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6°F》幸远

40、chapter40 糖炒栗子真

　　义宁似乎真的要暖和那么一点儿，冬日的天空依然是宝石似的湛蓝洗碧，街道上到处洋溢的是混杂着烟火气的吵嚷声，烤栗子的老式机器散发的白烟被寒冷的气候吮食，几个孩子手里拿着糖葫芦或炮仗一蹦一跳走来，许听茗往旁边退了退，无奈道：“当心啊。”
　　小朋友们仰头对她笑。

　　中心街就这么几条路，旁边那幢高楼就是市镇府和科研人才培养基地，许听茗想了想，还是也买了些烤栗子拎在手里走进一楼大厅。
　　“欸，许老师。”沈善文见了，一边打电话一边朝她招手。
　　“沈书记，您也来义宁啦，不在临崇多留会儿吗？”许听茗走过去。

　　“嗨，留什么啊。”沈善文挂断电话看向她，“我们这些做干部的过年哪有闲下来的时候。”
　　“嗯，您辛苦。”许听茗提了提手中的糖炒栗子，示意他拿几颗。
　　沈善文摆摆手：“我发在群里那个文件你看了吗？摄像组做出来的视频初稿，没问题的话让他们进行下一步内容吧，各部门都在加班加点，等着回家过年呢。”
　　许听茗还没有来得及：“我现在看。”

　　二人一道走进电梯，沈善文按下楼层，许听茗打开手机去看发过来的文件。
　　视频内容就是关于临崇过年的一些习俗，里面多数是熟面孔，谁家的亲戚啦谁家的小朋友啦，做了什么穿了什么，他们上课的部分占比不算多，孩子们个人的采访倒是占了大头，有个小朋友她认识，说话说不清楚的一个姑娘，叫席云若，手里拿着一张奖状，看镜头时一双眼睛水灵灵的，说话一字一顿很清晰：“谢谢，叔叔，阿姨。”
　　接下来还有一些孩子的镜头，都是得了优秀进步奖的孩子，上面有他们的名字和班级。

　　“真感人。”许听茗看着里面的孩子们，眸光有些触动，“他们都是些很好的孩子。”
　　“是吧？就不知道那谁非得打电话跟我来说什么……”
　　“谁啊？”许听茗侧头。
　　“唉，也不是谁，就是跟你一起上课的那个老师，姓尹的，一开始平平无奇地看不出来，现在才知道好像家里很有背景。”沈善文瘪了瘪嘴，“到底是申城过来的，挑剔些也正常。”
　　“……啊？”

　　“就是这些片段，孩子们采访这些内容，她说不能这么拍。我们这边的意思是给孩子们的名字打上马赛克，她非得说要这样的话孩子们的脸也得打上。”电梯门打开，沈善文迈步走出去，狠拧起眉头，“后来又说这种内容压根儿就不对——就是让几个表现优秀的孩子说了些感恩的话，这哪里就不对了？你说我们好端端不呆在大城市，谁愿意下乡扶贫啊？”
　　许听茗跟他一块儿走出去，前头是书记办公室，办公桌上摆着一些银浦研究所的文件。
　　她把手中的糖炒栗子放在桌子上：“虽然尹老师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但是感恩这个环节，不仅仅是对我们老师的，也是对那些捐赠者的反馈，不会让他们心寒。尹老师的话……毕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女儿嘛，要清高些，是跟我们普通老百姓不一样。”

　　“就是啊。过会儿就是电话会议讨论环节了，许老师，你可得帮我说说话啊。”沈善文伸手挠了挠头，“毕竟你也是女孩子，免得好像说出来我欺负她了。”
　　许听茗抿了一下嘴唇，转换话题：“这种事情我也说不上话儿……不是说银浦的人今天回来吗？是还在楼下么？”
　　“裴博士有事出去了，白所长过会儿就来，这上面一些文件他们还得看过。”
　　她微微嗫嚅了一下，手机工作群里就跳出一个视频电话，页面一个一个接通。

　　沈善文见许听茗没有要开口的意思，砸吧几下嘴还是道：“尹老师啊，你说的这个意见吧，我们是真的没办法改。你收了别人的惠，天底下哪有什么默不作声的道理……”
　　许听茗看着视频那头，尹南似乎站在酒店走廊上，连门都没来得及进去就接通了电话，看上去风尘仆仆的，很是不修边幅的样子。
　　她好像不经常化妆，包括去给孩子们上课，要么扎着高高的马尾，要么梳得整整齐齐披在肩上，一身白T牛仔裤，五官不算出众，但胜在皮肤白皙，打眼看不吸引人，看久了就好像真有那么几分味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那边尹南抿了抿唇，手肘往旁边拐了拐，应该是在跟季启然说话，“把我刚才传过来的文件打开，手机给我。”
　　身边沈善文把手机按在桌上，也没有去看，而是不耐地“啧”了一声。
　　此时酒店的走廊上，尹南把自己的手机镜头对准另一部手机，几乎拿不稳，只能用小拇指去拖动进度条，语调稍抬，呼吸声也不是那么平缓：

　　“这里，3分19秒，你听听小姑娘怎么说，‘我知道我们这个地方非常贫穷和落后，谢谢你们的馈赠，让我吃到了很多从前没吃过的东西’。”
　　“这个还算好，5分30秒，这个拿进步奖的小男孩，‘我未来一定会走出大山，谢谢你们给我们带来了光’。”
　　“7分02秒，这个小男孩，他说‘造物不公所以让我降生到了这样的地方，但我一定会好好努力，未来到大城市去，不辜负每一个捐赠者的爱心’。”

　　尹南还没有说完，沈善文打断她的话：“尹老师是觉得有什么问题？”
　　“你，”画面的另一边，尹南眼边是湿红的，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支撑住自己的身体，“你不觉得这些内容真的，很不应该这么写吗？让这么小的孩子亲口说出自己降生的地方是贫穷落后的？”
　　“尹南，不是，我们这些年做宣传片都是这么做的，你别抓住这么一个很细小的点不放。”
　　“……我明白感恩是很有必要的一件事，是与人为善的根本。”镜头另一边画面突然变得平稳了，一只手伸出来给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尹南似乎怔了一下，视线略一恍惚，随即继续道，“但是感恩根本就不是让他们贬低自己，去满足其他人的虚荣心和优越感。”

　　“你觉得这是贬低——还是事实啊？”沈善文颇不耐地翻开手机页面，“尹老师，我知道你家里有背景不怕事儿，跟我们这些寻常人不一样。你金口玉言，活都给我们干，除夕啊，尹老师，谁的家人没在屋里等着，你说说？”
　　尹南顿了顿，许听茗依然没有说话，只是把视线放到这只手上。
　　青筋脉络一根根显得很分明，骨节白皙，很好看的一只手。

　　“原来沈书记是觉得，改这些工程量太大了。”尹南开口，声音变得不急不缓。
　　“也不是这个意思——”
　　“他们的稿子我来写，”电话的另一头，尹南的目光清明而有力量，“改掉的部分我来拍，保证给你时间掐得正好，不用你来操心。”
　　“不是，谁跟谁俩呢？大过年的我一个干部陪着吃苦受罪还有错了——”

　　许听茗见状连忙打断沈善文的话：“啊，尹老师！”
　　尹南没有回应。
　　“就是，我觉得你说的也没有道理，那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来配合你的工作吧。”许听茗看见镜头里那只手收了回去，递过来的是一颗完整的剥好的栗子，放到尹南嘴边，眸子颤动了一下，“沈书记要忙的事情那么多，现在应该是太累了，让他好好休息会儿。”

　　“嗯，也行，麻烦你了。”尹南伸手拿下放在嘴边的那颗栗子，点头道。
　　“那到时候我们再联系啊。”

　　挂断视频连线，尹南才把剥好的板栗放进嘴里，一面把手机递给季启然，一面仰头问：“……你什么时候来的呀？”
　　“今天早上跟小七他们讲了会儿题，想着在申城也没什么事情做就过来了。”裴知遇说。
　　“……当我就是个倒霉蛋。”季启然把手机揣到口袋里，“欸，我爸和你妈都在屋里呢，要不请人进去做做？”
　　尹南怒视过去：“你故意的。”
　　“对啊，我故意的。不过你俩这事儿，估计他们是巴不得呢……”

　　季启然作势去开房间门，尹南拉住裴知遇的袖子往另一侧的电梯口小跑了一段路。
　　“跟妈妈和季教授住在一起吗？”他眸光清浅往走廊的拐角处瞟了一眼。
　　“嗯……季启然说服他们跟我一起来的。”尹南看他的眼神，吞了一口唾沫，开口道，“那个，要不我们找个机会，准备好了，你去见见我妈妈和季叔叔吧。”

　　她没有过什么实质性的恋爱经验，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先想到了见家长这一步。
　　裴知遇笑：“好。”
　　“我没有别的意思——”
　　尹南还没有开口解释，裴知遇便帮她整理了一下围巾和帽子，把手里那一提糖炒栗子递过来：“嗯，我知道，进去吧。”

　　噢……
　　道别之后，尹南回头看了他一眼，过了走廊才发现门边上季启然在跟她做竖起三根手指的手势。
　　“无聊。”尹南提着栗子进门。
　　“知道这是什么手势吗？”季启然见她没有什么兴趣回答，便自问自答道，“hiphop常用手势，表示对一个人的鄙视。”

　　尹南：“……”
　　她转过身去伸出一只手蜷缩起两根手指向左摆：“那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啊？”
　　“十六分——休止符。休战吧，啊。”

　　季启然：“……那为什么不直接用256分休止符？”
　　“我倒是想用，没那么多手指。”尹南把手中的糖炒栗子放在桌上，“妈妈，季叔叔，过来吃栗子啦~”
　　季晟应声从屋里出来：“回来了？拍摄怎么样？”
　　“还挺顺利的，就是有点工作要再修改一下。”尹南一面回答一面去卫生间打算先洗洗手。

　　季晟点头“嗯”了一声，尹如萍脸上敷着面膜也从房间里走出来：“囡囡带了什么回来，栗子啊？”
　　“对，闻着还挺香的，别说过年路边的小摊味道还真是可以。”
　　外头塑料袋的声音窸窸窣窣传过来，尹南用毛巾擦干手指间的水分，听到外头尹如萍惊道：“囡囡，这里怎么好多都是剥好的啊？”

　　尹南站在卫生间的镜子面前，洁净的镜面倒映出她瞬间放大的瞳孔。
　　“我……”还没有想好理由就大步走出门，迎上几人同时递过来的视线，“都是剥好的？”
　　“剥了一些。”季启然伸手拨弄了几下放在桌上的白色塑料袋，朝她单侧眉一挑，“这边儿的摊主还真是挺热心的，是不是？”

　　这个嘚瑟又拿捏住她的表情，尹南恨得牙痒，仍然维持着表面上的云淡风轻：“那，你们尝尝好不好吃……”
　　“好吃的呀，”尹如萍道，“阿晟，你血糖血脂高，少吃几颗。”
　　尹南笑着说那就好，回到自己房间立刻拿出手机给裴知遇发信息：“怎么都是剥好的呀……”
　　对方还没有立刻回复，她觉得自己此刻耳根子都有点红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