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6°F》幸远

35、chapter35 给我个机会

　　“我什么地方心情不好了……”尹南低着头，声音经过木桌的反射与传播递过来是有点闷闷的发沉。隔着一道玻璃外依然是呼啸而过的风，阴恻恻的天儿只是看过去就让人觉得冷。
　　裴知遇坐在她边上，略一沉吟，笑着说“是”。
　　“没有不好，是不是？”

　　他收起所有的棱角和防备的时候整体给人的感觉很温和，尹南看向窗外，玻璃里透出他一个模糊的倒影，就像是平常在学校里会遇到的同系师兄，让人忍不住去亲近。
　　“我可能要提前回一趟临崇了。”尹南说，“沈书记说有一个采访让我过去。”

　　“不过完年再走？”
　　“应该过完年就走。”

　　二人简单说了几句话，眼见着外面的雨小了些，江崎之一面拿着手机走过来一面开口：“是是是，裴博士和尹老师都在这儿，只有宋哥不在这儿。什么话非得要跟他们当面说啊？还不让我听。”
　　“谁不让你听了，你把摄像头对准一点儿，我……”徐舒说着顿了顿，“我就是问一问。”

　　尹南和裴知遇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起身假装没有听见。
　　“尹老师！”屏幕那头徐舒连忙开口，“我看到书里的东西了，你回来我还给你。”
　　尹南继续往前走，江崎之连忙拿着手机追过来，只听徐舒着急道：“你们……哎呀，其实现在我找了家餐馆儿帮忙打工，吃穿都够用的。还有裴博士——”

　　她还没有说完，江崎之就果断掐掉了视频。
　　几人谁都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只听江崎之低头嘟哝了一声：“这姑娘真是，她连我的都不要。”

　　尹南笑了笑，裹着衣领出去，江崎之开车，裴知遇就坐在她身侧。马上就是除夕，道路两旁的香樟树上张灯结彩，申城外来人口多，一接近过年街道上的人反而就越来越少了，常去的早餐铺子也陆陆续续关上了门，喜庆的氛围与冷清的街道形成一种鲜明的违和感。
　　回到研究所之后尹南收到一通视频电话，是沈善文打来的，他那边的声音很吵嚷，应该是在席朝暮家。从前见过的乡村医生于恒和几个常聊天的妇人一起跟她打招呼，一个裹着帽子的小男孩看了屏幕一眼就立刻凑过来。

　　“尹老师！”卢尚开手里握着一个油滋滋的鸡腿，兴奋道，“我爸爸妈妈真的回来了！他们从申城回来了。”
　　尹南惊喜：“真的吗？”
　　“对！”卢尚开手上脏兮兮的，只能用手肘去蹭旁边的人，“阿爸阿妈，这就是我常跟你们说起的尹老师。”
　　那两个中年人立刻转过身，朝尹南招手问好，应该是口音临时没有转换过来，但是尹南能辨认出两人都在用临崇本地的方言跟她说“谢谢”“谢谢尹老师”。

　　申城不让放烟花，尹南站在十层休息室的落地窗前，外头随着节奏交替的是江畔边的灯光秀。
　　“要是去顶楼看，可能还会更好看一些。”裴知遇说，“就是可能会有些冷。”
　　“你以前去过吗？”
　　“有的时候会去。”

　　休息室里温度比较高，尹南穿得厚，这会儿手心已经除了些薄汗，正好可以出去透透气。整座研究所共三十层高，三十一层没有电梯，只能通过消防通道走上去。楼梯间里面的灯光昏昏沉沉的，尹南听到天台上传来孟肆闻的声音：“是，他回来了，但是估计留不久，马上就要走。”
　　“不是，马总，您非得找他做什么呀？有什么事儿您跟我说就行，我一定转告他。您还不相信我吗？就他这个脾气，您也不是不知道。我就不信裴知遇真的会跟你讲人情——”

　　尹南的手扒在铁门上，脚步顿了顿，无意识往前推了推，年久失修的铁门立刻发出刺耳的“滋啦”一声，孟肆闻拿着电话看过来，表情凝固在脸上，尴尬地别过头。
　　“那个，你继续打电话就行，我们就上来看看灯光秀。”尹南挪开视线。
　　裴知遇跟她一起走上楼，站在门边上，灯光往地上投下几道人影。

　　那头孟肆闻的脸色不是很好，伸出手去摸了摸鼻子，只说自己有事后挂断电话，与二人擦肩而过快步走下楼了。
　　尹南抬起头去看裴知遇的表情，却见他眼底仍然是带着很浅的笑的，左侧脸边有一个很浅的小窝，眼睑微垂：“怎么了？”
　　“那个人一直这样吗？”尹南踌躇着问。
　　“很多人都这样，”裴知遇的视线移项远方，瞳孔中倒映出变幻的霓虹灯，“我无所谓。”

　　“噢。”尹南点头，“……那就好。”
　　他好像真的不会因为这种事情生气，比如上次在临崇的时候给尤傲秋包扎消毒，再比如在一片议论声中用一个毫不起眼的项目去参加AI开发者大会，如果他真的在意世俗的看法反而就不是裴知遇了。
　　天台真的有点冷，风簌簌的，但是两个人刚从恒温的室内走出来，手心和后背都透着沉甸甸的暖。

　　其实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可以有很多话题聊，但是尹南在第三十层看到半城接连起来的灯光，突然不知道该从哪儿聊起了。从小到大她的感情经历几乎少得可怜，就像人生缺了一个口，想从里面挑拣东西使用的时候才觉察到某方面的匮乏。
　　裴知遇的声音传过来：“我以为我暗示挺明显的。”
　　尹南的手碰了碰金属质地的围栏，因为太凉所以缩回来，突然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就这样二人静默了一会儿。

　　“你会不会觉得太快了？”见人不动，裴知遇就蹲下来，像跟小朋友说话似的看她，瞳孔里映出天台照明的两点光斑，“尹老师，追姑娘这事儿我没什么经验。”
　　他们也不是十几二十出头的人，谁做了什么心里眼里看得明明白白，不会因为过多的懵懂心思而纠结太多，但也保留最初的一份与人相处的赤诚。
　　尹南低头看着他的眼，顿了顿：“……啊？”

　　“……啊？”他有些忍俊不禁学他开口。
　　“你以前没有谈过女朋友吗？”尹南眸子微微颤动。
　　裴知遇但笑道：“以前挺浑一人，哪有姑娘看得上我。”

　　尹南吸了吸鼻子，声音很轻：“可是，你很好啊。”
　　天气很冷，他她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结成白，恍惚又消散了。
　　“我没有那么好，”裴知遇的音色同样很低，鼻头和眼角被风吹得微微发红，高挺的鼻梁骨在灯光下投出一片阴影，“比如上次小七赢了比赛，我是看到了话筒在那里，才故意挑着这个时间说，关于你的名字在德语里被翻译为方向‘南’——因为如果你听不见，其他每个人都能听见。”

　　尹南的眸光掠动了一下，鼻翼微微翕动，张了张嘴巴：“裴知遇——”
　　“之前我就是眼睛长在天上这么一个人，也许你也听说过，我读高中那会儿除了我父母出门谁说话都不好使。到了更小，初中的时候吧，更加不服管教了。说起来还挺有意思的，看谁不爽就打服他然后逼人叫‘爷’，这称呼到现在还有人拿出来囫囵一句。”裴知遇说到这里顿了顿，因为尹南拉他起来。

　　“那就，没有人女孩儿给你递过情书之类的么？”
　　二人并排站在围栏前边儿，尹南的手指扣在一起，试图把掌心的一点儿温热分给冰凉的指尖。
　　“初高中那会儿多浑啊，女孩儿基本上看了我得绕着走。”
　　尹南嘟囔：“……我不信没有。”
　　裴知遇只是笑了笑，没有回。
　　他没有拿过去那些女孩儿如何追他之类的事情作为谈资，只是静静地叙述他的过去。尹南不再问了，他才轻轻回了一声“真的没有”。

　　“那大学呢？”
　　“我大学本硕博一直是在德国念的，之前跳了几级，那时候同一个教室上课的一般都比我大上许多。”
　　再怎么问都是诸如此类的答案，尹南想，大概每个女孩儿在热恋的时候都恨不得这个人从前现在以及之后的人生都是自己的，她耍了些小性子去逼问，没想到裴知遇真的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去答她。

　　“把话说到前面来，”裴知遇侧头看向她，鼻息是有些温热的，“除了那次采访，再比如后面去造访季教授。其实之前不论是我母亲还是我父亲，跟他也只算点头之交，我的话勉强拉扯个晚辈和后辈的关系罢了。”
　　尹南愣了愣，同样转头看他：“你——还有呢？”
　　“还有些别的，比如之前在临崇的时候我怕你住不习惯，向领导层一些熟识的长辈申请了一个新的宿舍。”他抬起眼睑瞧了瞧尹南的面色，喉结上下一滚动，闭口不再说下去了。

　　“在临崇的时候？”尹南微讶。
　　“嗯，在临崇的时候。”裴知遇也坦然点头。

　　尹南深吸一口气，消化自己现在听到的信息：那个时候……她以为是沈善文给陈璐璐申请到的房间。
　　可他们当时也没有过多少交流。
　　尹南觉得心里羽毛划过似的猛地打了个颤儿，却听他开口：“冷吗？要不要进屋？”

　　“没有冷。”尹南连连摇头。
　　“不说了啊，”他笑道，“再说下去就更加露馅儿了。”

　　尹南不知道此时的光线能把她面颊的薄粉色遮住几分，好像只有自己控制才能一息一息有节奏地呼吸似的。
　　裴知遇确实没有看到她的表情，二人背对着光，面前是如墨似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夜空。他抿了抿唇，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清冽的鼻音：“挺久了，是不是？”做了那么多准备，像天平测物那样加了一锭最沉的砝码。

　　尹南没有说话，裴知遇侧过身来，眼睑低垂是一道很浅的弧度。
　　他自嘲似的舔了一下干涩的唇角，即便是做了那么充分的准备，却比以前任何一次竞赛或座谈会都要没有把握。
　　“我还看了你的朋友圈。”裴知遇说。
　　“其实……”尹南嗫嚅道，“那里面很多都是发给我妈妈和季叔叔看的。”

　　“那也挺像你的，无论是乖巧的还是坚强的，哪一面儿都是尹南。”
　　冬夜的寒风□□似的在耳畔呼啸，一阵一阵，裴知遇温声跟她解释：“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也许即便我做了这些……你也不会喜欢上我。”
　　“我看网上很多教程说，男女之间一定要经过告白，答应之后才算确定关系，才能进行下一步的任何行为。”

　　尹南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裴知遇，在赛场上，在聚光灯下那样恣意耀眼这么一个人，他的声音是有点暗哑的，在说似乎编撰过无数遍最后临到嘴边又生怕她拒绝的话。
　　“就是——”裴知遇声音稍顿，“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做你的男朋友，我以后一定对你很好很好。”
　　“只是可能，我之前没有什么经验，但我也一定会去学着怎样去对你好。”他的声音很轻，一到风里就要融化了似的，“尹南，我们试试，可以吗？”