教的老师？说起来跟听茗的气质还蛮像的，都是很好的两个姑娘。”

　　裴知遇抿了抿唇，最后回答的只是“她们不像”。
　　“是，你能看上的姑娘都差不到哪儿去。”白向琮笑道，“如果处上了就好好对人家，走科研这条路，是枯燥了些，又忙。”
　　“嗯。”裴知遇点头。

　　二人又聊了几句，裴知遇推门出去，正好迎上站在走廊上的许听茗。
　　对方一连后退了好几步，由于屋子里温度适中，一身米白色长款毛衣勾勒出姣好的身材，脸颊因为闷热缺氧有点泛红，眸子颤动两下：“我，我是刚刚上来。”
　　“嗯。”裴知遇颔首往电梯口走。

　　大概走出了四五步，许听茗小跑着追上来：“裴博士！”
　　“怎么了？”裴知遇转头看她。
　　“除了上次在高校交流会上见过，还有一次，就在大学城的马路边上，你也见过我。”许听茗手指交叠，手心里出了薄薄一层汗，抬头看过去的时候一对眼睛是透着紧张的清灵，“当时我跟室友出去聚餐，我没有那么多钱跟她们AA，借口上厕所走到路边打电话跟朋友借钱，没有借到。当时你和宋哥都在，宋哥问我怎么回事，我解释了一下，然后他说出门没有带钱，是你给我的……你还记得吗？”

　　好几年前，线上支付还没有被普及的时候。
　　裴知遇回想了一下，当时宋怀跟他说“这个女孩儿好可怜”，后来还问人要联系方式。
　　“记得。”裴知遇点头。

　　许听茗亮了起来：“那我还给你们送了好几回吃的，小吃零食之类的……你能想起来吗？”
　　电梯到了，裴知遇走进电梯，转身看她，却见许听茗把开电梯的按钮按住，另一只手握拳放在胸前，咬了一下嘴唇，语调向上提起来：“我感觉自己是不是说晚了。”
　　裴知遇手心里还握着那一缕头发，眸色沉静地看着她。

　　“我，”许听茗嗫嚅了一下，“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幸运的女孩儿，不像有的人，一出生就在罗马。”
　　“我没有背景，只有努力读书，这一切都是我自己努力去争取来的。所以我可能，天性就胆小、懦弱，我不像她一样，有那么好的出生，那么好的家庭背景。”
　　“像在读书的时候，我不敢跟任何一个人闹矛盾，也不敢真正地做自己……”

　　电梯门因为长时间受到阻碍而嘟嘟响了起来，许听茗眼中含着泪水，大颗大颗滴落到地上：“包括我以前的男朋友，也是我会害怕如果不答应他，他就会报复我——当然我绝对没有说，你女朋友哪点有不好的意思。我只是非常，非常地羡慕她，我想哪怕是在我被其他人孤立的时候，他们嘲笑我穷的时候能遇到尹南这样的老师，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她哽咽着，声音也一抽一噎了起来，指尖和双颊都是泛红的，泪水一行一行，显得格外楚楚怜人。
　　然而裴知遇只听了她一句话，剩下的随着他的失神与耳畔凛冽的风一块儿变成了呼呼的杂音。他手心里还握着尹南的头发，想到的是车停在申城宽阔繁华的街道上，眼前是耸立的高楼与各种建筑，她坐在副驾驶上，用很冷静的语气跟他说“我很明白他们怎么看我，说实在的我也本来就应该不是那么在乎”。
　　尹南是个，能把自己受到的语气经过消化后笑着说出来的女孩儿。
　　他甚至都不知道这些年她经受过多少的委屈。

　　“裴，裴博士？”许听茗连着几声呼喊打断他这片刻的思绪。
　　“嗯。”裴知遇重新把目光投向她。
　　电梯已经叫唤了很久了，许听茗抿了抿唇，还是松开按键，脸上的泪水还是湿濡的。
　　“我……我想着有东西没拿，跟你一起下去吧。”她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走进电梯。

　　裴知遇往旁边挪了一下给她让位置，许听茗没有再继续哭了，伸手去擦拭脸上的泪水。
　　“你是尹南的同事？”
　　听到他的声音传过来，许听茗抬起头，眸光中重新露出几分希冀：“我，我是。”
　　电梯缓缓下行，在第五层停下，只听“叮”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裴知遇说：“也许你业务能力是比她要稍微逊色些，性格也没有她好，但是生活还是要继续的，好好生活，加油。”
　　许听茗：“……”

　　裴知遇走出电梯回到自己的休息室，伸手摘下工牌去解纽扣，想到自己手心的头发，心里突然有一种很温暖的感觉。
　　最后缠在工牌上方的白色扭结处，下面是他的编号和名字“doc.Pei”。

　　洗漱完出来，窗外已经陆陆续续响起了烟花爆炸的声音，他想再看看临崇这边的资料，以便将申城那边做出的东西接上轨，打开手机就跳出来一条信息，是尹南发过来的，问他为什么剥栗子。
　　裴知遇没有觉察到自己笑意已经从眉梢抵达了眼底，回她：“没想到你答应这么快。”
　　【裴知遇：追你这个过程我得补上，是不是？】

　　那头尹南坐在窗边看钢琴谱子，眼巴巴坐了好久，听到消息回复的声音立刻弹起来扑到床上，打开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界面，两只眼睛里倒映出蓝莹莹的亮光。
　　【尹南：我不信。】
　　【裴知遇：你没回来的时候我在楼下，顺手就剥了。】
　　【尹南：你是不是在对面楼的第五层休息室，我能看到你那边的光。】

　　他们之间的聊天没有超过几句，应该是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裴知遇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贴身的口袋里，没过几分钟，突然来了个电话，是尹南打的：“你睡了吗？”
　　有风声，她吸了吸鼻子：“能下来吗？”

　　裴知遇愣了愣，在窗户边看了一眼，披上外套就往楼下走。
　　尹南站在大楼旁边的角落里，猫着腰缩在几个摊贩后面儿，鼻尖被冻得红彤彤，羽绒服下还穿着睡裤和拖鞋，很显然是偷溜出来的。
　　“尹南——”他看到拖鞋上露出来的半截脚踝。

　　“快，测测你的第六感，闭上眼睛能不能摸到自己鼻子那个。”尹南打断他的话，灯光照应下一双眼睛圆溜溜清明明地眨巴几下。
　　裴知遇失效，照做闭上眼，没等抬起手唇上突然印来一个很柔软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